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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困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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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困鶴

五十杖畢後,獄卒收起法杖退下。婁春琴走到庭間,目中隱有波動。微微春雪裏,他一身大紅羽紗氅衣,比起內侍更像個新科舉子。

婁春琴稍稍欠身,輕聲嘆道:“李郎,今日一別,山高路遠。請縱你詩中之志,去看看民生多艱吧。”

李寒支撐刑凳艱難立起,掃整衣衫,緩慢對他一揖及地。

“內官,知我。”

***

李寒流徙千裏,新科進士入朝,朝廷的下一樁大事便是七寶樓監造人選終於敲定。

去年尚未開春,皇帝便著人參議重建七寶樓一事,人選卻屢屢更易。監造需精通建築構造,又有統攬全局的眼界,更要對佛經有所深知。最後還是永王上奏,請岑知簡出山。

這消息傳開時,秦灼亦是一驚,“那位早已化入山中的小岑道君?”

祝蓬萊這回沒有剝果子,他在吃酥酪。熱騰騰蒸出來,取冰湃冷,又和以櫻桃、荔枝諸物。二月天不是這兩種果子的時季,長樂府邸雖有冰窖,但也是專供他夫婦二人取用。只這一碗酥酪,這時節便值十金。

長樂對祝蓬萊十分恩寵。

秦灼這念頭只輕輕一轉,祝蓬萊已開口:“確實。岑知簡才名顯揚,在山中修道多年,煉得一手好藥。又擅乩仙,頗能通達天意。當然,這只是這麽說。七寶樓麽,不也是個修丹煉藥的地方,找他正合適。”

“陛下不是頗為忌憚岑家麽。”秦灼說,“但華州岑氏似乎早就退出朝堂了。”

祝蓬萊捏著只小銀匙,說:“三十年前,文臣隊伍裏名望最高的不是溫國楊氏,更不是當今青門,而是華州岑氏一宗。當時岑知簡的祖父在朝,既是帝師又是丞相,乞骸骨後不久靈帝又再度起用,延請他再作公子檀的老師。”

前朝儲副的擁護者,當今陛下自然忌憚。

秦灼點頭,“怪道陛下不肯再用岑氏。”

祝蓬萊舀了一勺酪,“不只為此。”

“今上起兵後,公子檀不知所蹤,連他的同母弟建安侯也下落不明。有傳言說,建安侯蕭衡是被貍貓換太子,被公子檀舊人救出宮去。”祝蓬萊說,“最有可能的貍貓,便是這位小岑郎君。”

“岑知簡與建安侯同年出生,年紀相差無幾,生得也有幾分相肖。陛下舉兵入京,岑老相公便帶著孫子隱居,說是岑知簡身子不好,需要入道門調養。在此之後,陛下有意無意地排擠打壓,岑氏漸漸遠離朝堂,至今日,朝上已無岑氏子弟——同清河崔氏一樣——都是舊朝舊人嘛。”

秦灼聽出些不對,問:“岑知簡的病……是借口?”

“應當不全是。”祝蓬萊想了想,“岑知簡病重難愈,連宮中都驚動了。他那場病又急又兇,不像是病,倒像中毒。”

既然岑知簡很可能就是換出來的建安侯,難保皇帝不會下手。

兩人眼色交換,心照不明而已。秦灼想了想,又問:“怎麽過了這麽多年,陛下突然想請他過來?”

“哦,岑知簡通達玄道,尤擅占乩之術。陛下請他入京相占,以問國祚。”

秦灼道:“陛下可不是敬奉鬼神之人,召他入京,只怕另有深意。”

祝蓬萊笑道:“賢弟果然聰慧。李寒之前鬧了一通,不光流民跟著亂了,各地文人也紛紛不滿,岑氏雖不在朝中,但在文壇和地方還是頗有名望。李寒這事一出,華州岑氏便開了清談會,推舉李寒為文人第一,門人也相繼以詩文暗諷時政——自然,不如李寒敢罵,但也夠成聲勢了。”祝蓬萊頓了頓,“甚至民間又有了感念公子檀和建安侯的風氣,動搖社稷,很不妙啊。”

“陛下要以他為人質,拘在朝中挾持岑氏,讓公子檀的擁躉不敢妄動。”

山中閑鶴,頓鎖囚籠。

祝蓬萊有些玩味,“這還不是陛下一人的主意,多半要靠永王的舉薦。你猜猜,是誰向永王推薦的岑知簡?”

“七寶樓一事事關重大,能議論者必定與永王關系親近。”秦灼說,“只怕是擇蘭公吧。”

祝蓬萊笑道:“多半都這麽想。”

“是永王去呂府時,呂擇蘭的二弟呂紉蕙的建議。”

“呂紉蕙。”秦灼奇道,“他不是從不言政事麽?”

“這還不是最奇的,最奇的是呂紉蕙此人。”

祝蓬萊慢條斯理道:“陛下還在潛邸時,呂紉蕙的長兄呂擇蘭南下做了永王的幕僚——永王當時還是個侯爺。而呂紉蕙留在長安,做了公子檀的府臣。後來公子檀被誣告進獻丹丸以弒君,被貶出朝,這就是震動一時的玉丹案。而最後的人證,就是呂紉蕙。”

背主之人。

秦灼看向祝蓬萊,“一日背主一生忘恩。呂紉蕙若以為岑知簡和建安侯有瓜葛,心怕建安侯兄弟起勢報覆,故將其引入長安,也說得過去。”

“這就是第二奇的。”祝蓬萊舀起一枚櫻桃,“岑知簡的母親也姓呂。”

“這位呂氏夫人是呂氏兄弟的親妹妹,也就是說,呂紉蕙是岑知簡的親娘舅。岑知簡化入山中後身體一直不佳,還是呂紉蕙照顧的他。”

祝蓬萊將那粒櫻桃送進嘴裏,細細咀嚼起來。

“其中深意,說著玩罷。”

***

岑知簡入京,永王奉旨親迎,金吾衛肅清街道,亦在當場等候。

阮道生站在隊伍裏,擡頭看向大開的承天門。

長安十二城門,承天門並非最高大輝煌的一座,但絕對是最昭彰身份的一座。

通達承天門的道路,正是鋪向長安的唯一一條馳道。

馳道即為國道,建於梁高皇帝開國年,專為皇帝車駕所行。

梅道然叫阮道生跟在身後,低聲對他說:“陛下開馳道迎接岑知簡,是重視,也是試探。岑知簡雖名承華州岑氏,到底未入朝堂,不過一鄉野小兒,如今天子道如坦途,就看他敢不敢走。”

阮道生不是好問之人,只擡眼看梅道然。眼中意思,分明是敢又如何,不敢又如何?

梅道然搖頭笑了下,說:“敢,多少有些大不敬的念頭。若是不敢……”

“打的是他華州岑氏的臉。”

梅道然側了側頭,“馳道是岑氏奉旨修建,建成時高皇帝曾邀岑公共同登車巡覽。據說高皇帝曾有言,岑氏當為馳道之父,除自己之外,只有岑氏堪行此道。岑氏曾是靈帝與公子檀之師,陛下登基後,岑老太公舉家歸隱,正是一個“忠”字。如今岑知簡再度入朝已是有悖忠義,若連馳道都不敢走……”

梅道然沒有說下去。

一片肅穆中,隱隱有車輪聲作響。

淩空一道鞭聲後,梅道然朝太陽的方向瞇了瞇眼。

城門巨大的陰影下,漸漸駛出一輛高蓋軒車。潔白車蓋,鮮紅車身。永王遠遠望見,坐在馬背上卷起馬鞭。

而車中只立著一個人。

那人面龐潔白,眉目清朗,一見便知出身化外,不染俗塵。他頭戴子午蓮花冠,身著玄色白鶴衣,雙手振韁馭車而來。白馬高嘶,車行如風,衣袍鼓動似有雲出,他坦然獨行天子道,卻宛如謫仙人。

這就是岑知簡被梁史記錄的首次亮相。

元和十六年春,緇衣赤軒車,獨馭入帝門。

梅道然此刻便清楚,岑知簡絕非世人口傳的逍遙物外。當年不得已而出,如今不得已而入,岑氏因為固守恩義被新君視作大患,從此斷盡仕途、不覆起用,岑氏子弟不是不怨憤。

敢行馳道就是敢同天子爭鳴,他是要告訴全天下,華州岑氏雖已式微,仍有後來人。

鶴鳴九臯,聲聞於天。應作如是觀。

岑知簡攬緊韁繩,對永王揖手,手上結的也是道家子午印。他朗聲說:“有勞王爺等候。”

永王臉上帶笑,“本王帶岑郎去七寶樓瞧瞧。”

他沒有說面聖的事,岑知簡自己也不去問。車馬轆轆而行,永王策馬在前,突然叫一聲:“梅旅帥。”

眾目睽睽。

曹青檀站在隊中看向梅道然,梅道然也沒有料到,給師父遞了個安撫的眼神,自己快步走上前。

阮道生瞧著他背影,突然想起元和十四年底,永王請京衛支援捉拿並州鬧事的韓天理,是指名要的梅道然。

梅道然走到永王馬前,低聲叫一句:“王爺。”

永王徐徐控馬,低聲道:“再建七寶樓的幹系重大,陛下的意思,是要人隨時看著。”

梅道然像沒聽出言外之意,說:“宮中內官為陛下腹心,若能作為天使督工,所見能立即上達天聽。”

“上達天聽是容易,只是內外奔波太勞碌,內侍還是得先服侍好陛下。”永王目視前方,“本王的意思,是請旅帥代勞。”

梅道然道:“卑職才疏學淺,恐怕難擔此任。”

“岑郎一動牽系岑氏,岑氏一動牽系九州。通報動向還是其次,更重要的是,需要一個本事高強的人保證岑郎安全。本王想了想,此人非你梅道然莫屬。”

梅道然還要推拒,已被永王打斷。

“梅旅帥。”永王一語雙關,“別忘了你的身份。”

梅道然垂首片刻,抱拳應是。

***

岑知簡入七寶樓的消息傳回公主府時,長樂正抱著琵琶調弦,問虞山銘:“老三直接把梅道然要走了?”

虞山銘臉色不怎麽好,從她身旁坐下,“今兒岑知簡入京,永王先斬後奏,直接拿聖旨調的金吾衛,要人還是遞的口信。”

琵琶弦輕響一聲,長樂手指一撫,眉心微蹙。

這二人走得太近了。

永王與長樂不和,虞氏與卞氏不睦,永王卻對梅道然頻加青眼,太不正常。

“確定身邊沒有蕭叔玉的奸細麽?”虞山銘看她按在弦上的手指,十指蔻丹如血。

長樂看向他的眼睛,說:“這位梅旅帥我不怎麽熟,只聽說是曹青檀的徒弟。”

虞山銘沈沈道:“甘棠。”

長樂想了想,“他把永王得罪到底,也挨了頓打。”

“要是苦肉計呢?”虞山銘說,“他和那個叫阮道生的走得近,那小子,也玄乎得很。”

長樂悠悠撥了下弦,輕聲說:“打草易驚蛇,先這麽著吧。三月三要到了。”

長樂早年長於勸春行宮,北琵琶技藝爐火純青,如今也常去勸春教習琵琶。三月三日必舉樂宴,稱“勸春宴”。天下好樂之人俱可參加,不拘樂器,無論貴賤,均可互相鬥樂。後來皇帝得知,下令魁首者朝見天子。

此為一時盛事,卻少有人知道三月三是什麽日子。

虞山銘嘆口氣,輕輕將她抱在懷裏,柔聲問道:“去上香麽?我著人將香燭寶塔都準備好。”

“沒名沒分的荒墳罷了,上香有什麽用。”長樂擡手摸摸他下巴,“銘郎,勞你和我一塊記掛。”

虞山銘擁緊她,手指像纏臂金一樣嵌在長樂臂間,“那是大梁的大行皇後,是咱們的阿娘。有人不記得,但我不會忘。你們忍的痛受的苦遭的罪過,我也不能讓他們忘。”

他低聲說:“阿如,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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