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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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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狀元

孟蘅仍站在原處,一動不動。

長樂本側著肩膀,這時一條胳膊憑幾,整個身子扭過來,柔聲說:“坐吧,姐姐。”

孟蘅像被這稱呼燙了一下,嘴唇微微蠕動,到底沒有駁斥。秦灼本以為她要說什麽不合禮制之類的話。

要知道,她曾是為長樂授書的老師。

秦灼去瞧長樂,先看見她白皙肌膚上的印子。長樂雖不大拘禮,但見外客總要周正衣衫,如今尚未整理便叫孟蘅進來,只有一個原因。

她要孟蘅看見。

這心思有點怪異,又有點暧昧。秦灼無緣無故想起阮道生,也沒了往下揣想的意圖。

一旁,孟蘅終於看向長樂,目光很深,長樂正夾著梳子敲案,手勢也停了。

孟蘅袖手站著,肅聲道:“臣清早叨擾,是有事相求。”

“我知道。”長樂說,“若非有事,只怕侍郎這輩子不會私下見我。”

她說著擡了擡拿梳子的手,示意她繼續說。孟蘅目光觸到那梳篦時微微一滯。

是那半鴛鴦玉梳。

但孟蘅並沒有停頓很久,她雙手抱揖,跪倒在地,道:“臣請公主相求陛下,饒學子李寒一條性命。”

長樂沒有立即叫她起來,顛倒梳子在另一只手中,說:“原來侍郎屈尊見我,是為了別的男人。”

她言外之意古怪,孟蘅沒有理會,只說:“李寒剛腸嫉惡,人中龍鳳,若因此殺之,只怕有損陛下聖譽。”

“陛下都被當廷罵了,哪還顧什麽譽不譽的。”長樂看向她,“別說是陛下,就算是個尋常座主,也有脾氣。”

孟蘅想說什麽,卻被長樂打斷。她想了想,道:“他詩中說什麽,更換乾坤,重立瑤臺?此等悖逆之言,就算說他要反,也不算冤屈。”

孟蘅聲音微微急迫:“直陳主過,是人臣之本。”

長樂笑道:“侍郎是覺得陛下有過?”

“臣不敢。”

“陛下這麽多臣子,怎麽只有他一個人直陳主過,其餘的都是聾子瞎子不成?”長樂將梳子握在掌心,“侍郎,木秀於林,你曉得這個道理。”

孟蘅沈默片刻,說:“臣明白了。”

“你不明白。”

長樂撂下梳子,撐案看向她,眼中似乎哀怨,但怨恨無法如此動人。她輕聲道:“姐姐,你何須費這些口舌。你有所求,我總會去做。”

孟蘅擡頭看她,“公主應允了。”

長樂卻問:“你還會來嗎?”

孟蘅道:“若陛下有旨……”

“如果我要你來,”長樂灼熱地看著她,“你還會來嗎?”

孟蘅回望過去,目光有些清冷。她聲音很有女子的溫柔,但聽在耳中卻有一種漠然的絕情。她說:“臣的答覆,當年已經給過了。”

“當年。”長樂低下頭,看自己揉搓玉梳的手指,想起什麽事,突然笑起來,“是,我當年的話,也一直作數。”

***

長樂車駕出府時,街上一輛油壁馬車駛過,車簾剛落下來。

車中,婁春琴抱一只燈籠形手爐,收回目光,“連公主都請動了。”

秋童侍坐一旁,說:“有公主出面,估計有門。”

“不打準兒。”

“陛下沒直接砍頭,先叫哥哥來問,這不是給李郎遞個臺階麽?”

婁春琴臉隱在陰影裏,有一種病態的白凈,幽幽笑道:“你小子揣測聖心,還差得遠。”

車簾被風吹得一蕩一蕩,雪片也一塊卷進來。秋童縮一縮脖子,“下了一個多月,還不停。”

雪一沾上手爐就化,落在婁春琴手上的仍凝著。婁春琴拇指一拂,感嘆道:“雪下得真大啊。”

婁春琴是皇帝親信,又是禦使,表明身份後,京兆尹忙親迎其入內,連連道:“如今雪還沒停,怎敢勞動大內官親自跑一趟。”

“陛下昨夜休息,叫個軟釘子硌了。”婁春琴說,“奴婢來,是看看這釘子能不能在板上釘好了。”

皇帝是擔心李寒背後有人指使,這才叫婁春琴走一遭。李寒這事細究恐怕有內情,皇帝之意,是將罪名落實。

京兆尹會意,忙躬身為他引路。

府獄陰冷,婁春琴雖身披大氅,仍有些耐不住寒。京兆尹帶他在一扇牢門前停下,說:“就是此處。”

婁春琴點頭道:“開門吧。”

“內官,這不合規制。”京兆尹有些猶疑。

“尚未三司會審,奴婢奉詔而來,也是不合規制。”婁春琴露出個柔和的笑意,“府尹講規矩是好事,但做人,腦筋別太死。”

京兆尹喏喏稱是,對獄卒揮手,“快將獄門打開。”

門一開,露出一個少年人的身形。

衣袍已沾汙垢,但形容還算整潔。牢外走道裏有油燈,燈光昏黃柔和,鍍到他臉上卻顯得冷。

婁春琴輕輕吐字:“李郎。”

李寒看了他一會,從硬床邊站起身,靜靜看向他,輕輕揖手說:“天使到了。”

“府尹。”婁春琴叫一聲,“我奉旨問話,還請暫避。”

京兆尹帶人離去,獄中只對立兩個人。奇怪的是,光從獄門外投進來,反而裏頭的李寒沐在光裏,婁春琴背身立在門外,卻被陰影罩了個從頭到腳。

婁春琴開門見山,“李郎攪擾上元宴,是否有人授意?”

“草民不認為這是攪擾。”

“陛下命你獻賀詩,誹謗君上,不是詩道。”

李寒坦然道:“詩可以怨,怨的是詩,不是草民;獻詩不過美刺二端,眾人賀詩皆美,草民此詩是刺。怨也刺也,此詩道也。詩者觀風化,草民不認為自己有錯。”

他直視婁春琴,問:“天使不打算問問我作詩由頭嗎?”

婁春琴點點頭,“請講。”

“運送禦貢的車駕和流民沖突,當街將十餘人踐踏致死。京兆尹不理此案,反而緝拿鬧事者。所以草民身在此處。”

婁春琴問:“李郎進京趕考,和流民有什麽關系?”

“京中住宿太貴,草民欲出城找落腳。”李寒說,“一出城,草民被搶了錢袋。”

婁春琴問:“是流民?”

李寒點點頭。

“流民搶你錢財,你卻為其出頭。”婁春琴瞇眼看他,“李郎,我可不信什麽以德報怨。”

“劫人財物,自當法辦。此人已被官府放馬踏死,我與他恩怨已了。但他罪不至此。”李寒道,“天使,他並不是關外流民,他世世代代,都是京畿人氏。”

“是連月暴雪,官府不加賑濟,叫他一個良民連喪妻子,為了贍養老母,不得不犯罪行事。”

李寒繼續說:“官府若及時賑濟,他便做不成流民;他若不做流民,定不會搶我的錢。我為追回財物而行此事,應當應分。”

婁春琴不料他義正言辭地講一套歪理,正覺好笑,便聽李寒說:“他們想活著,亦是應當應分。”

婁春琴沈默片刻,道:“你既為冤情入獄,為何不趁獻詩之際上遞狀子,陛下便能親鞫此案,李郎亦能保全功名。一舉兩得,何樂不為?”

李寒反問道:“內官覺得,京兆尹會由我遞狀嗎?”

婁春琴被他問住,換了個話說:“陛下留你至今是你的運氣,若是龍顏大怒,直接問斬呢?”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李寒笑道,“畢竟草民作此詩,也是一時義憤。骨鯁在喉,朝吐之,夕可死矣。”

婁春琴久久凝視他,說:“為邀直名。”

李寒似乎懶得爭辯,只道:“直名是美名,邀直名是汙名。美名汙名,身外名也。草民只做自己該做的事。”

婁春琴仍看著他,已然變換了目光,“多少等到放榜。”

他略作停頓,語帶惋惜,說:“以你才名,必能得仕當朝,到時候向上進言,豈不更好?勾踐尚且十年忍辱,你只忍一時義憤,就不能嗎?”

李寒盯著他,目不轉睛。

“草民能忍,百姓不能。草民宿有片瓦、炊有餘米、體有新衣,隆冬之苦,不過苦此肌膚;天使宿有玉宇、食有珍饈、體有錦繡,隆冬之意,更是不沾毫厘。但百姓何如?春夏一場大旱,長江以北顆粒無收。本月暴雪毀屋,朝廷無錢無糧賑濟,凍死餒死已逾千數!天使,一日之內、天子腳下,已逾千數啊!”

他聲音陡然激動,聲線也微微顫抖,“百姓曝荒郊、被寒雪、飲土漿,而你我居暖室、憑爐火、食酒肉,天子更是開燈宴、唱讚詩、如坐仙宮!敢問天使,豈無心肝,如有心肝,何能忍之!”

婁春琴註目他片刻,半真半假嘆道:“我也不妨告訴你,陛下詔宴群臣,說起今年舉子,讚你當朝大才,當拔頭籌。頭籌是什麽意思——李郎,十年寒窗空拋擲,而今別說狀元,你這輩子是跟功名無緣了。你呀!”

這個結果的確出乎李寒意料,也靜默許久。

婁春琴以為他心中悔恨,剛要嘆氣,便聽李寒輕聲道:“若當朝官吏只顧惜一己之身,十年寒窗才是空拋擲了。”

“李寒忍一時易,百姓忍一時難。我自讀書起,立志為言官。言為天下言,身為天下先。言官之職,我無緣;言官之分,卻已盡。大不韙者我先試,安問此身豈能全?”

他緩緩揖手,“多謝內官相告。但如此功名,李寒不齒,願殉之。”

婁春琴靜靜站著,半晌方問道:“請教年齒。”

“年十六。”

婁春琴點頭,“可惜了。”

***

一席話畢,婁春琴便登車回宮,雪撲上大氅,他上車後才拍了拍。

秋童瞧著他神色,試探問:“哥哥,怎麽了?”

婁春琴若有所思,突然問他:“你覺得他的詩好不好?”

秋童駭了一跳,連忙說:“哥哥別打趣我了。此人悖逆不道,陛下已將他的詩列作禁詩。再說,我又不懂這些。”

此話一出秋童便想起,他雖不懂詩,但有個人懂。

這時婁春琴悠悠嘆道:“我為生民叫帝閽啊。”

秋童正欲開口,便聞一陣馬蹄聲在身邊駛過,婁春琴將簾打起來,目光一動,輕聲喚道:“右相。”

秋童望向窗外,見一輛單廂馬車停下,車窗擡起,露出青不悔的臉。

青不悔不過三十出頭,面貌英俊,性情也溫和,對他微微頷首,道:“內官有公差。”

“陛下的差使。”婁春琴問,“右相要進宮?”

青不悔點頭。

“若是為李郎的事,我奉勸右相,還是打道回府。”

青不悔沒有打斷,示意請他講下去。

婁春琴隱晦地說:“公主已經進宮面聖了。”

以皇帝的脾氣,長樂不一定能勸下,皇帝思量再三,一定會找青不悔再議。若是趕在一塊,反有逼迫之意。

只是如今在街上,不能為道。

二人都是聰明人,青不悔旋即明白他的意思,思索片刻後說:“風雨難測。”

婁春琴含笑道:“右相放心,雖沒屋子避雨,還是有人能遞把傘的。”

青不悔深深看他,擡手揖至面前,緩緩拜下來。

婁春琴對他一笑,放下簾子。

手爐已經冷了,秋童正往裏頭夾炭,婁春琴一伸手,忙放下隔片蓋好遞過去。話從他口中轉了兩轉,還是問:“哥哥,這人能活麽?”

婁春琴轉頭看他。

秋童說:“這麽多貴人作保,想必有過人之處。”

“這種人都有人保。”婁春琴微微仰頭,指甲劃過手爐鏤刻,“世道還沒爛透啊。”他像百思不解,吟吟笑道:“怎麽還沒爛透呢。”

秋童不明白,還是沒忍住問:“哥哥也要保他?”

婁春琴卻只說:“他詩寫得不錯。”

***

李寒的案子震驚朝野。本以為以皇帝上元夜的雷霆之怒會當即斬首,沒想到處決卻一拖再拖。

婁春琴、長樂公主、溫國公等紛紛為其作保,恐怕皇帝也不曾料到,最後問到青不悔,自己一手提拔的右相未發一言,先三叩三拜,皇帝就知道了他的心意。

二月春寒如舊,金榜已張。城門口人頭攢動,摩肩擦踵著爭相看榜。

“杜筠!”

人群中,張霽扭頭高聲叫道:“杜傲節!一甲第一,榜首、榜首!”

杜筠聞聲擡頭,循著張霽手指望向首列。其上端楷所書,正是自己的家世姓名。

“狀元!”張霽將他的手高高舉起,“我早就說過,新科狀元舍你其誰!”

上元宴上有關狀元的風波到底沒有外傳,杜筠也不知情。他由張霽抱著跳著,一起放聲大笑。

十日後,天子詔宴進士,新科相公騎馬游街。

為首的杜筠簪牡丹,披紅袍,騎白馬,風流倜儻,望如天人。所到之處,觀者如堵,萬人空巷。年輕女子爭相投擲香囊、珠釵,兒童一路追跑,口呼“狀元公、狀元公”。

鼓吹之聲響徹長安,京兆府獄中,李寒若有所感,擡起微蓬的頭。

獄門一聲輕響,婁春琴手捧聖旨立在門後。

“庶人李寒,以詩訕謗君父,當以大逆罪論死。然民瘼似火,朕亦哀之,念其情可憫,特赦死罪,杖五十,流崤北——”

“終身不得科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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