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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李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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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李鄭

有關李鄭初見,李寒自作的《元和玉升遺事新編》一本中有所記述,大意是李寒進京趕考途中,與鄭素兩條行舟相逢,二人一見如故,作詩唱和、互換腰綬。後世史學家考證,不少援此典為力證,認為李鄭是舟上初逢。

但李寒所作的傳奇中說:“好月當映春波。”既寫春水,當是春日。但大梁科考舉行在正月,李寒若在考前進京,所泛當是“冬水”,而寒冬江面結冰,無法通船。且二人衣帶贈詩一事,除此傳奇之外再無佐證。而解衣帶題詩交換,典出青不悔少時參與杜公璞集會,酒酣解帶寫詩十數聯,老杜相公亦醉,亦解帶題詩,二人互換衣帶,結為忘年之交,被當時文士推為風雅之首。李寒頗為尊崇青不悔,或許出於追蹈老師的意圖,在這裏對青不悔的軼事加以化用。再則,李寒赴京當為元和十五年底,十六年二月即發配崤北,而鄭素自元和十二年始趕赴崤關後直至十六年三月才重返長安,在此不久後,史書便出現李寒重現長安的記錄。故筆者推測,二人真正相遇可能是在鄭素抵禦狄族南侵期間,甚至很有可能李寒是和鄭素一起返程。

顯然易見,這時候的初見是不怎麽好看的。淒山苦水,連天烽火。李寒流放千裏,鄭素傷重狼狽。而《新編》一書成於梁昭帝奉皇四年,此時鄭素已與他割席八年之久。

是故,李鄭舟上初見一節很可能是李寒自己的藝術加工:春夜,舟上,他們出青山泛綠水,明月邊互換衣綬。這就是李寒這個理想主義者的極致浪漫:或許還有另一個世界,另一個世界的李寒鄭素相交是高山流水,知遇則美如詩文。而對於當今之世,對於這個世界的已逝之人,他仍寄追思,但永不回頭。

***

李寒是在南退時遇著的鄭素。

當時正值午時,兵卒按例讓李寒松枷吃飯,只一塊幹饃,也不給水囊,喝水便自己去汲水。李寒也懶得與他們爭辯,自己往河邊去。

“頭兒,還派人盯著他嗎?”

“盯個屁,腳鐐還戴著,還怕他跑了?要不你去?喝酒!”

如今雖至三月,但崤北苦寒,河水仍冰。李寒搬石砸了一會,河面方裂開一隙。他將浮冰打碎,露出冰底河水,冷波如鏡,對可鑒人。

李寒在岸邊坐了一會,看著自己在水中倒影,依舊面無表情。他掬起一捧水,卻沒有喝,而是打在臉上,將面上灰垢洗幹凈,又用濕手理好頭發,重新拔簪束頭。

水裏的影子忽然被一支飛箭刺破了。

不,是一陣箭雨。

李寒陡然擡頭,廝殺械鬥之聲突然響起,震徹山林。他遠遠瞧見赤旗如蓋,嘰裏呱啦的歡嚎聲大噪,心底一陣揪緊。

赤旗,白狼赤旗,是北方狄族進犯。

他猛地起身,腳上鐵鏈當啷作響。

手上沒有兵器,自己又沒吃飽過,有兵器也沒力氣,拼上命也殺不了一個人;但若是投水,窩囊不說,只怕水不夠深,還沒淹死就讓狄兵撈起來捅死,白遭一會罪。

李寒想不到什麽體面死法,但腦中靈光一現。

山林。

他說幹就幹,開始找石子打火。但溫度不夠,又不是專用火石,更沒有削好的木頭來鉆,但還是有能夠引燃的枯枝。李寒有一個好處,臨危不亂,等廝殺聲逼近,他仍蹲在地上打石塊。

鄭素就是這麽看見的李寒。

看見他的第一眼就覺得這小子腦子有病。

對岸的狄兵已經包抄到十丈之內,估計覺得他不足為懼,不願浪費箭矢遠遠射殺。這小子還一動不動,專心致志打兩塊破石頭。

直到金光乍現,忽地掀起火光。

那小子終於燎著樹枝,高舉手臂站起來。

他居然要引火燒山。

鄭素當即明白他要做什麽。他帶人潛伏在對岸,當即引弓在手,高聲喝道:“渡河!”

嗖地一聲箭響,李寒手中樹枝被射滅。

方向不是在身後,而是在河對岸。

對岸如滾驚雷。

馬蹄動地聲裏,一支隊伍從山林裏突現,如風如電地疾馳過來。河足夠闊,馬群卻沖鋒如舊,踏碎堅冰,湍急河水沒過馬腹,嘩啦水聲激蕩時箭雨紛紛而落。

為首者長弓拉滿,戰馬長嘶,他正高聲喊道,渡河。

後來李寒聽過鄭素對他的首印象,後來的後來,他一個人在追憶裏回過神。鄭涪之牙尖嘴利,睚眥必報,他不一樣。

他一直承認,他看見鄭素的第一眼,腦海裏只有四個字。

鐵馬冰河。

***

“他見我們過來,投身就往水裏跳了。我還當他是什麽罪大惡極的死囚,怕我拿他回去尋死,把他撈上來才想過來,狄兵已經到他身後。”鄭素說,“他想活。”

青不悔將李寒安置到自己房中,延請了郎中給他看脈,正坐在外堂,將熱姜湯遞給鄭素,說:“那你還射滅他的火。”

鄭素忙道:“他想同歸於盡不是錯,但林子裏萬一有人戶呢?”

鐘叔上來添茶,笑道:“咱們少將軍是仁厚人。”

青不悔將自己的茶盞端起來,問:“李郎的下落,你給朝廷寫折子了嗎?”

喝姜湯的鄭素耷拉下眼皮。

青不悔揭盞子的手一頓,沈聲叫道:“阿素。”

“崤北一亂,流放路上沒幾個活下來的人。”鄭素道,“李寒為民請命,是個有骨氣的。有骨氣的,不該死。”

青不悔並沒有出言責備,點點頭道:“你想叫他隱姓埋名,怎麽還帶他回京城?京裏可是不少人認得他。”

“他自己要回,要問流民的案子怎麽處置的。走到一半捱不住,還是病倒了,我只怕耽誤下去人要被磨死,這才快馬趕回來。”鄭素目光灼熱地看向青不悔,“阿舅,救救他。”

“你該向陛下上書的。”青不悔將盞子放下,“李寒並非逃犯,而是因戰亂失所、遣返回京,他的罪責大小,全由陛下說了算。他當日在上元宴鬧這一場,是打陛下的臉,陛下不管為了自己還是皇家顏面,都得下旨嚴懲。但懲過也就過了,若一直揪著不放,反而失了天家身份。現在流民又鬧得厲害,陛下為了安穩民心,甚至會專門給他松個口子。”

“但這樣一來……”青不悔沈吟片刻,“陛下不是一直疑心,李寒作詩是有人指使嗎?”

鄭素聞言脊背發涼。

青不悔將盞子放下,緩聲道:“我替他求過情,如今你擅自帶他回來,我再去相求,以陛下之雄猜多忌,多半會疑心我是幕後主使,至少是結黨營私。”

鄭素只覺遍體冰冷,張口結舌半天,艱難叫一聲:“阿舅。”

青不悔嘆口氣,走過去捏了捏他肩膀,“阿舅知道,阿素是君子,這不是你的錯。我當年叫你出去,就是不希望你遭受這些事。”

鄭素半晌說不出話,茫茫擡頭望向內室,李寒躺那裏像個死人。

青不悔隨他看去,輕聲道:“李郎也是君子。你放心,阿舅會救下他的。”

***

鄭素回京的消息一到,皇帝便遣婁春琴帶著太醫來問候。婁春琴走時,青不悔的車駕也駛離府門。第二日,宮中便頒發旨意,大意是李寒既遭禍噩,便赦其罪責,仍為白身,但科舉一途還是就此斷了。以後青不悔留李寒在門下聽學,皇帝也沒有追責。

青不悔面聖說了什麽,至今仍是未解之謎。後世揣測很可能與在野文人的尖銳言論有關,青不悔應當就是從這一點入手進行勸諫。既然文人推崇李寒義舉而怨怪皇帝,那就赦免其罪,讓天下人無話可說。若是這番話,皇帝的確可能照做。

同時,後人大多認同,這次力保李寒是青不悔與皇帝關系破裂的開始。之前皇帝對青不悔近乎言聽計從,變法也是大力推舉,但在此之後,皇帝開始態度暧昧。可如今言論這些為時尚早,因為元和年間有關李寒的真正爭論還沒到。

鄭素返京五日後,韓天理的案子也終於開審,三月二十五,天朗氣清。人犯被押上堂時,主審呂擇蘭、陪審杜筠已於堂上坐定。

其實以並州案之慘烈,皇帝召開三司會審才妥當,只命這兩人作審,仍有包庇卞氏之嫌。

呂擇蘭正襟危坐,道:“你禦前所供已有筆錄,本官也一一看過。本官問你,你所供之事,可有實證?”

“除草民一個人證,再無實證。”

“沒有其他人證物證,不足以支撐此案,你可明白?”

韓天理慘笑一聲:“若有人證物證,草民伸冤,何須等到今日?”

呂擇蘭翻看卷宗,又問:“你為什麽說,卞秀京屠城之舉是有人獻策?”

“因為卞秀京態度驟變。”韓天理道,“卞秀京從前欲棄並州,大軍已撤離十裏之外,若早有殺良冒功之意,應當在城外埋伏,不該退得這麽遠。”

呂擇蘭道:“所以,只是揣測。”

他低聲道:“韓天理,你要清楚,沒有實證,這樁案子便是你一面之詞,最終還是會反坐其罪,而且你的證詞之中破綻頗多。”

他留了話頭,意思是讓杜筠來講。杜筠初入朝廷,呂擇蘭此舉便有提攜之意。杜筠坐在側方,聞言微微欠身,問道:“你證詞中說,齊軍兵臨城下時,並州百姓仍不知覺。”

“是。”

“一夜之間,羅正澤是如何召集百姓全民皆兵的,以及與齊軍血戰十日的細節,你還記得多少?”

韓天理叩首道:“其實身先保衛並州者,並非只有羅刺史一人。”

呂擇蘭皺眉道:“那你禦前陳情,為什麽不分說明白?”

“因為百官面前,草民不能開口。草民若說,定會掃盡陛下顏面,陛下甚至會當廷動怒,以草民為誣告,殺草民而結此案。”

呂擇蘭有些不解,問:“你所說之人究竟是誰?”

韓天理正要回答,大理寺外忽然響起喝馬震動之聲。

有人大步走上堂前,衙役上前阻攔,稱呼還沒出口,已被當堂踹翻。

變故突生,杜筠尚未回神,那人已將韓天理衣襟揪捽,單臂將人提起來。

那是條披甲胄的手臂,手正鉗在韓天理咽喉上。

韓天理面龐漲紫,額露青筋,卻雙目血紅,瞠目而視。

杜筠霍地立起,強捺住氣息,緩聲道:“大將軍,無令過堂,恫嚇人犯,這是什麽規矩?”

“規矩。”卞秀京看他一眼,“叫你爺爺來和我講。”

呂擇蘭也緩緩起身,對他一揖,“將軍此舉,何異於將王爺架在火上來烹?”

杜筠腦中突然一道驚雷,疾聲問道:“和羅正澤一起保衛並州的到底是誰?卞將軍,你在怕什麽?”

卞秀京哈哈大笑,轉頭看向韓天理,手指猛地收縮,杜筠已經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音。

卞秀京似乎嘴帶笑意,問韓天理:“你說,我怕什麽?”

韓天理已喘不上氣,仍怒目視他,嘴唇微張。

下一刻,他將一口鮮血唾到卞秀京面上。

他竟已嚼碎舌頭。

恨意至此。

“住手!”杜筠一聲厲喝剛出口,韓天理已被卞秀京摜在地上。

拳頭緊握,雙眼圓睜,氣息已斷。

死不瞑目。

卞秀京拿拇指擦了把臉,面不改色,轉身往門外走去。

“大將軍!”他身後,杜筠怒聲喊道,“卞秀京!”

“阻撓審訊、公然殺人!朝廷公堂非你卞秀京的私宅,國家法紀也非你卞家軍的條律!”

“我必上奏陛下,明日朝上,我必參你!”

卞秀京腳步毫無停頓,頭也不回,說:“恭候。”

劉正英正候在大理寺外,面帶躊躇。正見卞秀京走出來,神色不改,從他手中接過馬鞭。

劉正英問:“將軍回府嗎?”

卞秀京翻上馬背,“進宮。”

“其實陛下定然會護著將軍,將軍今日何必……”

“護著。”卞秀京回頭,大理寺衙門森嚴如舊,明鏡高懸的大字仍替在上頭。

他嗤地一哂,擡手振韁。

“現在不想護也得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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