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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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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兄妹

秦溫吉後退一步,敵視似的打量他。

秦灼雙手向前一舉,微微躬身道:“完璧歸趙。”

他們兩個人對峙似的立住了。

秦溫吉那件鬥篷並不暖和,凍得她打了個顫。秦灼好像也很冷,那只折翼的燕子風箏也輕輕打著哆嗦。秦溫吉蹙眉看了他一會,也就幾息的功夫,她立即將那風箏抓在手裏,也不告退,頭也不回地走了。

秦灼也重新駕車,牽韁笑著說:“娘娘大人大量,依臣瞧,這妮子頗為頑劣,該好好規誡一番。”

“她也可憐。自幼喪母,繼而喪父,她兄長又是遠近聞名的嬌客,身殘志喪,只從床笫間討生活。她叔父篡位後忌憚她兄娣倆,這才將她送入長安做質子,這麽一北一南兩地拆開,便是自顧不暇,別的更不成了。前兩日她兄長的訃聞也到了,只怕從此,她是難回故土了。”

長樂想了一會,又說:“這位南秦郡君出質那年才十歲出頭,一個小孩兒,又沒父兄依靠,誰都能踩一腳。能咬牙過下來,很不容易。”

秦灼說:“公主慈悲心腸,勝她那狠叔奸兄千倍萬倍。”

長樂突然問:“知道外頭都怎麽講你?”

“說臣以色侍人,當為公主駕前第一佞臣。”

“這也是誇讚,”長樂說,“佞臣麽,巧言令色反是長處。譬如甘郎拍我的馬,哪怕諂媚些,聽著也是通體舒泰。”

秦灼笑道:“的確是誇讚。那麽多人踏破門檻,連公主芳顏都未曾一睹,臣卻能朝夕陪伴左右,可不就是沾了這佞臣的光?”

簾中傳來長樂低笑聲,秦灼也淡淡笑著,短暫回頭瞧了眼遠去的墻頭,隨即收回目光。

宮道盡頭的拐角處,突然又駛出一輛車駕。

朱蓋白馬,六名從屬,顯然是親王規制。而這個時辰從皇後宮中出來,只有身為嫡長子的永王合宜。

只是永王早已之藩,朝見應當在年後,怎麽年關就匆匆趕了回來?

秦灼尚未想明白,兩輛車已越行越近。是直行還是避讓,長樂這時卻不作聲。

秦灼略作思忖,依舊振韁前行。

見他們毫不退讓,對面駕車的內侍大聲喝道:“大膽,王駕在此,誰敢沖撞!”

他還沒趾高氣揚完,身後車門就霍地打開。裏頭鉆出個身形英偉的青年,紫貂大氅加身,臉色卻很陰郁,竟將內侍一把推開,奪過馬鞭,自己跳下車來。

貴人們大都自矜身份,這種糾紛不會親自出面。永王竟自行下車,只怕從帝後跟前受了氣,專門找人發洩。

車中長樂依然不作聲。

她要以此試探自己是否堪用。

秦灼轉過心腸,也松韁下車,快步迎上前去,拱手道:“拜見永王殿下。”

永王盯著車門,問:“什麽人?”

秦灼道:“是長樂公主鳳駕。”

啪的一聲脆響。

永王突然振臂,揚手打過秦灼一馬鞭,正抽在臉上,一縷鮮血登時流下。

秦灼仍不卑不亢,躬身微笑道:“多謝殿下屈尊教誨。”

他一身大紅束腰錦衣,頭上卻是白狐貍昭君套,後者本是女式,秦灼戴著卻顯顏色,更無半分不倫不類。

永王見他皮相甚好,估摸也是面首之流,說話更不客氣,“還輪不到你這麽個不男不女的東西回話。可稱鳳駕,唯有中宮,況且本王姐妹十數,從未有什麽長樂公主!車中到底是什麽東西,還不快滾下來!”

反是他身邊內侍聽了,忙低聲提醒:“殿下常年在外不清楚,兩年前,陛下便從行宮接皇長女回來了。”

永王卻並未訝然,只卷起馬鞭。

秦灼心中了然。永王頗受帝後恩寵,京中又耳目通達,長樂回宮一事頗受矚目,他豈能不知?

看起來是裝作不知情,順水推舟,給個下馬威。

但長樂是女兒,又無奪嫡之患,姐弟仇恨怎麽如此之深?

正想著,長樂已將車簾掀開,柔聲問:“這是叔玉?”

永王定定瞧著她的臉,冰冷道:“長姊養在宮外,豈不知馳道只許天子行。”

“啊呀,是嗎,”長樂受驚般掩口,“那叔玉又如何駛得呢?”

“自然是陛下恩典。”

“巧了,”長樂含笑看他,“我也是陛下恩典。”

她憑窗現出半個身子,所著正是十二鳳的正紅裙袍。永王將她上下打量一番,冷聲笑道:“想必是長姊多年不回家,不曾學習宮中禮數。十二鳳唯皇後衣衫可采用,長姊僭用是小,損了陛下顏面是大。以女越母,不知道的還以為長姊有什麽大悖逆的念頭呢。”

“多謝叔玉提醒,我一會就改換下來。”長樂並不惱怒,嫣然笑道,“甘棠,為永王殿下讓路。”

秦灼順從答應,調轉車駕退到墻邊。長樂手臂挑著簾子,遠望永王行遠,仍含一絲笑,“給我找身衣裳,越寡淡越好,一會先去瞧瞧皇後。”又瞧了瞧他,漠然問:“臉疼麽?”

秦灼答:“不疼。”

“那就別管了。”長樂說,“這樣正好。”

***

皇後居於立政殿,這時辰應當正在用膳,秦灼二人去時卻遠遠聽見吵嚷之聲。

一把細嗓音尖聲叫道:“南蠻女子就是缺養少教,竟敢公然私相授受,要不是四喜逮她們個正著,還不得把宮中諸物都變賣了!”

殿中跪著個丫頭,正是阿雙,正淒聲申辯:“郡君萬萬不敢行有違宮規之事,請娘娘明鑒!”

室內新焚沈水,初開帷帳。因是冬至節,皇後卞氏便起大服嚴妝,正襟危坐於寶榻之上,問道:“那這只風箏,和這些東西又是怎麽回事?”

一些炭火金銀諸物被拋在階前。阿雙泣道:“我家郡君自從入宮,衣食分例就備受克扣,夏日還好說,不過缺些冰飲薄衫,忍一忍就過去。可如今寒冬臘月冰天雪地,竟一籮炭火都不曾給!娘娘,天可憐見,我家郡君雖不比皇子公主金貴,到底也是南秦嫡裔,文公視若珍寶,少公愛若千金,如今卻備受作踐,活得不如一個奴婢!郡君自秋便大病一場,賤妾無用,半兩的藥材也求不來,致使郡君前病未愈,又添風寒,再沒點炭火取暖,真要活活凍死了!妾去找管分例的三壽內官,內官卻說,秦人體熱,捱過去就好……”

這三壽本是卞皇後身邊的近侍,後來撥去內侍監掌管各宮分例,聞言忙跪下叩頭,“娘娘明察秋毫,莫被這賤婢言語糊弄。她們南暖閣的分例,奴婢半分也不敢克扣,反是這賤婢日日哭窮,今日要炭火,明日要脂粉。奴婢雖納悶,卻念她們離鄉不易,盡數給了。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四喜今日路過南暖閣,正見南秦郡君大冬日裏放風箏,事出反常必有妖,便多留了個心眼。從墻邊悄悄等著,果然見這賤婢拿了炭火物什,來找五福這個小兔崽子倒賣。人贓並獲,若非今日察覺,還不知這主仆倆背地變賣了多少東西!”

阿雙哀聲道:“娘娘,東西裏的確有炭火,卻是買不是賣!是郡君把自己的體己都賣成銀錢,托五福內官購些無煙的炭石進來。妾還沒拿到,四喜內官便沖過來拿人,三壽內官更是好一通發作,妾實在無法辯白!”

三壽正要說話,四喜已喝道:“賤婢胡說,如果只是炭火交易,五福送的胭脂水粉又怎麽說?堂堂郡君找內侍對食,好不要臉!”

三壽似不料他扯到胭脂上,神色不太對。阿雙身子顫抖,已叩頭叫道:“娘娘,胭脂同炭火一樣,也是一同購置的。”

四喜呵地笑道:“南秦郡君面容有損,從不塗脂抹粉,誰不知道?她買胭脂——只怕是相好的來送,這才肯收罷!”

三壽踩他一腳,低聲道:“蠢材!五福和咱們一道從立政殿出來,倒賣東西就罷了,真咬出對食,沒的是娘娘的臉面!”

四喜臉色一白,也閉了閉嘴。

“娘娘!”阿雙重重再叩一個頭,“胭脂是妾自己請五福小內官帶的。郡君足不出戶,又沒有脂粉,妾卻要和各位姐姐們打交道,生得粗陋,擡不起頭。這才……”

三壽打斷道:“無論如何,宮女內侍不得私相授受,犯了便是死罪!南秦郡君有錯,你一介婢子不想著勸止,反而明知故犯,奴婢覺得,就該打死以正宮規!這郡君也不愧是當年淑妃的侄女兒,牙尖嘴利、目無尊上,也得好好教習才是!”

聽他言及秦淑妃,卞皇後神色乍變,喝道:“住口!陛下的忌諱,爾等渾忘了不成!”

長樂看了這會熱鬧,方在門外徐徐開口:“陛下有什麽忌諱,我倒是不知道。”

她從殿中微微一福,“皇後金安。”

卞皇後不料她此刻前來,收整容色,微笑道:“公主怎麽現在來了?可曾用膳?”又吩咐道:“去將本宮新得的六安瓜片拿來。”

“已經用過了,瞧皇後這裏鬧得厲害,沒敢貿然進來。”長樂從下首坐下,左右一瞧,“怎麽還缺了苦主?還不去將南秦郡君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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