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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李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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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李寒

很多年後,秦灼回想元和十五年時,驚覺竟是從這一年起便埋下了全部結局的草蛇灰線。一切都是風雨欲來,卻又雷大雨小地結束。虎符相托時攸關生死,最後卻不了了之;花行查訪時刀光劍影,此後聯系南秦一事卻再無進展;夏苗時張霽聲名大噪,過後不久似乎再度匿跡銷聲。萬事萬端,最先發跡的竟是那點情意。那是他真正觸碰、又真正無法捉摸的東西。他也是回溯到此時才發覺,第一個推開要走的竟是自己。因果輪回,報應不爽,如是而已。

撇開這點情障不算,後半年堪稱無波無瀾,非說有點什麽,就是年底又下暴雪。雪這東西,往天上看是萬樹梨花、瓊瑤美玉,京中觀雪競作風尚,後來梁明帝蕭玠敕命輯錄詩文,發現元和十五年詠雪詩竟達兩朝之冠。這些詩是美的,富麗辭藻、珠璣文字;觀雪處是美的,亭臺樓閣、舞榭歌臺;賞雪人是美的,佳人才子、妝金飾玉;落雪時更是美的,煙火人間、瓊樓玉宇。太平盛世的年景裏,瑞雪只應兆豐年。沒有人看見醜惡,京中人不會往京外瞧,天上人不會往地上看。就算他們見過因雪而毀的九州房屋,走過因雪而冷的十裏凍骨,大抵仍會讚嘆一句,撕碎的悲劇式的浪漫,豈不是美中極品!

這就是病態的元和文藝,這就是畸形的中梁美學,生死是美的泡影,連人命都能成為美的點綴。他們趨之若鶩地追逐一種屬於宮闈、屬於魂靈、屬於死亡的美。就是在這連月暴雪裏,有人隱約聽見盛世搖搖欲墜的聲音。有許多人聽見,但許多人不敢為道。他們在一齊等待一個敢於重塑審美、制裁時代的人。

我們知道,這個人即將正式登場。

在百廢待興、百廢未興的新年裏。

元和十六年。

大梁正旦日開始科考,二月初張榜,三月賜宴授官。為應付士子入京,金吾衛連年都沒有過好,眼瞧著上元將至才有了閑暇。正月十五,曹青檀忙裏偷閑,領了兩個徒弟去打酒吃。

他們仍要老三樣,猴兒釀、鹵貨、花生果子,年下人不多,二娘子便親手與他們斟酒,盈盈笑道:“許久不見曹爺,今日帶著兩位哥哥過來,我先給三位拜個新年。”

她說著就要起身下拜,曹青檀忙攙她,說:“哪有這些虛禮。”

二娘子笑道:“若不是曹爺當日搭救,我早不知被賣到哪家窯子裏去了。曹爺是我的再生父母,兩位哥哥便是我的嫡親的骨肉手足,我給曹爺和哥哥們做個揖,應分應當。這不,您還光顧我的生意,算給我的壓歲錢。”

她一席話說得大方,揖拜之後,三人也還禮回去。梅道然說:“現下客少,妹妹不如同我們一塊吃酒,多一個人也熱鬧。”

二娘子也不推讓,便從梅道然身邊落座。阮道生敬她一碗酒,感嘆道:“竟不知二妹有如此波折。”

二娘子接過酒,爽朗笑道:“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地方在哪裏也渾忘了,只記得曹爺那時候破門而入,神兵天降!”又想了想說:“約莫是個上巳,那時候游春的人不少。”

阮道生心中一動。

曹青檀的女兒正是在上巳失蹤的。

看來他當時是去找尋女兒,順手救下二娘子。他的確懷疑過女兒是不是被拐走了。

那他為什麽又放棄追查,不聞不問?

阮道生心下計量,面上卻依舊不顯山水。

四人吃了會酒,大雪夜皆發了一身熱汗,正說笑時,忽然有人冒雪跑來,正穿一身金吾衛甲胄,氣喘籲籲道:“梅頭兒,範將軍叫您立馬往金光門去,流民就要鬧進城來,不好收場了!”

梅道然看向曹青檀,抱手說:“師父。”

曹青檀對他點點頭。

梅道然立即起身,阮道生也跟著佩刀出去。梅道然快步往馬前走著,邊問:“從前也不是沒有流民作亂,今日怎麽這麽厲害?”

“明日上元,陛下設宴百官,這不從城外皇莊裏新啟了禦米往京中運。半途破了木桶,沿途灑了一路,這些流民餓了數日,不管是雪還是泥,生著就往嘴裏抓,趕都趕不走,這不護衛著急……失手打死了人。”

“不占理。”梅道然皺眉,拂掉鞍上積雪,“我說急著找老子,爛活。”

“何止,還有人攛掇。”那金吾衛哈著氣說,“原本只是三三兩兩的鬧,抓幾個就能壓下去。不知道從哪個旮旯躥出個讀書人,好像還是今年的舉子,把這些流民全部組織起來,口號都喊得像模像樣,指定要京兆尹出來給說法。”

阮道生翻身上馬,聽梅道然說:“把領頭的按住不就了了?”

“了不了了!”那金吾衛急道,“那領頭的說,一日之內,流民若不得安置,他就去擂登聞鼓登廷告狀。他若被按住,另有人去擂鼓,結果都一樣。還說我們若抓他,就是違背大梁律法,一套一套的,弟兄們不好下手啊!”

梅道然不怒反笑:“有點意思。”

雪越下越大。

兩人兩馬向金光門疾奔而去,遙遙聽見人群吶喊之聲。

不遠處火光如龍,將雪夜攔腰燒破。金光門大開,金吾衛與京兆府衛兵持刀環立,門前人頭攢動,怒聲震天,但竟無一人擁搡爭鬥,哪怕城門大開,也無人闖門。

還真不像尋常流民鬧事的架勢。

二人在門前跳下馬背,快步趕上前。京兆尹已在當場,由金吾衛護衛著與流民隔開。流民前面空出一塊地,擺著十餘張蒙著破布的草席,布上血跡斑斑,被寒風撩動一角,露出一只凍至紫青的手。

範汝暉也在當場,梅道然快步走到他跟前,低聲叫道:“將軍。”擡頭一瞧,“府尹也到了。”

京兆尹是個出了名的笑面虎,官話連篇累牘,行事滑不留手,說打交道也容易,但和他對著幹絕對為難。

範汝暉一擡下巴,“這不,遇上對手了。”

***

雪夜昏黑,連片火炬卻將為首者照亮。

年紀極輕,著一襲文士青袍,身量未足,五官卻很有棱角。薄唇,烏瞳,目光銳亮。他沒有穿蓑打傘,大雪已積了一身。

京兆尹上下打量他,“我瞧郎君形容打扮,不像流民。”

那少年人答道:“草民姓李名寒,幽州人氏,此番赴京是為趕考。文牒在包袱裏,這位將軍已經查驗過了。”

“科考的學生,那可是青雲萬裏。下個月放榜,說不定就要同殿為官。”京兆尹道,“何須為了些不相幹的人事,耽誤自己的大好前程。”

“九州四海,一同骨肉。鄉野廟堂,共頂蒼天。”李寒道,“同為大梁人,就不是不相幹。”

原來是個讀書讀傻的楞頭青。

京兆尹有些好笑,卻裝模作樣嘆氣道:“他們的難處,本官並非不能體諒。本官雖是父母官,所轄也是京師之事。這些百姓籍在四方,若一應事務都要本官料理,那地方官府豈非虛設?若有難處,還是先尋在籍官府為宜,還不能處置,按例逐級上狀,朝廷自有安排。這樣越級來問本官,實在不合條律。”

又把燙手山芋扔回去了。

李寒卻不管這一套,“大梁律明文規定,凡逢災亂,失籍之流民,官府需給之衣食。在籍官府不能,求告地方代為處置。府尹既稱他們是流民,一不撫慰,二不開倉,難道不是視王法為無物,以律條為兒戲嗎?”

京兆尹蹙眉,“不過幾場大雪,算什麽災亂?開春天暖,萬事都好了。”

“只是大雪嗎?”李寒直視他,“請問府尹,饑荒瘟疫,算不算天災?匪禍暴亂,是不是人禍?民以食為天,國以民為本,這些都不是災亂,那災亂是什麽?好,這些暫且不提,可這樁命案發生在金光門外,金光門址在長安,便是貴司所轄的地界。逝者屍骨未寒,府尹還能言之鑿鑿,此時此事與京府無關嗎?”

他擡手指向草席,冷聲問道:“我這裏有死者、苦主、人證、物證,我也寫好狀紙,敢問府尹,為何不肯接狀?”

雪塊從京兆尹官帽上掉落,他撣了撣衣袖,擰眉說:“案情本官已然聽明,車中乃是進貢禦米,強搶禦貢罪當處斬。再說,隨行護衛也沒有立即處置,是再三聲明無果,這十數人甚至變本加厲、圍襲官差,不得已才動手反抗。士卒只是自衛,難道要任由他們將禦貢一搶而空嗎?禦車所行自當清道,他們圍在這裏又是做什麽?如今年節慶典,真的沒有奸細之疑?”

府尹重重嘆道:“李郎,你憐惜流民,難道府衙之人的命就不是人命?朝廷發落下來,他們該如何自處?眾百姓若徐徐上告,豈有今日慘案?”

李寒看向他,目中盡是不可思議,“徐徐上告——府尹,相公,尊駕!何不食肉糜啊!沒有今日十數人命,能見著你府尹大人嗎?”

他不待京兆尹張口,一氣說道:“尊駕既有言,好,草民就一一來駁。”

“第一,尊駕說官差是‘反抗’‘自衛’‘不得已’,此話一出,尊駕自己不心虛嗎?百姓手無寸鐵,數日未進粒米,貴司衙役自配弓刀,有朝廷糧俸為食。不論這些,難道縱馬踐踏百姓是反抗,驅鞭撻伐民眾是自衛?尊駕不信,願請仵作驗屍。活人口無實言,死者自會說話!”

京兆尹已然變色,正要開口,卻被李寒截然打斷:“第二。”

他緩了口氣,徐聲說:“第二,尊駕請我憐惜衙役性命,但該憐惜他們的不是草民。草民何者?鄉野一傖父陋夫而已。尊駕官威面前,這顆人頭尚且朝不保夕,何德何能垂憐官府公差?他們的生殺予奪在尊駕、在陛下,不在草民。要憐惜他們,還請尊駕以身士卒,建言陛下,陳明衙役左右為難之苦,使他們不必因一時失職而坐大禍。”

他聲音嚴肅,話意卻極盡譏誚:“陛下若責難尊駕,尊駕可以徐徐上告嘛。”

京兆尹面色鐵青,李寒卻全然不理,自顧自道:“第三,他們在這裏做什麽。”

京兆尹頷首,“若是為謀口糧,青壯前來就是,這麽挈婦將雛,豈不是有意作亂?這裏是官道,來往車馬最多,專門堵在此處,還不是別有居心?”

“在賣孩子。”李寒看向他。

京兆尹沒回過神,“什麽?”

“尊駕說他們別有居心,這就是他們的居心。”李寒說,“天寒無衣,腹餒無糧,只能鬻子換食。”

京兆尹微微一怔,目光從流民臉上滑過,個個槁項黃馘、皮包骨頭。孩子們瑟縮著,又黃又稀的頭發垂在腦門上,肚子鼓鼓的,胳膊腿卻像青蛙一樣細長。

“尊駕問我他們為什麽聚在官道,因為官道來往者非富即貴,所給口糧也只多不少。哪怕只舍一個餅子,便是一家三日之食。就算什麽都不給,賣進去為奴為仆,也是一條生路。”李寒輕輕吸一口氣,“被官差縱馬踏死的這位老漢,為了一家口糧賣掉了自己的女兒十娘,他的老妻一路追車,嚎啕三夜,哭瞎了一雙眼睛。被活活打死的男孩子叫瑞官,他兄長是讀書的,鄉試已經過了,為了不讓幼弟餓死,自己賣身去做童仆。尊駕曾說我青雲萬裏,豈知這些人沒有自己的錦繡前途?可如今此身未死,面前只有黃泉路。而這黃泉之路,對他們來說已是生路。”

“敢問尊駕,是否肯為自己的子女謀這樣一條生路?”

京兆尹無話可說之際,李寒再度開口:“最後,尊駕也說眾人是疑似奸細。只是‘疑似’,便能直接處置?退一萬步講,他們當真是奸細,事關重大,需啟奏朝廷、三司會審之後方可定奪,貴差如此當街毆殺,是要殺人滅口,還是另謀打算?”

“放肆!”京兆尹終於怒聲喝道,“誣謗府衙,你可知該當何罪?”

李寒坦然道:“誣告人者,各反坐。但在下誣告了什麽?是府尹沒有拒收流民,還是京衛沒有殺人?府尹斷案,一向是以大名恐嚇、以塞眾人之口嗎?”

京兆尹冷笑道:“好厲害的口齒。就算你不是誣告,以白身告官,亦是僭越。”

“以民告官,先要廷杖三十。我願受此三十杖,請府尹依照律法,為我遞狀。所告之官不可親審,則上級審之。”

李寒手捧狀紙,直然而視,語出,擲地有聲。

“請府尹按律遞狀禦前,奏請陛下親鞫。”

他聲音不輕不重,語氣不疾不徐。阮道生聽在耳中,如雷貫耳。

世間竟有如此奇人。

京兆尹凝視他片刻,突然緩和臉色,笑道:“李郎所言,字字動人肺腑。這樣,就請李郎同我回府衙待召,我立即上奏陛下,請派天使料理此案。”

李寒看著他,突然綻開笑容:“府尹當真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嗎?”

京兆尹笑意像凍在臉上,紋絲不動。

李寒如今有流民所護,暫不能動。但他若隨同入公堂,京兆尹完全可以將他當堂拿下,治一個咆哮公堂之罪。再擬新判書,稱他煽動流民、攪擾秩序,甚至可以扣上叛亂帽子。京兆府無需上奏即可執行死刑,他就是殺了李寒也在職權之內。群龍無首,流民當即成一盤散沙,再翻不起什麽波浪。

京兆尹看向範汝暉,範汝暉默了一會,還是擡手做了個手勢。

意思是城內隱蔽,等待包抄。

阮道生心中一驚。

他是想收押李寒後大開城門,任由流民闖城,再讓金吾衛突出羈押。要知道私闖城門,罪同謀反。

好狠毒的心計!

京兆尹笑看李寒,問:“李郎,敢嗎?”

李寒說:“草民還有一句話。”

他轉過身,對流民大聲喊道:“大家若信我,便聽我一言。公差去後城門若開,千萬不要闖門!聚眾門外,是訴冤,是上告;若執意闖門,可能就成了叛亂,成了逆賊!是落人口實,提頭請人來殺!”

他頓一頓,說:“三日之後若無我消息,請按我所言,待科考張榜之日,求助新科舉子。”

流民高聲和道:“聽李郎的!”

“我們聽李郎的,絕不進城!”

“李郎,不能跟他們去,你不能跟他們去!他們是要害你啊!”

大雪紛飛裏,李寒整肅衣冠,對流民一揖到底。

拜罷,他收斂神色,轉頭對京兆尹說:“請尊駕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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