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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慧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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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慧仁

阮道生微微一楞,也點點頭道:“吉祥。”

秦灼沒料想他竟搭理自己,便接著話笑問道:“吃餃子去了?還是吃酒?”

這話問得親昵,但他和阮道生遠沒有熟到這個地步。

阮道生叫他要挾過幾回,很知道他涼薄狡詐的性子,難免帶了些惡意揣測的心思。聞言微皺眉頭,不欲理會。

他前行幾步,秦灼似乎也不想多說,後背倚住園門讓出路。兩人即將擦肩時,阮道生正看清他臉上傷口,莫名其妙說了句:“酒是發物。”

秦灼擡臂聞聞自己衣袖,只道:“不如你吃得多。”

這人就是不能好好說話。

阮道生本也不想管他,收回目光,提步就走。

秦灼卻突然叫他:“阮郎。”

阮道生停步轉過頭,那人正擡眼望向他,目光深得像兩人有天大交情。

秦灼笑容真摯,懇切道:“咱們打個商量。你將錢還我,你我交個朋友,怎麽樣?”

聞他此言,阮道生目光沒有變化,就這麽淡淡看了他一會,當真往懷中去掏什麽。

這倒挺意料之外。

秦灼還真抱了幾分期待,又好奇,便見他掏出一只小瓶。

是白龍山娘娘廟裏,他給阮道生敷傷的藥。

阮道生說:“還是兩清的好。”

他這麽一說,秦灼便感覺臉上傷痕叫冷風一吹,也隱約作痛。他將那藥瓶接過來,點點頭說:“也是。”

等阮道生走遠,林下陰影裏才走出個人。那人壓低氈帽,用陳子元的聲音不輕不重地說:“公主府要的果子清釀,您檢點檢點。”

秦灼接過食盒,打開瞧了瞧。

陳子元趁他湊近,壓低聲音問:“他怎麽也在這兒?”瞧見秦灼又大驚,“你臉怎麽了?”

“說來話長。”秦灼裝作翻檢食盒,嘴唇輕輕一動,“著急叫你來是查一件事。”

“溫吉有個近身侍女叫阿雙,因私相授受被逐出宮來,我覺得有些蹊蹺。你速速找到她,保證她的安全。還有,阿雙和內侍交易的有炭火和脂粉,你都著意看著。”

秦灼將食盒合上,面上又是一副倨傲神態,“得了,領賞去吧。”

陳子元也躬身告退:“那小人就告辭了。”

***

冬至,追謚皇長子仲旭為太子,謚慧仁。

三日後,東宮啟扃,奉慧仁太子靈位,長樂公主主祭。

至東宮行祭,長樂特免不跪,在靈前擺了把椅子坐著。她不施脂粉,只淡掃蛾眉,眼皮微微紅腫,減了氣勢,卻平添了我見猶憐的風致。

親王及百官亦來致祭,皇帝不曾到場,反是婁春琴過來。

他跨入門檻時正聽一內侍回稟,“禮部侍郎孟蘅告病,將祭文送來,萬請公主恕罪。”

長樂眼都沒擡,漠然道:“燒了吧。”

秦灼跪在一側,雙手將祭文捧起,置入鼎中。

火光映照下,長樂面潔如玉,目寒如冰。

等那內侍退下,婁春琴便走到靈前叩首,再向長樂見禮,“陛下本欲親來,怎料昨夜悲痛難耐,今早起來便頭痛欲裂,只得命奴婢前來致祭。望公主節哀,保重千金之軀。”

長樂微微頷首,“勞煩內官走這一趟。”

婁春琴嘆息道:“奴婢自己也撰了祭文,請奉慧仁太子靈前,還望公主莫要嫌棄。”

婁春琴雖是內侍,卻雅好詩文。因其出入禦前,巴結奉承的不在少數,但不是送古玩奇珍,而是獻詩。他自己也是因詩才得皇帝另眼相看,只是近年愈發少作。

“內官文才連陛下都讚不絕口,我何來嫌棄一說。”長樂道,“內官有心。”

婁春琴便叫道:“秋童。”

他身後跟著個小內侍,十二三歲年紀,行動十分拘謹,忙將祭文奉到秦灼手中。

一個面首侍奉太子靈前,想必十分得臉。婁春琴未免留意幾分,稍稍多看一眼,等今日祭禮結束,也就重回甘露殿伺候。

剛登上臺階,便聽殿中一聲疾呼。

婁春琴忙叩門進去,見皇帝從榻上弾坐而起,滿頭冷汗。宋昭儀伴駕一旁,替他撫著後心,柔聲道:“陛下近來又好發噩夢,妾替陛下把香燃上吧。”

皇帝緩了好一會神,才問道:“今兒是初幾?”

宋昭儀道:“陛下累糊塗了,今日是臘月十三。”

皇帝卻深吸口氣,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他要來找朕……她、他……他們都要來找朕!”

婁春琴見皇帝目光渙散,忙低聲叫道:“去端碗安神湯來。”

宋昭儀忙下榻點香,先將燒盡的香灰盡數倒了。等清甜香氣氤氳開時,秋童已奉了安神湯進來。

宋昭儀接過來,皇帝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擰眉將碗打落,怒道:“這麽燙,給誰喝!”

搶在皇帝發作之前,婁春琴反手給了秋童一個耳刮子,厲聲罵道:“蠢貨,怎麽伺候的?還不快滾!”

秋童手忙腳亂地拾起碗退下去。婁春琴在擡頭,見皇帝緊緊握住宋昭儀手腕,手臂劇烈顫抖,“他們為什麽要來找朕,這麽多年了,怎麽還是不肯罷休!”

宋昭儀道:“妾聽說人有魂魄,或許是罪魂尚未超度,便留在人間作祟。”

皇帝眼中精光乍現,叫道:“春琴。”

“你明日……不,今夜,現在!立即傳朕口諭,要百官薦舉新的監造,朕要重建七寶樓,要快!”

***

婁春琴合上殿門。

秋童手裏抱著他一件羽毛緞鬥篷,見他來,忙垂著臉跟在他身後。婁春琴走了幾步便站住腳,秋童也忙止步。

婁春琴一雙眼靜靜沈著,看了他一會,說:“擡臉。”

秋童怯怯半擡起頭,右臉浮著指印,已高高腫起來。

片刻後,婁春琴收回目光,嘆口氣道:“回去拿雞蛋滾一滾。”

秋童輕輕答應一聲,眼看要下臺階,將鬥篷給他披上。

婁春琴自己打著帶子,說:“陛下這幾日聖心不悅,伺候小心些,能不近跟前就不近。若生了事端,麻利來尋我。”

秋童忙道:“是,陛下慈父心腸,哀悼慧仁太子。”

夜色已深,婁春琴擡頭一瞧,一天星子映了一臉碎光。

他微笑道:“何止呢。”

***

祭禮畢時宮門已落鑰,長樂便宿在東宮。從靈帝至今上一直未立太子,數十年頭一次住人,竟還是個女人。

長樂只留了秦灼在身邊伺候,盥洗後,便由秦灼服侍她拆卸簪環。她往鏡中一覷,正見秦灼微微泛紅的眼尾,笑道:“你倒情真意切,沒了老子也不過如此。”

秦灼只得體微笑:“臣欲娘娘同心,娘娘之痛,臣同感五內。”

長樂閉目應了一聲,由他打散發髻。秦灼的手巧,似乎慣常做這些事,又取梳子為她篦頭。

長樂卻先一步遞了支篦子。

是一只鴛鴦玉梳,顧名思義,這只是一半。

長樂貼身帶一半梳子,怎麽看怎麽像定情信物。但秦灼這幾日瞧下來,她對虞山銘恐怕還不到這樣深到寄思於物的情分。

秦灼也不多言,只持梳為她篦頭。兩人身影相傍,映在鏡中,倒像情投意合。

不一會,一個內侍叩開殿門,立在簾外道:“公主,剛才禮部孟侍郎來過了。”

鏡中,長樂眉心輕輕一跳,旋即睜開眼睛。她胸口緩慢起伏一下,問道:“什麽時候?”

內侍道:“剛走沒一會。”

長樂握住秦灼的手,從他指間將梳子拿下來,有些納罕,“她叫你稟報的?”

內侍忙道:“公主恕罪,孟侍郎不叫回報。是奴婢想著如今宮門已鎖,孟侍郎雖因女身入宮更方便些,到底要求旨意花功夫。她白日推脫不來,入夜反倒拜謁;費了這麽大力氣進了宮,卻只在門口站站就走,奴婢覺得蹊蹺,所以自作主張。”

長樂輕輕笑了一聲,手撚梳篦,眼仍望向鏡中,竟有些自嘲之意,笑道:“我說呢。”

那內侍不知她喜怒,垂首暗恨自己自作聰明。少頃,方聞簾後輕飄飄道一句:“你退下吧,就作不知道。”

內侍連忙應是,將殿門輕輕合上。

垂簾是青紗,朦朧如林月,長樂靜靜坐了許久,望著鏡子不說話。秦灼也不多問,焚香鋪床畢,方道:“天色已晚,娘娘早些休息。”

他要邁出腳步時長樂突然轉過頭。

“甘郎。”她叫道。

秦灼停下腳步,眼看她微瞇雙目,忽地嫵媚一笑。

“今夜留下,本宮幸你。”

秦灼聞言倒沒有什麽抗拒之態,反而走回榻前,笑得頗為婉然,“得侍殿下,臣自是喜不自勝。只是如今慧仁太子靈前,娘娘又是主祭,萬一哪個傳揚出去,只怕有損公主清名。”

“怕什麽,”長樂探手撫摸他一截側腰,“只要你不出聲。”

秦灼隱約聽出她言外之意,仍和順笑道:“臣耐力的確不怎麽好。”

長樂瞧了他一會,從衣襟上掀下塊帕子,遞到他面前。

秦灼頓了片刻,神色卻無波瀾。他雙手接過,將帕子咬在口中,由長樂拉起來,從背後壓在榻上。

有只手撩開他背後頭發,手指撫過頸側,嘆息般道:“你若是個女兒身……”

她住了聲,手往後腰滑去。

秦灼微微收緊手指,抓皺一團錦繡。

突然,殿外響起一串篤篤的叩門之聲。

獨屬內侍的尖銳嗓音劃破黑夜:“陛下那邊出了事,速請娘娘上甘露見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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