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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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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互利

這聲叫喊一起,樓中頓時亂作一團。那綠衣女見秦灼二人匆匆離去,本就心生疑竇,聞言當即高喝一聲:“攔人!”

數條家仆打扮的大漢沖出內門,手提長棍,在樓梯間將人團團圍住。

秦灼後退一步,與陳子元抵背站定,右手提劍背在身後,左手探向左靴,問:“這就是貴地的待客之道嗎?”

那些漢子並不跟他多費口舌,掄棍便打。上下左右八方同攻,條條棍風迎面,交錯成一幅巨網兜頭罩下!

陳子元怒喝一聲,刀風外削,當即挫斷數條長棍。秦灼雙劍齊出,兩條銀龍掃尾而擊,他壓低聲音道:“別出人命,先走為上!”

綠衣女見二人被圍困,也顧不上許多。她沖上二樓揮開門,匆匆趕到屏風後,見那男子形狀,伸手摸了摸頸脈。

沒有搏動,人已死了。

她咬牙切齒地出了口氣,起身提裙就走,卻在即將出門時停下腳步,將裙裾向後一撤。

……繡鞋前,斷著兩截飛刀。

她心念一動,便聽樓下響起一聲大喝:“金吾衛在此,立即停手!”

這幾日長安戍衛突然加緊,每日巡街便新增了一隊兩崗。恐怕是裏頭動靜鬧得太大,直接將街上循行的騎卒驚動,這麽招了進來。

金吾衛帶盔提刀,從窄小的籬門口一擁而入,築成一堵兵刃林立的堅墻。兩隊衛士沖上樓去,繳下眾人刀劍棍棒,將秦灼等人逼趕到樓下。

為首者高大魁梧,形容俊朗,佩雙刀,盔上掛纓,是個有銜的武官,正厲聲命令:“杜宇帶人圍抄二樓,梅道然抄底層後院……”

叫到此處,一旁有人忙道:“頭兒,梅子去並州剿匪了,還沒回來。”

為首者掉頭看了看,往隊末一指,“那就你。”又對身後說道:“老曹,這是你收的新徒弟?”

被叫做老曹的正是金吾衛司階曹青檀。曹青檀四十出頭,正值壯年,但從外瞧去,卻花白雙鬢,全無精神,不過垂垂老矣一衰翁。他右腿似乎有些跛,撐著刀鞘往外走了幾步,淡淡道:“分的。”

他扭臉沖後面叫了個名字:“阮道生。”

隊末那人聞聲出列。又高又瘦一個年輕人,對二人抱拳,低頭稱:“將軍。”又叫一聲:“師父。”

“我就說麽,你不聞不問這十多年,怎麽突然心熱收徒弟了——梅道然阮道生,這名兒不進一家門都可惜。”那將軍對阮道生說,“你師哥不在,那你替他頂上,新來的長著眼力,不會就看,不懂就問。”

吩咐完畢,他這才轉過頭,神色冷峻地對秦灼他們道:“說說,怎麽回事?”

綠衣女忙叫一聲:“範將軍!”

“望將軍為妾身做主!”

那將軍皺眉道:“你認得我?”

綠衣女道:“金吾衛中郎將範汝暉範將軍,滿長安城哪個不識得?”

眾人註目中,她身姿裊娜,扶著欄桿款款而下,梨花帶雨道:“將軍,這兩人忒不要臉!花言巧語將妾騙上了當,又要同妾身玩雙龍。妾本不樂意,可這做哥哥的說,多給妾貼補妝奩,話裏話外要許一套三進的宅院。妾想著能做個長線,這才依從。豈料這兩個竟是吃白食的無賴潑皮,將妾好一通作弄,連半個銅鈿都不肯留。妾雖輕賤,豈能受此等腌臜潑才羞辱!”

她驟然反口,陳子元尚摸不清頭腦,秦灼已當即接口,惱羞成怒地吵起來:“你這小娘好不講理,紅口白牙枉說我二人欺辱你。請問,男女之事,你抵死不願,我兄弟如何欺得?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罷了。若論銀錢更是好笑,我們一開始進你的屋子,先交的票子是什麽?答應你的首飾頭面又是什麽?只不過不肯替你贖身,你便打將出來,逼我二人動劍護身,反咬一口捏我兄弟的謊!當著官爺,我二人縱有不是,總罪不至此罷!”

他兩人一個聲音蓋過一個,範汝暉大吼一聲:“都給老子閉嘴!再有多言,直接擒下獄去!”

兩人忙住了口。範汝暉冷笑道:“男女之事,用得上這般陣仗。啊?唬誰哪!”

鴇母也趕上來,忙幫著打圓場,“這妮子仗著幾個錢的身價,任性拿喬慣了,平日喊打喊殺,客人們也只當閨房玩笑。將軍勿怪,將軍勿怪。”

範汝暉嘴唇剛掀開條縫,樓上便傳來一聲高喊:“頭兒,犯了命案!二樓松風閣,您快來看看!”

他雙眼微瞇,眼中精光一現,冷笑幾聲:“有活兒,這下都別走了。聽我號令,立即封門!”

一應恩客妓女、仆役僚屬俱被趕在一樓堂間,忙著抱衣穿鞋,瑟瑟發抖。範汝暉一只腳已踩上樓梯,轉身對眾人道:“我上去瞧著,在場的一個不許走脫,全部搜身!先從這對雙龍開始!”

秦灼心中一緊。他身上正有晁舜臣的私帖書信,晁舜臣何許人也,金吾衛豈能不警覺?而他的文牒身份又跟晁舜臣書中無法契合,單這麽瞧便有奸細嫌疑,仔細追究下去,更是沒法善了。

雖如此,他面上卻仍帶著淺笑,對上前的衛士說:“軍爺,這大庭廣眾的,不好吧。”

那衛士嗤笑一聲:“都來嫖了,裝什麽正人君子。要麽自己動手,要麽這些人來幫!”

秦灼正猶疑間,便聽那人道:“道生,你來。”

一只軍靴踏上前,往上,腰佩一把尋常環首刀。

十六衛中,鎧甲矛戈等武器由朝廷配備,但近身的一具弓刀,卻是自己的家夥。

秦灼瞧他那張臉,其貌不揚,但的確沒有見過。

這時阮道生開口:“自己除衣。”

秦灼心下一動。

他盯著那人雙眼瞧了一會,突然眼梢一勾,客客氣氣笑起來:“方才打鬥傷了手臂,勞煩軍爺幫襯一把。”

阮道生一動不動,眼睛黑沈,冷冷瞧向他。

那目光如有棱刺,秦灼反倒不退不懼,只含笑相對。

他要阮道生為之解衣,多少有點羞辱激怒之意,對方卻全然不吃這一套。接著,阮道生上前一步,上手抽開他的衣帶。

兩人靠得近,彼此呼吸相聞。那人鼻息落在他臉上,居然也是涼的。

衣帶丟在地上,衣料墜地的聲音不知叫秦灼響起什麽,那點約微的笑意凝住一瞬。他像著意忍耐,呼吸不著痕跡地平覆下去。

但那點波動似乎被阮道生捕捉到了。

他兩手分開秦灼衣襟,手背蹭著秦灼的脖頸,肌膚與肌膚一觸即分時,當即有些詫異。

秦灼竟起了一層栗。

反應不像是興奮或寒冷,而是屈辱,和惡心。

但他的下一個動作不是退卻,反而略略傾身向前,輕聲叫道:“恩公。”

阮道生眼珠微微一動。

秦灼似乎沒有站穩,嘴唇擦過阮道生的耳朵,快速道:“各自保全。”

這句話無異於要挾,阮道生眼中卻全無波動。秦灼從他的臉上根本看不出是被激怒還是準備應承,他甚至在心底產生了功虧一簣的恐懼。因為阮道生面無表情地揭過他那件素絲袍子,當空兜手抖了抖——

沒有東西掉落。

阮道生說:“幹凈。”

秦灼掛著一絲笑,輕輕出了口氣。

他重新穿好衣衫,阮道生也繼續往下搜身。二人諸多交鋒,在外看來僅止於此,一個瞬間,相視一眼。獨曹青檀撐著刀鞘從旁站著,好像剛從這邊收回目光。

不多時,範汝暉也帶人從樓上下來。他向樓下衛卒看過去,阮道生便上前抱拳,說:“沒有問題。”

範汝暉目光有些陰郁,從秦灼二人面上刮過。

秦灼將頭落得更低。

旅帥杜宇見狀,上前低聲耳語:“要不要押回去嚴加審訊?”

範汝暉不置可否,盯著秦灼沈沈看了片刻,又將他那兩雙寶劍掂在手裏,誇讚道:“家夥不錯。”

秦灼謙卑道:“將軍謬讚。”

範汝暉揚手將劍拋還給他,說:“不是他們。拉回去白占地方,放了。”

杜宇道:“可這二人行跡鬼祟……”

“兇手伺在窗外,用飛刀殺人,門窗上有破損。”範汝暉掉頭道,“廢什麽話?通知京兆府接活。”

***

等與京兆府交接完畢,金吾衛便上馬歸隊。雪停了大半日,這會竟又下起來,地上已積了半尺深。

杜宇取來鬥篷遞給範汝暉,邊問:“咱們要不要去緝拿兇犯?”

範汝暉說:“按章程,得京兆尹正式立案,請下調令,我們才能依令而行。”

杜宇說:“可事急從權……”

“捉到了是事急從權,溜了就是大罪一件,”範汝暉看著他,“想爭功,先掂量掂量自己什麽本事。”

“將軍說的是。”杜宇忍不住問,“但將軍真信這二人只是尋常嫖客?卑職聽上去的兄弟說,在場有兩支飛刀,一支殺了人,一支斷在門前。若真無人出入這間閣子,斷掉的那根又作什麽解釋?”

範汝暉認鐙上馬,邊挽轡邊說:“我像個傻的嗎?”

杜宇忙道:“卑職不敢。”

“長安水深,魚龍混雜,但凡沒鬧到面上,別上趕著找鞋濕。”

範汝暉不再多說,整隊歸崗,見曹青檀牽馬出去,笑問:“怎麽,還趕去打酒?”

曹青檀尚未應聲,杜宇已冷聲笑道:“在值飲酒——曹司階,不合規矩吧?”

範汝暉坐在馬上,靴子輕輕打了杜宇一下,沒說什麽,撥馬回去了。杜宇也不好多說,也翻上馬背跟著走了。

阮道生沒有問,立在曹青檀身側,只說:“雪大了,我陪師父吧。”

曹青檀目光近似打量,這才嗤笑一聲:“瞧不起老跛子,怕我路上摔了?”

阮道生恭敬說:“哪裏,天氣忒冷,也想跟師父討口酒吃。”

他說著把韁繩遞過去。曹青檀看了他一會,也接在手裏,不要人扶,一條好腿先踩上馬鐙,憑借臂力翻上馬背。這一會阮道生也翻身上馬,他身材瞧著瘦弱,動作卻輕盈靈活。

曹青檀從他站過的雪地處瞥過一眼,沒再說話,一振韁繩喝馬而行。阮道生並不忤於他的疏遠態度,也不遠不近跟在身後去了。

***

金吾衛歸隊路上,杜宇道:“將軍何必如此敬著曹青檀,他往年再風光,如今人老腿廢,早不頂用了。”

“杜兒,”範汝暉叫他,“公私不分,頭等大忌。”

杜宇點頭應是。

範汝暉倒無不豫,“他曹青檀當年只收梅道然不收你,掉了你的面子。梅子如今和你同為旅帥,你心底還是不服氣。你覺得叫我帶著,是委屈你?”

杜宇忙道:“卑職豈敢。”

“量小非君子,無度不丈夫。梅道然是個有本事的,為友和為敵哪個值過,自己掂量。”範汝暉有些唏噓,“曹青檀一世英名……”

一口氣戛然而止。範汝暉再嘆一聲,振動韁繩,沒再說下去。

***

金吾衛一撤,客人忙攬衣拾履,爭相出了小秦淮。趁著局面混亂,秦灼二人也跟隨人群匆匆出門。

天色大變,剛才還日頭高升,如今又灰沈下來,落雪紛紛。兩人在小巷中走,秦灼將那封書信從懷中取出,說:“只怕小秦淮出了奸細,不能再明著露面了。先賃間屋子做落腳,我給你瞧瞧傷。安置好了,同我去拜會呂郎。”

陳子元這才發覺右臂傷口再度綻開,也顧不上,只說:“雖說小秦淮有蹊蹺,但那女子還是替咱們遮掩過去了。”

秦灼道:“那是她聽了死因、見了死狀,知道不是你我出手。但我們前腳進去,接頭人後腳就死了,還想把我們直接滅口,怎麽都不是事出無由。”

陳子元也有些後怕,“今日也是萬幸,叫金吾衛搜出這書信可是大麻煩。”

“不是萬幸,”秦灼眼神覆雜,擡手摸了摸頸項,似乎那涼意猶在,“那位叫阮道生的,你也認識。”

他看向陳子元,“他有一口環首刀,三尺長。”

陳子元大驚失色,“可他的樣貌……”

“別說現在,只怕那夜也是戴了張假臉。出手毒辣,易容精妙,年紀雖輕,卻是個人物。”秦灼目光暗了下去,“先是身負重傷,後又鬥殺群狼,饒是這般,還能解決四條性命。下山比我們晚,安頓卻比我們早;外頭通緝著,正主已經由匪變官了……”

秦灼沈吟片刻,輕輕笑了一聲,“他高擡貴手,也是給自己便宜。”

這位阮道生如隱下秦灼的所藏不提,作為交換,秦灼也不會披露他在白龍山的蹤跡。

各有所求,各取所需。

陳子元默了一會,仍是心有餘悸,“雖如此,可這種材料款式的環首刀普天之下得有千萬,你就這麽篤定是他?虧得是,不然就完了!”

“完不了,”秦灼說,“我認得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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