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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賀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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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賀詩

去年上元秦灼正得了發落,挪去小築養傷,如今想來竟如昨日。今年長樂趕赴宮宴,便由他隨侍。

雪仍沒有停,但禦街終日有人清掃,快馬疾行也不滑,更別說四駕馬車。長樂素來畏寒,車窗便不糊明紙,竟嵌了整塊玻璃。街邊燈籠映在車上,看不清形狀,只是大大小小的各色光斑,忽遠忽近,忽明忽滅。馬車駛在燈火汪洋中,宛如行於銀漢之上。

街市燈會如此,宮中燈宴更是炫目,妙絕人寰,巧奪天工,落座之時仍是眼花繚亂。皇帝居坐含元殿,今夜興致極高,嬪妃皇子敬酒必飲。婁春琴隨侍在旁,低聲道:“陛下,百官的賀詩到了。”

皇帝笑道:“你先替朕看吧。”

婁春琴忙垂首,“奴婢豈敢。”

皇帝指著他,哈哈笑說:“你也不必謙虛。婁大內官的文名詩才,就是放在士子隊伍裏也是不輸陣的。春琴若去科考,只怕還會榜上有名,咱們不做這朝下君臣,一樣做得朝上君臣哪!”

婁春琴笑意得體,柔聲說:“是陛下擡舉,奴婢哪有那個福氣。”

皇後在一旁舉樽,也笑道:“說起科考,如今也封卷了。三年一試,不知今年是哪位大才拔得頭籌。”

皇帝便叫一聲:“右相。”

青不悔正任右相,既是制題又是主考,更是大梁科舉首倡之人。此時尚未設置殿試,掄才之權仍掌握在考院之手,由眾考官合議兩榜人選,上交皇帝審核。直到奉皇年間,李寒改革科舉,才增殿試一節,一甲人選方由皇帝欽點。

青不悔揖袖出列,聽皇帝和聲問:“依右相之見,今年文曲星當降在何處?”

此事兩榜名單已經定奪,只是尚未呈遞。皇帝問這一句,也是趁著年節增一增喜氣。

皇後吃一口酒,擡袖掩唇,溫聲笑道:“老師都是偏心學生。要青公來論,怕要舉杜公家的二郎。”

“杜二郎的才學是有目共睹的。”皇帝說,“杜郎青年才俊,人品溫文。朕也效一回古,留他為兒孫做宰相罷。”

所謂君無戲言,皇帝一語算是為杜筠鋪好了直達中樞的青雲路。且杜筠五歲撰詩、七齡賦文,十歲對答帝座的令名已遠播京中,點他為魁首,的確無可厚非。

“臣深感陛下愛惜之意,代弟子謝恩。”青不悔起身再拜,話音一轉。

“但臣與同僚協議,今年狀元,當另有其人。”

在座俱是驚奇。杜筠之才學已是罕見,當今之世,竟有人能壓他一頭?

長樂也上了幾分心,擱下箸說:“有道是內舉不避親。青公的外甥小鄭郎君為了避嫌已經不走科舉,莫為了旁人說道再誤了自家孩子。”

青不悔道:“實非過謙。老杜相公同為考官,這位學子的考卷也親自核過,舉他為首,實在不屈。臣敢言道,若此子不改心志,來日不敢說擎天架海,但必能砥柱中流。”

青不悔極少許人,如此盛譽更是聞所未聞。皇帝既驚且喜,問道:“不知咱們這位狀元郎姓甚名誰?”

青不悔說:“姓李名寒,幽州人氏。看他的考卷,文質還是其次,個中見解極其老道,又出奇制勝,磊落雷厲處,敢行常人不能行。臣讀其文章,方知後生可畏絕非虛言。杜筠其餘均不遜色,甚至端方涵養更有過處,只是膽量眼光不能及李。”

“好啊。”皇帝再度舉盞,“降此大才,實乃我朝之幸,是朕之幸!”

眾人忙舉杯同祝,高呼萬歲。

長樂放下酒杯,嫣然一笑:“今兒是佳節,又趕上金榜將放,爹爹何不再下恩旨,請在京舉子一齊獻詩?咱們也好提前瞧瞧新科郎君的文采,瞻仰瞻仰。”

“阿囡所言正合朕意。”皇帝說,“下詔,請學子各題詩一首,便以上元燈節為題。作好後快馬呈送,朕與眾卿共賞。”

***

獄門一開,李寒便被兩名獄卒搡入獄中。三壁皆是石墻,門也是鐵門,只在墻上開一扇小窗供投飯食。

京兆尹站在門外,冷聲道:“外頭雪冷,李郎還是在此處暖和暖和吧。”

果不其然。

李寒似乎不怨不怒,問:“府尹以為,困我一人便能解今日之局?”

“自然不能。”京兆尹道,“但只要本官的奏章比李郎安排的擊鼓人先到禦前,便有轉圜。”

李寒站在鐵門後,又問:“府尹就不怕我榜上有名,來日參你一本嗎?”

京兆尹嘆道:“李郎需知,尚未放榜,一切皆有轉圜。”

聽其之意,竟能插手進士取用一事。

李寒冷笑道:“科考乃國家掄才之業,府尹區區京官,竟如此大言不慚!”

“孺子天真。”京兆尹嘆息道,“李郎,你不能上榜,未必不是好事。”

說罷,他再不理會,徑直往府獄外走去。

獄中陰冷,京兆尹連連搓手,正準備叫人暖個手爐,衛官便匆匆趕來,說:“陛下下詔舉子獻詩,狀……狀元沒了下落,天使已到門外,請您幫忙尋人!”

京兆尹加快腳步,邊問:“狀元?不是二月才放榜嗎?”

“聽說是陛下同青公說起,在宴上金口欽點。”衛官想了想,“好像姓李,叫什麽……”

京兆尹腳步一頓,抓住他手腕,急聲問道:“叫什麽?是不是李寒?”

衛官一拍腦袋,笑道:“府尹英明,就是李寒!”

他話音一落,卻見京兆尹面如土色,喃喃叫道:“我命……休矣!”

***

獄中盡是濁氣,十分腐臭難聞。屋內沒有燈火,只一臺矮案、一張硬床,李寒稍微一拂,一袖子灰。他打量自己一身形容,自覺沒什麽計較的必要,便枕著雙臂躺下。

剛躺下不久,門外便一聲響動。

牢門打開,京兆尹立在門外,扭頭呵斥獄卒:“還不快將李郎請出來!”

獄卒要進來扶人,李寒往後一避,視線從京兆尹臉上掃過,審慎道:“府尹這是什麽意思。”

京兆尹笑道:“今兒上元佳節,叫李郎屈就於此,全是在下的不是。陛下下旨請眾學子作詩,天使已至,正等著李郎呢。”

“作詩?”

“陛下金口,點明頌上元燈節。”京兆尹說,“李郎,咱們前堂請吧。”

李寒有些不可思議,“燈節?今時今日,陛下要我作賀詩?”

京兆尹道:“今年眾位新科相公在京,這不是巧了。”

獄中陰暗,李寒臉低垂片刻,再擡起,已然是雲淡風輕的神色,說:“草民遵旨就是。”

京兆尹大喜過望,對左右道:“還不快布置宴席,待天子走後,我為李郎敬酒壓驚!”

“不必。”李寒說,“無需挪動,在這裏就好。”

京兆尹以為他心存芥蒂,表情一僵,忙笑道:“這怎麽能……”

“府尹不知靈光一現的說法麽?”李寒打斷道,“此處風水極妙,是佳地,好賦詩。請府尹給我紙筆,另添一盞燈來。”

說罷竟從案前坐下,打定不出去了。

京兆尹只道他使氣性,怎奈外頭使者催逼,不好鬧大,只好依他。

油燈端來時,李寒已在硯邊舔墨,手腕微微一頓,隨即於卷上落筆,洋洋灑灑,一揮而就。但燈火昏暗,京兆尹也瞧不清文字,只見他最後停筆在案,將紙卷遞過去。

京兆尹本以為他要以此刁難,作態拿喬一番,豈料如此痛快,還以為他軟和態度。忙遣人將詩送給使者,邊恭維道:“李郎得陛下青眼,再見便是李相公了。是我有眼不識泰山,著實該打,還請相公大人不記小人過,以後同朝為官,用得著在下之處,盡管吩咐。”

李寒坐在原處,沒有起身的意思。

京兆尹以為他仍有氣,便對獄卒說:“還不快請相公出來。”

“草民就在此處,免得來回顛倒。”

李寒擡頭瞧他,忽然笑起來,不似得意也不是譏誚。他長長喟了一聲:“府尹不必如此前倨後恭,草民名登鬼錄,命不久矣。”

***

眾學子詩已誦畢,只差李寒。含元殿上,君臣翹首以待。

殿外腳步聲彭彭傳來,內侍雙手托舉詩卷,一路小跑直到階前,喘息著高聲道:“李郎的賀詩到了!”

長樂手裏剝一只石榴,含笑說:“俗語雲好食不怕晚,正是如此。”

皇帝對一旁微微擡手,說:“春琴,你來念。”

婁春琴便走到階下,打開詩卷。他的聲音雖不至於不男不女,但到底陰柔,慢條斯理念來,總像一種粉飾後的雍容。

眾人屏氣凝神,聽他款款誦道:

“聞道上京春夜好,香塵暗動柳拂池。

珠璣盈戶燈盈市,銀花火樹燦交織。

鰲山遙望盛世景,神仙遞送太平詩。

海客仙姬同慶會,天賓玉座相捧卮。

雲頭拋得連城璧,千古萬歲照情癡。

未見荒郊同此月……”

婁春琴話音戛然而止。

秦灼心道不對,擡頭正見婁春琴面色發白,有些驚惶無措。

婁春琴禦前隨侍多年,什麽風浪沒有見過,豈會因區區一首賀詩失態至此?

皇帝也察覺反常,沈聲說:“下一句是什麽,你盡管念。”

婁春琴冷汗直流,聲音戰栗,只說:“奴婢不敢。”

“朕恕你無罪。”皇帝聲音冰冷,“念下去。”

“是。”婁春琴從階下跪下,對皇帝大拜。接著,他雙手打著戰捧起詩卷,顫聲念道:

“未見荒郊同此月,活人野狗相爭食!”

悲乎天子女,不得寄身堯舜時!

十室九凍死,一作當衢賣兒人!

大兒十又三,持身向聖儒。

三歲識百字,五載斷詩書。

蹉跎大荒年,萬畝無稻黍。

分明狀元才,翻作世家仆。

小女豆蔻齡,裊裊且楚楚。

壟上能把犁,機上能織素。

長夜暖枕席,白日獻歌舞。

不求帖兒錢,乞舍一口谷!

猛虎不食子,非我心腸毒勝虎。

不聞蓬戶糠秕猶精膾,石宅黃金賤如土。

侯門糞穢柴門寶,富家涎唾貧家珠。

茍全性命在,安計為妾或為奴!

相訣淚漣漣,牽衣抴帶攔道哭。

撫頂舐面千萬遍,再抱兒身擁兒足。

此後笞撻如犬彘,本我心頭掌上珠!

從來舍子如割肉,何如冰炭置肺腑?

父母為子長計量,棄汝他門更憐汝。

一別生死兩不聞,會尋消息向泉路。

應知寒門人,不如朱門鼠。

鼠猶暖室啄酒肉,人獨凍骨死路途,皮飽狼豺腑飽烏。

汝爺一軀盡可足!

道旁一號絕,萬裏相追哭。

行人為之泣,停者聞之訴:

“嗟爾蒼天乎,耳聾竟目瞽!

置我於烘爐,烹我於瓦釜。

覆我且不憐,何故地載吾!

罪我則已矣,兒女又何辜!”

含元殿上,一只金杯怒擲階下,婁春琴伏地觳觫,高聲稱陛下息怒。

獄中,李寒面壁許久,終於再度提腕,在壁上走筆寫道:

社鼓喧喧車攘攘,駑馬遲遲夜昏昏。

入問金身香火下,不視疾苦安稱神!

我為生民叫帝閽,閶闔長閉不開門。

怒搗日月辭銀漢,誓清川河換乾坤。

瑤池何必九天上,聳立淩霄在凡塵!

無惜薄命二十載,覆盜息壤效神鯀。

上天入地一個我,往古來今百億身。

仍逢荒郊鬻兒者,慚作榜上簪花人!

他一氣呵成,拋袖投筆,整衣南坐。

雪光映入獄中,仿佛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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