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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長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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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長樂

第二日清晨,呂擇蘭從長樂府門前卻車,秦灼已在此等候多時。見他來,秦灼揖手相迎。

饒是呂擇蘭,也忍不住定了定眼。

長樂公主頗具盛寵,一時青年才俊趨之若鶩,為得公主青眼,多著鮮衣,面敷粉,吟弄風月,做些風流姿態。秦灼卻只收拾整齊,一身雪白窄臂大袖深衣,內襯朱紅中衣,著朱履,腰間大帶亦是朱紅。見禮時彬彬若文士君子,再擡頭,容光之艷,衣著之素,交相輝映,驚心動魄。

他太懂得利用自己的皮相。

呂擇蘭心底嘆口氣,想這一門心思放到正道上,也不怕無日出頭。但顧著晁舜臣托付之意,也沒有多說。他將自己的拜帖送入,當即有侍女引他們進府。一路雕梁畫棟,假山流水,園林如畫,恍如神仙府邸。

這樣穿廊過壁地走了半天,一行人方從閣子外停下。侍女笑道:“公主午睡剛起,正梳理妝扮,先請呂郎進去說話。”

呂擇蘭便先行進去,不多時,侍女又送他出來,福了一福,“大冷天,勞動呂郎奔波一趟,人先留下看著。若合了心意,公主還要重謝呂郎的引薦之情。”

她又對秦灼一禮,“請郎君隨我入內。”

秦灼聞言,便與呂擇蘭拜別,斂衽跟進去。

閣中點著沈香,更垂有重重紗帷、簾簾水精,清幽縹緲,不類人世。簾後有女人輕聲笑道:“每日要進我門檻做內臣的,不說成百也有數十,隔著簾瞧豈不是盲人摸象?”

話音一落,帷幕疊開。

冬天太陽難得這樣好,窗上軟煙羅一影,春光般瀉人一身縠紋。窗下女子背身坐著,發髻松挽,一身大紅白鶴絳綃衣,正對鏡戴耳墜。她一擡手,衣袖滑下時十只金鐲也骨碌碌滾至肘部。指間金光陽光般一閃,一只累絲鑲珠墜子便滴答答穿在耳上。她拾起另一只,邊戴邊轉過身。

秦灼忙垂下首,女人卻笑道:“做我的內臣,總不能成日價靦腆得似個女孩。等要你伺候了,連看都不敢看我,剩下的豈不要我一一教你麽?”

一旁侍女便道:“郎君還不上前請安。”

從前的那些人總愛看個含羞帶臊的扭捏勁,秦灼雖扮得疲乏,但常年假裝也習慣了。本以為這回是投其所好,沒想到這位公主娘娘竟喜歡大膽熱烈的,便拾衣上前,從長樂椅邊跪倒,再拜道:“拜請娘娘金安。”

兩人對視時,眼中同時掠過驚艷之色。

長樂擡起他的臉,倒沒急著開口。秦灼也順從,放柔目光,坦然與她對視。

那只點了蔻丹的手滑過他臉頰,落到唇上。侍女見狀,也扭過頭去瞧簾子。

室內暖香如醉,直能酥倒半邊身子。

不一會,氣息便輕輕緊了起來。秦灼面皮白,從頸後漸生了紅意,一雙眼似含了潮,卻仍欲迎還拒,朦朦朧朧地望著她。那兩只戴滿金鐲的手腕攏在他腦後,沙拉沙拉,轟隆轟隆,漸漸遠去,變成元和十年一個雨夜的雷聲。

兩條花白臂膀將他從輪椅裏提起來摜在榻上。他沒有掙紮,將臉伏在被褥間。擡眼時,光明神大像正垂目看向他。他聽見有聲音從自己喉間擠出來,沙啞的,屈辱的,似乎快意的,實則痛苦的。

那聲音冷靜地說:你答應我了。”

有人喘息著應了一聲。分不清是男人還是女人的聲音。這一聲後,他全身放松下來,一動不動,像在滿床狼藉裏死去多年。

過了許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雷雨聲遠去了,長樂的金鐲子不動了。光明神仍靜靜看著。

他似乎還是死的。

……

秦灼平覆氣息,恭敬跪回去。

長樂擡起手臂,將鐲子一個一個撥到腕上,似笑非笑地叫他:“甘棠。”

他聲音有些陶陶,“是。”

一旁侍女也轉過身笑道:“妾說句僭越的話,甘郎若托成女兒身,這顏色必不遜於公主去。”

“真托成女兒身,那還有什麽趣。”長樂重新坐回去,從妝奩裏拿出釵子對鏡比照,“取一副腰牌給他,就從西廂住下。府中職務還有什麽空缺?”

侍女道:“娘娘還缺個近身舍人。”

公主府官本不設階品,但聽這意思,長樂府中內臣竟比同太子屬官。

世稱長樂公主寵冠諸王,所言非虛。

秦灼聽到此處,已拜下身去,“臣謝娘娘恩典。”

長樂不再瞧他,自顧自對鏡理妝,道:“帶甘郎下去,賜蘭湯沐浴,今夜就侍寢吧。”

成了。

秦灼心中一塊大石放下一半,便躬身退出門去。長樂用手指取胭脂點在唇上,靜靜瞧著鏡中,抿出一個笑容。

***

日漸西斜,燈火已上。

秦灼在水裏泡夠了,從侍女手中接過帛巾,直接跨出浴桶。

他隨他阿娘甘夫人,生得膚白,熱氣一蒸又敷了層薄紅,連眼角都暈開桃花色。他腰窄腿長,身形挺拔,骨肉勻稱至極。侍女本是慣常做事,如今也不免紅了臉,齊齊垂下頭去。倒有年紀小的偷眼去瞧,正見他將帛巾一披,堪堪遮過膝蓋。

膝蓋下,各有兩條極深的傷疤,與脛骨同長,極其可怖。

那小侍女心中大驚,慌忙埋下臉,大氣也不敢喘。

秦灼腿傷又有發作之勢,並不敢在水裏多泡。他如今名義說是府臣,實則不過面首,這蘭湯洗沐的規制竟比他在秦地做少公還要周全。他便誠惶誠恐說:“在下身無寸功,怎好如此僭越。”

“公主得陛下寵愛,不過一湯水罷了,不算得什麽。”侍女邊替他穿衣邊笑道,“甘郎伺候好公主,便是一件大功了。”

秦灼也報之一笑,收拾停當後,由人引著往閣中去了。

閣內紅帳低垂,燭火昏昏。秦灼輕輕合上門,便聽長樂在帳後叫他:“進來。”

他依言打帳而入。

長樂正支著後腦,倚在枕上吃酒。只穿一件大紅抹胸裙子,雪波半掩,兩鬢烏雲披在肩頭,首飾卻不曾摘去。她似乎帶了點醉意,問:“梳洗過了?”

秦灼頷首道:“是。”

她將金樽擱在榻邊,往一旁案上一指,“不急,先焚香吧。”

案上各色香合便有十數,更有香丸、香爐、香箸、香匙諸物,樣樣精細。再看香料,沈水、乳香、檀香之屬已是價值不菲,更有數枚瑞龍腦,足見皇帝寵愛之重。

秦灼一一察看,心道這位公主娘娘還真是講究,睡個覺竟取用這樣繁瑣的香具工程,便請示道:“不知公主喜歡什麽香。”

長樂只是笑,“甘郎親手調制,不拘什麽都好。”

秦灼便將香爐置於矮桌上,以雲母片隔火,再取諸香料調和。他做這些倒是駕輕就熟,片刻功夫,融融暖香便氤氳開來。

長樂倚在枕上,手托著後腦瞧著,待他做完,指了指榻前一只銅盆,又說:“玫瑰花泡好了,一應物什俱在這邊,來幫我搓搓手。”

秦灼低眉順眼地上前,從榻邊跪下,雙手擡起她手腕,將鐲子一個個取下。

長樂生得豐盈,鐲子並不好摘,秦灼手法卻極其細致,那十只細金鐲除下時,一雙雪臂上竟無半點紅痕。

秦灼將盒子一一打開看了,先替她凈手。不多時,又在水中加了個四角香包。這樣浸了一會,從旁取絲帛給她擦幹,這才再抹膏脂。

膏脂叫手心一暖便化,甜香氣更深了。這樣十指交錯廝磨,便有些繾綣之態。

長樂由得他服侍,含笑道:“是香。”

秦灼垂目道:“娘娘的物件一應是上佳的。”

“我是說卿。”長樂一只手拔下他簪子,將他頭發撩到背後,手背緩慢摩挲他一段脖頸,“呂郎這人沒送錯,皮囊已是上乘,乖覺知趣卻是最難得的。”

秦灼不躲不迎,柔聲道:“臣卑賤之軀,得見鳳駕已是三生有幸,豈敢再受娘娘如此擡愛。”

長樂笑意更深,“好兒郎,真擡愛你的在後頭呢。”

她邊說邊攜秦灼的手,秦灼心知肚明,也由她牽著靠榻邊坐下。

他是沐浴後前來,公主府中又暖,只穿了件素絲袍子。如今燈火暧昧,他便著意做一些欲迎還拒的楚楚之態。

長樂很吃這一套,身形未動,右手已摸索著抽解他腰間帶子。

正在這時,閣門突然從外打開,有人邊往裏走邊大聲問道:“公主今夜又要擡愛誰?”

來人身形高大,身披絹甲,腰挎金刀,臉上卻不見半點笑意,閣外也無人阻攔。

秦灼從榻邊起身退下,正瞧見那人的一側肩甲。

甲胄上,飾有一只金豸。

這人貿然闖入,長樂卻不怯不惱,撐著身子在枕上,笑吟吟道:“我道是誰。”

這人瞧也不瞧秦灼,徑自走上榻前,一把將長樂提攏在懷。長樂也不掙紮,反而環臂抱住他的頸項。二人目光一觸,竟旁若無人吻了起來。

秦灼已退到閣間,等那邊聲響住了,他才跪下拜倒,叩首道:“臣公主府舍人甘棠,參見駙馬都尉。”

駙馬將長樂扶在枕上,跨坐在她身前,沈聲問:“知道我?”

他所著絹甲是高級武將服制,左右又飾金吾對豸,而長樂公主所尚是金吾衛上將軍虞山銘。再者,能深夜入公主寢居如無人之地,哪還有旁人?

秦灼只笑道:“都尉英姿卓絕,神武非凡,臣仰慕已久,豈敢不識。”

他再揖手,“夜已深沈,娘娘同都尉早些安寢。”

“慢著,”虞山銘一只手和長樂十指交握,手上溫柔,眼神卻晦暗,“你留下,就在帳外捧夜香吧。”

“捧”夜香不是“倒”夜香,一字之差,也不盡相同。若是倒,只需待二人睡下收拾即可,而捧夜香,只怕要像捧燭臺奩匣一般,雙手過頭,請他解決完畢。

秦灼卻仍恭順道:“是。”

“罷了。駙馬回來一趟,外人在跟前不好說體己話。”還是長樂開口,“你下去吧。”

待秦灼掩門而出,虞山銘仍冷著臉色,撥了撥長樂的臂釧,問:“怎麽,心疼他?”

長樂懶懶憑枕側臥,在他手中伸出指尖,遙遙點了點香爐,“聞出來了嗎,今夜點的什麽香?”

虞山銘聳了聳鼻子,有些不耐,“老子是沙場征戰的,哪跟這些人似,天天娘們唧唧鉆營這勞什子玩意。”

長樂說:“是四和香。”

虞山銘雖不通香道,卻多少有所耳聞,嗤笑道:“這小子寵愛優渥啊,這香值老鼻子的價。”

“這香用料簡單,只需四味;卻也金貴,沈檀腦麝。”長樂看著自己與他繞指的手,“這四味他全部認得,不只認得,還知道怎麽配用。越簡單昂貴的香料調制越要功夫,這位甘郎手法地道,是大家的教養。但你瞧他服侍起人,低眉順眼真跟個奴婢似的。”

虞山銘道:“這廝只怕暗懷鬼胎,要不我將他打發出去,省的你操心。”

“有鬼胎的才有趣些。長日無聊,打發時光罷了。”長樂說,“這種人不要輕易折辱,記仇呢。”

虞山銘反問:“你叫他服侍枕席,還不折辱?”

長樂抽出手,十指丹蔻如血。她一下一下點著虞山銘嘴唇,輕聲笑道:“我這叫擡舉。”

虞山銘對上她眼色,也不吹燈,嘩地揚起她裙擺,整個人壓伏在她身上,一手解開自己帶鉤,一手將她雙腿岔開,粗重呼吸著說:“不若今夜擡舉擡舉我。”

***

秦灼由侍女引出閣子,仍得體笑道:“勞煩姐姐相送。更深露重,姐姐早些休息。”

“娘娘並不是什麽人都收的。”侍女意味深長道,“讓娘娘覺得,你有用。”

秦灼再次謝過,心下已暗自計較。

大梁本是駙馬不涉政事,虞山銘卻是個特例。

今上並非正經子承父業,而是親王篡立,義弟虞成柏便是最為得力之臂助,其子虞山銘更是跟隨征戰、屢立功績。肅帝登基後,頗為依賴虞氏父子,不僅將金吾衛交給虞山銘,更是將長女嫁給了他。

以虞山銘之脾氣秉性,如何也不該容忍長樂廣納面首才是。

京城水深,處處魚龍。

邊想著,秦灼邊踱步往西廂方向去,走了一會,隱隱聽見兵甲碰撞聲。

如今夜深,園路幽曲,一旁已設燈燭高照。園門外,侍立兩個帶甲身影。

其中一個腰佩一把環首刀,聽見腳步聲也擡頭看來,雙眼浸在夜裏,又沈又靜。

秦灼立在小徑上,身形也定住。

他敢肯定,在這一眼裏,對方動了殺心。

念及此,秦灼眼梢一彎,對他微微一笑。

此人不能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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