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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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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面孔

敢獻詩詈罵今上,李寒還是開天辟地第一人。皇帝怒不可遏,命京衛擒其入獄,卻不知人已在獄中。

長樂回府時夜色已濃,府中燈火如晝。虞山銘替她寬了大衣裳,又執她的手,皺眉道:“這樣涼,嚇得麽?”

長樂先從盆裏浸了把手,笑道:“這點場面。”

她頓了頓,又說:“老頭倒鮮少這麽生氣了。”

“大過年的,叫個小子指鼻子罵。”虞山銘說,“君威難測。”

秦灼也跟進屋中,將外頭的薄裘解下。一年來長樂將他視作幕僚,虞山銘知此內情後對他態度轉變不少,見他揖手,也點了點頭。

“甘郎。”長樂摘下架上絲帕將手擦幹,“你怎麽看。”

秦灼略作思索,道:“臣建議娘娘上奏陛下,為李郎作保。”

長樂打開一合香脂,是擬芍藥香,她纖指蘸取,輕輕在手上塗抹,“哦?”

“眾主考對李郎多加褒獎,許其為文人第一流,右相青公又頗有惜才之意,多半要出面保他。右相為群臣之首,天下學子無不師之,他若開口,多半能保住,娘娘何不順水推舟,結這個善緣?”秦灼說,“老臣如夕陽,雖無限好,卻近黃昏。將來之事,要看旭日東升。”

他想了想,又說:“何況李郎作詩的緣由尚未明了。他既然進京趕考,說明是有入仕的志向,在這個節骨眼上鬧這種大亂子,只怕是有內情在。若內情查明,李郎的發落說不定能減輕。娘娘說這一句也無妨。”

長樂靜靜聽了會,說:“再看吧。”

秦灼叫一聲:“娘娘。”

“陛下正在氣頭上,誰去說話都是不落好。”長樂從椅中坐下,“這李寒也是過了,到底君臣有分。非議天家,只這一條就能殺他百回。”

無論君臣還是父女,長樂終歸身處皇室。她不想為無關之人觸怒皇帝。

秦灼將剩下的話咽在腹中,垂首道:“是。”

虞山銘走到長樂身邊,擡手握住她肩,拇指緩慢撫摸她脖頸肌膚。秦灼會意,便掩門退出閣子。

外頭極冷,秦灼正要走人,在外頭抱廈值夜的侍女卻來尋他,囁嚅半天,大意是兄長前幾日摔了腿,夜間得靠人按摩換藥,請他暫時替守一會。

瞧她面容身形,只怕比溫吉還要小一些。秦灼心中微生惻隱,左右無事,便一口答應下來。

抱廈有爐子,倒不怎麽冷。秦灼剛從杌子上坐下,便見窗內打落一片紅雲。長樂的帳簾是銀紅綃羅。他念頭一閃,再擡頭,窗上已波光瀲灩了。

長樂床榻在內室,卻有一張妃榻臨窗,說話便一清二楚。宮中床笫事從不是秘聞,甚至有錄事在側,但秦灼對聽活春宮還真不怎麽習慣。

室內總比室外冷,窗上便蒙蒙有霧。帳邊流蘇打著晃,睫毛般在窗上剮蹭著,絲絲縷縷得像擦傷。不一會,一只女人的手便抵在裏頭,貼得極緊,幾乎能看清丹蔻顏色,在窗上顫動著捉了幾下,便聞室內一聲低叫,那手也啪地落下去。手印凝成汽,五個指痕淚痕般滑下,指甲印在窗上,掐成五個小月牙。

床榻搖晃聲和吟喚聲不絕於耳,秦灼輕輕吐出口氣,刻意去想事情。

這一年瞧下來,長樂心機頗深,對人態度看似任意妄為,實則滴水不漏,而虞山銘對她卻是真心居多。一個男人,對政治聯姻何以如此死心塌地?

長樂突然高聲一叫,秦灼難免晃了下神。頃刻之間,虞山銘也強弩之末般低叫一聲,在一下一下裏低聲喊著:“伯如、伯如,我的人,我的心肝!”

長樂好一陣說不出話,不知呻吟聲斷續了多久,方聽她喘息著嬌聲喚道:“銘郎。”

她竟這樣繾綣地叫駙馬。

至親夫妻,其實沒什麽不應當。但秦灼這些日冷眼旁觀,她對駙馬實則沒有這樣深的情分。

可現在,長樂確實用癡愛的聲音道:“銘郎,我娘的棺槨,當年就是你護送的。這份恩情,我記著,一輩子不敢忘。”

她輕聲道:“我一想到她被這樣辜負,被這樣休棄,你不曉得,我一顆心……”

言及舊事,秦灼突然清醒。

長樂生母之事是宮闈秘辛,依約是皇帝頭一位妻子。長樂早年失愛於君父,似乎也有其中緣故。既然是亡妻,就該有謚號,但皇帝卻只隱約其辭,不說追封皇後,連這個人都做宮闈密辛一般,沒人敢提。

他正要再聽,虞山銘似乎大受感動,連聲說:“我曉得,我豈能不曉得?你放心,該你的,我統統給你賺回來。岐王若中用,到時候你就是攝政……卞氏的庶子……”

他話音低下去,再度動作起來。那雲雨之聲忽遠忽近,鉆得秦灼心煩意亂。他出去踱了幾步,覺得身上冷了些才回去,也不坐杌子,只在階上坐著,手裏已折了一節梅枝,一段一段掰著。

爐火叫寒風鼓動,夾帶暖意的冷風溜進他衣襟,像只手。那只手是男人還是女人?

這時,不遠處突然響起腳步聲。

一條穿黑衣的人影走上階,看樣竟要叩門。

秦灼將梅枝一投,正丟在那人腿邊。那人瞬間手掌一擒,將那枝梅花撚在手中,他聞聲擡頭,秦灼便豎起手指。

夜間靜,那人也聽見裏頭動靜,臉上倒沒有尷尬神色,往後退了一步。身形一定,便往秦灼這邊走來。

秦灼喉結輕輕滾動一下。

夜濃如許,燈火卻沿天邊敷了抹薄光。雪仍零星飄著,吹如落花。那人直截走過來,又在一段距離外站住,說:“你在這兒。”

他聲音壓得低,低得有點啞。

秦灼定了定神,說:“你不也在。”

那人說:“禮部孟侍郎夜訪,正好遇著,代為通傳。”

秦灼站起來,問:“沒有侍人嗎,要你跑一趟?”

“約去看燈。巧了。”那人看著他,意思是你這裏也沒侍人。

秦灼微笑道:“回家去了,也巧了。”

兩人一時默下來,那人再開口便像沒話找話說,但他本不是這種人。他問:“今夜的事聽說了?”

今夜的事只有一樁,卻足以震動京師。秦灼說:“這位李郎到了明朝,怕就要仙壽恒昌。”

那人靜了靜,說:“他是被我們帶回去的。”

“官差踏死流民,李寒為人出頭,被擒下京兆府獄。這個關頭,皇帝叫他作賀詩。”他並沒有尊稱“陛下”,此大不敬。

“愚勇。”秦灼評價。

那人似乎附和,也點頭說:“愚勇。”

但這件事仿佛對他有所觸動。秦灼納悶,他這種人,竟會被這事輕易觸動?

莫名其妙的,秦灼說了句:“我勸了公主,救不動。”

這話一出他就覺得不對。太像解釋,他對這個人壓根沒有解釋的必要。秦灼頭一回琢磨不透自己,一時沒有開口。

或許看秦灼許久沒有反應,那人擡起手,把手中梅枝往前遞了遞。已經碎了幾瓣,但仍有一朵潔白,顫巍巍在他掌中吐蕊。

他指間有香氣,又不全是梅花香。還有什麽味道?

秦灼鼻翼微動,輕輕吸一口氣,正對上那人一雙黑不見底的眼仁,洞察般看向他。那雙眼又冷又冽,落在他身上卻覺得又烈又燙,秦灼強捺著沒有跳腳,卻忍不住輕輕打了個戰。

他從來是這麽看人嗎?

秦灼突然叫一聲:“阮郎。”

阮道生聞聲定了定眼神。

秦灼走到他跟前,看著那張凡庸的臉,心中陡生一個念頭。

突然,他傾身探手,五指去揭阮道生的側臉。

阮道生當即扭住他手,秦灼被捉了現形不但不怕,反而再上手,不成不休一般。阮道生也不料他竟如此執著,將他雙臂一別,兩人當即輕輕撞在一處。隔著手臂,似乎能感到心臟跳動。

這是秦灼第二次想看他的臉了。頭一次他壓根不敢細想。他早已心死欲灰,卻因為阮道生露了苗頭,在不曉得他美醜的時候。而秦灼自詡是個極其膚淺、必須看臉的人。

這不是個好跡象。

後來二人好上,陳子元問,要是蕭重光真長當年那副尊容,你還願意跟他修成正果?秦灼想了想,說,我後來對他動心,的確是瞧上了臉。陳子元說,膚淺。秦灼笑道,愛美之心麽。

那時他已在潮州安置下,也是個料峭春夜,夜間萬樹梅花,又映一天明月,此情此景恰似當年。秦灼披一件海龍皮大氅撥了撥炭,說,可對他上心,就是另一回事了。皮相——論皮相,世間誰及賀蘭蓀。可我這金屋,只藏他蕭重光一個人。

彼時他二人已在情字關頭生生死死,陳子元只能喟嘆一聲,突然抓住重點,問:後來動心,之前還有過?對他當年那張假臉?

秦灼清了清嗓子,只道,特殊情景,另當別論。

但當時,秦灼只是輕微扭動一下手腕。這是一個被弄痛的姿勢。

他尚未開口,阮道生已松開手。他眼神莫測地看著秦灼,一句話沒說,突然扭頭走了。

秦灼低頭一瞧,那枝梅花掉在地上,完好的仍是那一朵。該敗的早敗了,該開的還是開著。

他看了一會,忽地腳尖一動,非要把那花踢碎了。

***

第二日清早,孟蘅再度登門造訪。

傳言她與長樂鬧得不太痛快,一而再再而三登門,只怕也是為了同一件事。

孟蘅以才學而立朝堂,想來也是惜才之人。

秦灼出門時正巧遇見,想起昨夜阮道生通稟未成,恐怕也沒有知會旁人,便上前揖手,說:“公主昨夜歇得早,叫侍郎空待。”

孟蘅未著官袍,穿了身家常大袖青袍,也對他還禮,“還請閣下代為通報。”

門前便有小廝往裏通傳,不一會便給了信,請孟蘅入內。秦灼便領她去閣子,孟蘅一路不語,似乎緊張,又像窘迫。

閣子門被輕輕推開。

重重簾幕收斂,沈水香氣深深。

虞山銘已走了,長樂也已經起身。晨光映窗,佳人對鏡,她還是沒有整理形容,依舊是春睡未足的慵懶,頭發松挽,系一條石榴紅灑金抹胸裙子,肩上綃衣半褪,正往手腕上套纏臂金。她邊套邊轉過頭,瞧見孟蘅時,秦灼發現她眼中煥發出一種奇異的光輝。

接著,長樂像意料之外,客客氣氣地笑道:“侍郎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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