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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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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援手

“要挾我。”陰暗裏,秦灼一雙眼烏漆漆盯著阮道生。車中光影迷離,映得他皮膚蒼白,嘴唇血紅,說鬼氣有些過,更像一個死掉的仙。他目光從匣子上滑過,打了個旋,重新停在阮道生臉上,嘴角也洇開一點笑意:“看來阮郎沒聽過魚死網破,這時候,還敢要挾我。”

“我不是網,你也不是魚。”阮道生看著他,“大事未竟。”

秦灼微笑道:“多謝提醒。”說罷便扭頭貼窗瞧路況,轉臉就變了神色。

招惹上這種人,還真是開門揖盜,識人不明。

阮道生似知他所想,說:“這事了了,我們兩清。”

“現在你我是天家欽定的野鴛鴦,”秦灼從袖中摸出個白玉牌,啟窗掛在車蓋下。他轉過臉一聳肩膀,遺憾道:“可惜啊,暫時清不了了。”

***

馬車行到半程便撞上搜查隊伍,來人厲聲喝道:“車中何人?還不快下車受查!”

一名護衛看清牌子,忙低聲勸道:“劉將軍,這是長樂公主府車駕,咱們不好沖撞。”

那將軍正是卞秀京副將劉正英,卞氏與虞氏素來不睦,哪肯放過此等時機,聞言更是扯開嗓門:“欽犯若不能擒,便是京都之危、陛下之危,別說是個公主,哪怕永王殿下駕到也要下車受查!若再不出來,莫怪卑職冒犯了!”

車簾忽地被打開,裏頭下來個白衣人,輕輕揖手道:“公主府舍人甘棠,見過眾將軍。”

他有意擡高在場兵勇,劉正英卻不接茬,聽得其名冷笑兩聲:“久仰甘郎大名。怎麽如今給咱們當兵的暖了炕,還攀著公主不放。男女通吃兩頭占哪。”

秦灼面無不豫,只笑道:“將軍過獎。承蒙公主憐惜,特賜車駕為驅,還望將軍放行。”

“放可以。”劉正英向一旁侍衛點頭,“搜車。”

“將軍這是何意?”

“奉命協查欽犯,過人搜身,過車搜車。今天就算天王老子都得聽命,更別說你一區區奴婢。”劉正英提高聲音,“來人,搜車!”

黑甲侍衛一擁而上,將馬車團團圍住。

觀此情形,秦灼嘆口氣:“將軍這是鐵了心不把公主和陛下放在眼裏了。”

“一個以色侍人的東西,少給老子扣這種罪名!”劉正英踏上前一步,口氣輕蔑,“再饒舌,我就拔了你的舌頭,扒光了吊在承天門口,看看你這條公主的走狗會不會變成喪家之犬。”

秦灼顯露出十分驚惶的神色,當即不再言語,在劉正英逼視下後退一步,將馬車讓出來。

劉正英譏笑一聲,揮手叫人打開車簾。

車中空無一人。

秦灼歉意笑道:“的確只有我一個人,查也查了,別誤了將軍的事。”

劉正英目光陰鷙,猛地捏起他的臉,瞇眼道:“不是挺狂麽,不是公主府的人誰都動不得麽?我今天要你一條賤命,你覺得公主會替你出頭麽?”

秦灼面龐漲紅,雙目已含淚意,哀求道:“在下公主跟前一條狗罷了,哪敢累將軍臟了手。”

一旁侍衛也勸道:“將軍,咱們找人要緊。”

劉正英輕輕張開手指,秦灼乍不受力,往後跌撞在車轅邊,垂首瑟縮著,再不敢說半個字。

京兆府人馬呼啦啦遠去,秦灼仍紅著眼眶,再擡頭,神色卻已淡然。他倚車眺向劉正英背影,擡手搓著臉頰。一聲嗤笑後,腳跟輕輕踢了踢車轍。

***

車到小築後停下,車夫離去後,秦灼徑直回了屋。不多時,車身輕輕一搖,阮道生從車底伏躍下地。

秦灼馬車的車軸要矮,車底又高,的確有一處狹小空隙藏身,但要隱蔽這麽個大小夥子幾乎不可能,連劉正英也沒往這邊想。

但阮道生做到了。

他先臥在草叢裏打量四周,這才翻出車底,卻沒有走門,而是借馬車遮掩緣墻攀上窗,投身躍入窗內。

阮道生雙腳落地時秦灼一驚,身子都支起一半,瞧是他又軟綿綿倚回案邊。

阮道生渾身衣袖束緊,這才松開綁,從懷裏拿出那只虎符匣子放到案上。他望著秦灼的眼,頭一次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秦灼沒好氣道:“看什麽,我臉上有花?”

話剛落音,阮道生的手突然探上來。

他手指覆上秦灼的臉,手掌做一個捏掐的動作,落指卻輕,是一個近乎撫摸的觸碰。

秦灼頭皮發麻,渾身難受地別開臉,身子也輕輕後撤。

阮道生眉心皺起,撚了撚指頭說:“他弄傷你了。”

秦灼這才明白,他通過貼合臉上的指印來尋找劉正英的力道,便安撫一笑:“我皮薄,一使勁就留印子,沒什麽事。”

阮道生說:“你不願意叫人碰你。”

這沒什麽可瞞的。秦灼坦然道:“是。”

“你還分給我一半床。”

他明明是在陳述,秦灼卻被問住了。他若有所思,微微顰眉,終於道:“你睡覺老實,碰不著我。”又肯定般道:“除了肌膚相貼,一般接觸都還行。”

阮道生似乎想追問,這神色在他臉上好神奇,讓他像個“人”。但他還是沒有問出口。這次的沒有探究,顯然不屬於他事不關己的無謂態度。

秦灼註視這張臉,這張心照不宣的假臉,心底突然有些動容。所謂難能可貴,可貴之處,在乎“難能”。

像這樣一個人。

秦灼輕輕嘆口氣,那顆死的心陡生出些活的惻隱,一時也不願追究。反而阮道生從懷中取出一簿冊子,用手指推到案上。

這是叫秦灼來看的意思。

秦灼翻開一瞧,裏頭記錄姓名籍貫,看上去都是女人。

阮道生說:“太平花行案移交京兆府,這是暗娼的記名造冊。”

秦灼問:“京兆府大動幹戈,就是為了找這個東西?”不等阮道生回答,他有些好笑,又問:“你忙活這麽多日,就為了這事?”

阮道生點了點頭。

秦灼輕笑一聲:“瞧不出來,殺人如麻,心倒正啊。”

阮道生看著那本簿子,沈默一會說:“我有一個姐姐。”

他沒有再說下去。

秦灼持簿子的手指一滯,擡頭看了看阮道生的臉。那臉和那人一樣極盡克制,毫無波瀾。半晌,秦灼聲音有些啞,緩聲問道:“在裏頭嗎?”

阮道生搖頭。

秦灼攥了攥手指,低聲說:“對不住,我不知道。”

阮道生將簿子拿過來,說:“是我帶累你。”

氣氛有點不對勁。

秦灼清清嗓子,把話頭刻意拉回來:“京兆府丟了東西,怎麽卞家軍來摻和?”

“劉正英和府尹在京兆府後堂見面,叫我撞見了。”阮道生講,“我只聽見幾句,約莫與花行案有關,大意是不要徹查。”

秦灼吸一口氣,“這案子移交京兆府,是卞秀京的意思。”

難道花行裏有卞秀京的人?

但卞秀京手握軍權,又是國舅,地位尊崇如此,竟肯用如此下九流的路子?且花行與小秦淮對秦人來說至關重要,是因為秦人處境艱危,是一個不得不為之法;而以卞秀京的身份,顯然沒有這般不得不為之處。沾上暗娼,反倒有汙他軍中英名。

他到底有什麽圖謀?

自從到長安以來,諸事千頭萬緒,動輒行差踏錯,秦灼也不敢貿然行動,只問道:“你想怎麽辦?”

“再探。”阮道生說。

秦灼本就不是多話之人,更何況知道此事有涉其姐,更沒有情理阻攔,只點頭道:“萬事小心。”這句話聽上去有些關切味道,他又補充道:“兩月之期,只開了個頭。”原本沒什麽,反而此話一出,倒有些欲蓋彌彰了。

茶壺空空,阮道生去燒水,邊說:“你我的風聞,你知道了。”

秦灼從人前可以信口開河,兩人認真說話卻多少尷尬,便道:“是公主的意思。”

阮道生原本不會使這些繁瑣茶具,也沒有上過手,但只看秦灼做過兩次,便能有條不紊地依此取用。他給風爐生了火,轉頭瞧秦灼,說:“總得有個由頭。”

秦灼在這事上有些心虛,怎麽說是自己牽連了他,年紀輕輕就遭此無妄之災,跟個面首傳做斷袖,也挺不容易。他搓了搓手指,道:“卞秀京知虎符匣子在我這裏,禦前以此向公主發難。公主斷然不能承認,不然就是有損皇家顏面。國舅問起我的去處,公主便點了鴛鴦譜,這是恩旨。”

阮道生探了探爐火,問:“如果你是卞秀京,這話會信嗎?”

秦灼笑道:“公主只是敷衍了事罷了。”

阮道生追問道:“陛下呢?”

秦灼心中一跳。

長樂雖是搪塞,但這話無異於此地無銀三百兩,越是這樣說,秦灼越跟虎符脫不開關系。而皇帝知她將社稷之重托給一個面首,非但不怒,還幫忙打圓場,只是因為軍方制衡嗎?

秦灼正猶疑不定,耳邊突然響起得知匣子裏沒有虎符時,自己的一句話:

“不會有人把攸關性命之物托付在他人身上。”

腦中如落驚雷。

他驟然看向阮道生,喃喃道:“我明白了。”

***

二人午食用得晚,秦灼這幾天累的厲害,還是雷打不動上榻休息。阮道生從來沒有午睡的習慣,一會便不見了人。

秦灼醒來暮色已深,起來坐了片刻,不見阮道生,倒等來另一個人。

“勞動賢弟隨我回去一趟。”祝蓬萊跨進門,“駙馬都尉要見你。”

虞山銘素來瞧不慣他,秦灼心中奇怪,又隱隱不安,卻也推脫不得,便隨祝蓬萊再回公主府。

到地方夜色已上,府中草木幽幽,格外淒冷。庭間卻明火執仗,金吾衛列作兩隊,肅立以待。

院內眾人圍簇,虞山銘跨坐在一張太師椅裏,正拿帕子擦刀,臉在昏暗中顯得陰鷙。

他涼聲說:“來了。”

秦灼尚未答話,突然被人反剪雙手,按倒在地。

他心叫不好,勉強鎮定下來,緩了緩聲音,問:“不知臣身犯何罪,累得都尉如此動怒?”

“何罪?”虞山銘居高臨下地瞧他,“家奴僭用公主車駕是什麽罪狀,祝舍人,你說。”

祝蓬萊似乎打了個冷噤,只得拱手道:“此大忤逆,律當杖斃。”

“既如此,”鏗地一聲。虞山銘立刀在地,聲音冷漠。

“拖去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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