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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良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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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良藥

梅道然試鬥結束時,曹青檀空了酒葫蘆。

他也沒多停留,拜見長樂夫婦後徑直背阮道生回了值房,找著他的床鋪,先皺眉問:“你就蓋這點東西?”

床上只有一床薄被,他伸手一探,只覺冰冷如鐵,話已出口便恍悟,“杜宇管著你們?”

阮道生勉強一笑,“屋裏暖和,我還嫌熱。”

梅道然面色鐵青,沒再提這話,輕輕將他扶在床上,擺開家什給他上藥。

阮道生將上衣脫去,露出滿背青紫淤痕,有些尚未結痂,仍洇出斑斑血跡。梅道然撚燈瞧了瞧,又虛握手掌按了幾下,笑道:“只傷皮肉,未動筋骨,一瞧就是師父的板子。”

阮道生也笑道:“師兄明察秋毫。”

梅道然絞幹帕子,邊給他清創邊嘆了口氣:“你別記恨師父,他是疼你。”

不料阮道生淡淡道:“我曉得,師父手底下有準兒。不搶先責罰,杜旅帥那邊罰得更重。”

“何止,杜宇和我向來不對眼,你若登臺試鬥,只怕要當場廢了你。現在帶了新傷,掛刀認輸也不丟人。”梅道然聽見開門聲,頭也不回,“是吧師父?”

曹青檀邁進門,放了酒肉在桌上,臉卻沈著,“管他幹什麽?平常掂量得那麽清,今天非要爭這口閑氣,活該。”

梅道然嘖了一聲,“話也不能這麽說。道生剛挨了您好一頓抽,為了替您爭這口‘閑氣’差點把小命爭掉,您不誇一句,凈排揎。”

曹青檀怒道:“我瞧就是抽得忒輕,就該直接抽死,送也是送在我手裏,沒便宜別人!”

梅道然哈哈笑道:“您內外親疏分得挺清楚嗎。”

曹青檀唬道:“找鞭。”卻連鞭子都沒摸。

梅道然從手心搓開白藥,沒顧阮道生的外傷,直接上手推揉。冬天不化膿,淤傷也不嚴重,但梅道然一上手就摸出他筋骨的舊傷,不及時料理有大毛病,邊給他捋背邊說:“小小年紀,活到現在就是大幸。”

阮道生一聲不吭,梅道然也不多問。曹青檀從桌邊立了一會,還是走到床邊來看。

梅道然瞅瞅這個,又瞧瞧那個,玩笑道:“你小子挺有氣量,我要是挨這一頓揍,一個月不給他打酒。”

“師父官在司階,是個文職,我任職第一天去街上循行,師父其實本不必去。”阮道生悶悶道,“師父是為了照看我。”

“別往自個臉上貼金。”曹青檀輕輕給他一個腦瓢,靜了一會,還是說,“不管想做什麽,要有命。”

阮道生應了一聲。

曹青檀看著梅道然收束,忽然問:“沒受傷?”

梅道然意識到他在問自己,笑著答:“哪能。”

曹青檀給他遞了塊帕子擦手,“並州那邊如何?”

“鬧得厲害。”梅道然神色有點疲憊,“領頭鬧事的叫韓天理,手無縛雞之力,並州酸秀才一個。地方上報說他巧言詭辯,煽動叛亂,牽扯的還是十幾年前的一樁舊案。”

“舊案?”曹青檀皺眉。

“是,元和七年齊國進犯,當年的並州刺史羅正澤裏通外國,致使並州九郡慘遭屠城。我記得當年還是師父奉旨協案,誅殺羅正澤立了頭功,因此擢升左衛將軍。”

曹青檀沒說話。

梅道然見阮道生伏枕小憩,便壓低聲音說:“似乎這舊案還有隱情,但並州暴民反抗激烈,對官差似乎很不信任,暫時沒有問出口供。而且……”

他頓了頓:“韓天理跑了。”

曹青檀略作沈吟,“這幾日上頭有令,嚴禁一眾流民、特別是並州人出入京城,只怕也跟這件事有關。”

正說到此處,門外突然篤篤響了兩聲。

梅道然和曹青檀交換目光,揚聲道:“進來。”

一人跨進門檻,手捧漆盤盈盈笑道:“在下公主府舍人甘棠,特來傳達娘娘諭旨。公主賀梅郎再奪魁首,特賜錦帶一條,美酒一壺。”

梅道然忙跪下謝恩,秦灼攔道:“公主說,自己家裏,跪來跪去好沒意思,請眾位站著說話。”又問:“阮郎在?”

梅道然往旁邊一站讓出榻來,“後頭躺著。”

榻上阮道生已睜開眼,外衣披在肩上,沈沈看向他。

秦灼這時卻不說話,從托盤裏捧了碗藥,徑直往榻前走來。

他披著白狐裘,底下素色裾邊幾乎逶地,竟似婦人裙擺,也不知是長樂新好的什麽風尚。但他面貌雖好,卻非女相,也不學些扭捏做作之態,這一身裝束竟詭異地妥帖起來,一身雪衣白裳倒襯得容色更艷麗幾分。

瞧他往榻邊坐下,竟將湯藥攪了攪,作勢要給阮道生餵到最裏。梅道然忍不住,眼光瞥了瞥曹青檀。

曹青檀微微蹙眉,卻沒說話。

他不說梅道然也不說,正見阮道生將手一擋。他從這位甘郎一進門目光就沒離開人半分,卻不是如癡如醉,而是如冰如雪。

頂著他如此註視,秦灼仍神色泰然,語氣近乎噓寒問暖,“阮郎,公主敬佩你膽氣義氣,特地賜藥為君醫治。拒恩不受,是為大罪。”

他仍徐徐撥動玉匙,睫毛垂著,關切問道:“難不成還怕裏頭下了毒藥?”

阮道生看了他一會,突然扯開嘴角,“尊駕說笑。毒藥價貴,用在在下這條賤命上,不值當。”

他接過藥,指腹擦過秦灼手指。看了眼藥湯顏色,擡碗一飲而盡。

“這藥極苦,阮郎甘之如飴,足見英雄氣概。”秦灼緩緩撚動指節,笑意愈盛,“我專門同公主討了二色果子,長安嘉慶坊的老手藝,阮郎嘗嘗?”

他故意膈應人,梅道然聽著都頭皮發麻,低頭一瞧,托盤裏果然還有一盞白碟子,碼著櫻桃煎和磴砂團子。

還真備著了。

阮道生卻波瀾不驚,只說:“不送。”

秦灼不惱不怒,裾邊流下榻邊,從桌邊停了一停。他手端了端白碟子,笑道:“果子我放下了。”便不作停留,轉身走了。

燈火搖曳裏一室沈默。梅道然拾起個果子,清了清嗓問:“認識?”

阮道生靜靜看向他。

“不認識他能這麽作弄你?”梅道然把碗拾起來,指頭從碗底一抹,哈哈笑道,“師父,加了味黃連。好小子,跟小娘子鬧脾氣似的,造作得挺別致!”

不是真刀實槍的報覆,這樣阮道生也不好以牙還牙。但加黃連這一出便有些惡作劇的孩子氣,兩人又不像毫無瓜葛。

曹青檀沒提小秦淮的那檔事,只冷聲道:“煙視媚行的貨色。”

梅道然把果子丟進嘴裏,“真不認識?不認識倒好。公主支使他來,恐怕是瞧上你……不是那個瞧上,好吧,約莫是要留你做公主府的近衛。這樣一來值房就要常住,咱們這邊和那群郎君們一塊住在西廂,對面就是,以後低頭不見擡頭見,冤家宜解不宜結。”

他點頭讚道:“這果子不錯。”

“不認識。”阮道生這才說,“眼熟。”

***

轉眼便進了臘月,又下了場鵝毛大雪,天氣愈發寒冷。皇帝專門賜下獸金炭,長樂府上又有食邑供奉,依舊暖如春深。

一個月來,秦灼頗得長樂青眼,常常陪侍左右,盥洗、用膳、說笑、起臥無有不需,但卻再未提過召幸一詞。他入府本就是憑借皮相,如今長樂態度琢磨不定,他心中狐疑,每日仍如常應對。

“到年底了,這回進宮拜見帝後,你來侍駕。”

長樂貼著珍珠花鈿,從鏡中看向秦灼,“好日子,穿得鮮亮些。對人對事尋常說話,我帶的人,就是我的臉面。”

秦灼從香爐底鋪了白檀木,這才再燃獸炭,說:“臣必不辱公主之命。”

“甘郎貌美,”長樂瞧他,“我俗人耳,就喜歡貌美的人。”

***

冬至日卯時,長樂鸞駕入宮門,舍人甘棠為之馭。

清晨時分宮道少人,馬蹄聲更加清晰。鑾鈴搖晃裏,秦灼再次振鞭。天邊突然一聲輕響,一個黑影直直墜下,正落在秦灼懷裏。

他不免收緊韁繩,車中長樂問道:“怎麽回事?”

“娘娘見諒,”秦灼說,“墻頭掉下只風箏。”

是只燕子風箏,做工並不精巧,也不牢固,只用紙草草糊了,還折了一半的翅膀。

墻後匆匆跑出個小丫頭,瞧清車駕,忙跪倒叩首,“驚了公主的駕,賤妾罪該萬死。”

長樂在車中問:“你是何人,大冬天的,怎麽在這兒放紙鳶?”

那丫頭瘦瘦小小,細聲細氣說:“妾是服侍南秦郡君的奴婢,賤名阿雙。郡君在故鄉時,常由……常由少公領著放風箏。年關將至,我家郡君思念兄長……”

她說不下去,只連連叩首,“是妾自作主張做了風箏。不想沖撞娘娘鳳駕,妾罪該萬死,望娘娘恕罪。”

秦灼不說話,楞楞望向不遠處。

朱墻下,又走出一個人影。

那是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子,瘦瘦高高,冷冷清清,披著件半舊的大紅鬥篷,只沖車馬側了側身。

阿雙連連叩頭道:“娘娘恕罪,我家郡君禮數不周,請娘娘念在她小小年紀背井離鄉的份上,不要責怪她。”

秦溫吉不睬她,冷聲開口道:“請將風箏還給我。”

秦灼仍坐在車上沒有動作,似乎在等待長樂的命令。

“大過年的,哪有這麽多禮數。郡君孤苦,本宮也很心疼。”長樂說,“甘棠,將東西給人家,回去再從府上選十匹緞子,給郡君裁身新衣裳。”

“是。”秦灼低眉答應,這才跳下車來,托著風箏向秦溫吉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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