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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〇 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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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〇  沸反

蕭恒此番發作是氣血逆流,看著嚇人,吃過藥後略微好些,第二日便再去上朝。臨走前,秦灼正捧藥給他吃,秋童便匆匆闖入,跪地叫一聲:“陛下。”

見他神色驚惶,秦灼心中一緊,忙問:“什麽事?”

秋童咚咚叩兩個頭,帶著哭腔喊道:“百官……罷朝了!”

蕭恒撐案要起,卻突然弓身劇烈咳嗽起來。

***

夏秋聲這幾日一直沒出院子,蕭玠仍跟著他住,也沒有過問。

春夜月光淡,響蟲鳴就更淒清。夏秋聲將詔令一看再看,依舊心驚肉跳。

全部條令,本質上不過兩個大字:公平。

徹底廢除九品中正,是取士公平;百姓擁有法條決定權,是執法公平;人命無貴賤,是刑罰公平;廢除皇位世襲,是有天下公平。

皇帝對“公平”的執著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他甚至不惜切割自己的權利,並壓制上層世族權利,來換取平民百姓擁有“公平”的權利。而對於他近乎舍生取義的舍己為人,夏秋聲震撼之餘,更多的是無法理解。

蕭恒白手起家,的確是從草莽裏混出來,但那是很多年前了。他早年落魄,反叛也是屬於底層人的反叛,可他一旦登基,就代表皇權站在與底層人對立的位置。

但蕭恒現在正做什麽?

燈花爆了一下,夏秋聲從滿紙荒唐言裏看出蕭恒試圖共焚的瘋狂。

他作為皇帝,竟試圖將皇權打破。

而皇帝是皇權的肉身。那在他殺死皇權之前,首先要殺死自己。

蕭恒登基這麽多年,居然從沒有“做過”皇帝。

夏秋聲雙手顫抖。

但……竟至於此嗎?天子真的能因公義徹底廢棄私愛嗎?他前一段削藩,多少無法顧全秦灼。如今要廢皇位世襲,又將蕭玠置於何地?天子若厭棄太子倒也罷了,可他分明將蕭玠視作掌中至寶啊。

夏秋聲心如亂麻,忽然,門外響起淺淺樂音。他目光穿過燭火,靜坐聽了一會,終於拾起一件外袍走出門。

庭中清冷,夜色如水。蕭玠執一雙有些年頭的紅牙撥子,坐在階上撥琵琶。

他彈的是南琵琶。

夏秋聲延請樂師入府,為蕭玠傳授琵琶技藝。習樂苦,蕭玠又有課業,便只得早晚勤加練習。夏秋聲本以為太子是一時興起,或是做借口不願回宮,沒想到學得有模有樣,樂師甚至與他道:“可惜殿下是殿下。不然如此天賦,來日必做一代國手。”

蕭玠無論做什麽,都有不符合年紀的專註。

夏秋聲走到他身後,輕輕將外袍披在他肩上。那袍子大,他人又小,便似從袍子裏鉆出來。

蕭玠擡頭見是他,便道:“老師。”這些日他已漸漸改口了。

夏秋聲從他身邊坐下,沈默片刻後,道:“殿下不若回去瞧瞧陛下吧。”

蕭玠手指顫了一下,撥板一動,弦響一聲,囁嚅道:“可陛下……要廢儲啊。”

夏秋聲心中突地一跳,忙問:“殿下從哪裏聽來的?”

蕭玠搖搖頭,只抱著琵琶不語。

夏秋聲並沒有攬他。他是臣子,不該逾矩,只柔聲道:“陛下……並不是對殿下不滿,陛下之心,臣也能理解。”

“那老師為什麽要反對呢?”蕭玠低聲道,“現在都不去上朝了。”

夏秋聲苦笑道:“天下億萬人是無辜,殿下一人也是無辜。”又覺得這話似乎有些冠冕堂皇,他還是道:“大相將殿下托付與臣。臣,是殿下的老師。”

蕭玠對他輕輕笑了一下,夏秋聲瞧他的臉,卻知他在難過。

蕭玠這個年紀,聽不懂其中彎繞,只知道太子是皇帝的傳承,現在蕭恒要廢此傳承,便是要廢他。

一雙撥子擱在膝上,蕭玠人靜靜地,手指一動,又將弦撥了一下,像將夏秋聲心中那根緊弦彈了一聲。許久後,蕭玠終於開口:“阿爹要廢我,阿耶要殺我,老師,我就這麽叫他們引以為恥嗎?我不敢去找他們,我怕和我想的一樣。可他們、他們為什麽也不來找我啊……”

春夜沈沈,春夜無聲。

夏秋聲嘆口氣,正欲相勸,蕭玠卻擡袖蘸蘸臉頰,將琵琶在膝上抱好,重新撥起調子。這時夏秋聲才想起,這依稀是首秦地曲子。

白虎主,朱衣郎。大弓響,拜明王。大弓放,獨還鄉。子兮子兮何悲傷?居從爺,思從娘。

樂師不會教這首曲子,那便是蕭玠自己扒的譜子。

弦聲如訴,夏秋聲忽然眼前一涼。這的確是孩子會聽的童謠,但以樂觀人,樂聲裏的傷心,不該屬於孩子。

似乎就在這一瞬,夏秋聲在蕭玠指下,預先聽到了他及他父親的結局。而蕭玠仍切切撥著。

***

隨著朝臣罷朝的曠日持久,士子間爭論的聲音也越來越大。蕭恒要廢九品中正,無疑為廣大士子再開前路,他們對此極力支持,高呼聖明。但廢皇位世襲一事,他們卻竭力反對,聲稱顛倒了“君臣父子”之綱常,幾日之後,竟聚眾承天門前,要越級遞狀。

門前人頭攢動,舉袂成幕。商販們也停了作業,倚著攤子看熱鬧。

學生們攘袖振臂,高呼道:“無君無臣,無國無家,太子豈能偏廢,社稷豈能無續!”

“太子無過而廢,是為君不仁,為父不慈!陛下今日行徑,豈非昏庸之兆!”

“請陛下收回成命!”

“請陛下收回成命!!”

群情激奮間,一輛馬車轆轆駛過,車簾密閉,瞧不清人。一只刀鞘從簾隙裏探出來,輕輕撥開一角,沒一會,又嘩地抖下去了。

車蓋下,有女人聲音響起,呵呵笑道:“梁皇帝說要掙民心,看起來這民心也不怎麽樣嘛。人雲亦雲,隨風消散了。”

一旁有個男人低聲叫她:“大街上,你慎言。”

“熱鬧瞧完了,回府看看你舅哥。”女人冷笑道,“不是催著我來麽。”

男人靜了一會,才開口叫她:“溫吉,大王在宮裏。”

車簾底下,女人瞇起眼,轉過半張戴青銅面具的臉。

男人頓了頓,補充說:“自從梁皇帝出事,一直在宮裏。大王的意思是叫你進宮見他。”

車外風聲瑟瑟,極靜的一瞬後,女人將手中佩刀一摜,抱臂向後倚去,冷笑道:“我如他的意。”

***

在南人眼中,北地的太陽多少有些病態,哭腫的眼泡子似,紅得寡淡,無精打采。秦溫吉叫這太陽光曬得渾身難受,若換到平時,準趕緊進屋。這回,她卻從門檻外住了步。

門內框著兩個人。蕭恒瘦得幾乎脫了人形,像拿骨架子紮的假人風箏。秦溫吉甚至不大敢認他。但她瞧見了秦灼。

秦灼走時還在奉皇五年,當時李寒死,京城亂,他懷著一個去,第二年開春就遞來消息,那個女孩沒活成。兩年多未見,連秦灼都大變了模樣。早就沒了先前的紅潤臉色,下巴削得尖,舉動卻不像他的婉順。蕭恒正服藥,秦灼便替他撫背,又將藥碗接下,遞過手巾擦臉,連婢妾都難這麽妥帖。

秦溫吉臉色一沈,提步進來,揚聲說:“大王在這邊郎情妾意,怪道已經樂不思蜀了。”

秦灼擡眼瞧她,手仍扶著蕭恒臂膀,冷聲說:“跪下。”

秦溫吉目光從他二人臉上逡巡一會,便撩袍跪倒,“臣秦溫吉參見大王。”

秦灼道:“拜見陛下。”

秦溫吉置若罔聞,改跪為坐,雙手扶著膝蓋瞧蕭恒的臉,呵地一笑:“陛下從前風姿卓絕,怎麽現在倒像行將就木了。而立之年,不應該啊。”

秦灼眉毛一擰,剛要開口,蕭恒便握了握他的手,道:“你們先說話,我去兩儀殿。”

秦灼也不阻攔,便叫秋童好生扶著他。

秦溫吉翹著膝蓋坐在地上,旁觀他種種安排,嗤笑道:“早聽聞觀音手毒中極品,就算是戰神轉世也能熬成廢人。我本以為是大話,今日一見,名不虛傳。”

秦灼將門掩上,臨榻坐下,淡淡道:“開門見山吧。他不好,我不走。”

秦溫吉冷笑一聲:“他要死,你也陪?”

秦灼冷冷瞧她,說:“你可以回去了。”

秦溫吉當即惱火,騰地站起來,喝道:“你在他們地盤上出什麽相?尋死覓活,把阿耶的臉都丟盡了!學姓蕭的搞什麽變法,知道家裏都翻天了嗎!要不是我摁著,你當那些大貴族真不敢起來廢了你嗎!”

“我能從秦善手裏拿回來一次,就能再拿第二次。”秦灼目光撇向她,“叫他們試試。”

秦溫吉神色古怪,笑意頗為刻薄,“你從秦善手裏拿回來用了整整十年!秦灼,你有幾個十年,委身於人、朝不保夕,你還過得下那樣的十年嗎?”

秦灼神色遽變,猛地站起來,一時驚痛無法掩蓋,呼吸略微發顫,只緊緊盯著她。半晌後,他方輕聲笑道:“真是我的好妹妹。”

“秦灼。”她靜靜看了他一會,也忽然綻開笑容,“別逼我反你啊。”

***

陳子元從殿外等著,聽見他二人一番爭論已是焦頭爛額,見秦溫吉大步流星地出來,忙迎上去,急道:“他是個吃軟不吃硬的,即是君父又是長兄,你怎麽這麽和他說話?”

秦溫吉也不理他,自顧自往前走,說:“回去等著。”

“等什麽?”

“等他奪我兵權的旨意。”秦溫吉定住腳步,一雙眼兩面烏銅鏡般將他一照。

她剩下的話沒有出口,但她的眼神毫不掩飾地告訴陳子元:秦灼一動作,她就會反。

何以至此。

陳子元心跳如雷,不由叫她:“溫吉……”

秦溫吉豎指噓聲,又認真瞧他一會,嘴唇一勾,擡手拍了拍他的臉,唏噓道:“到那時,你我這場夫妻,也就做到頭了。”

陳子元沒有辯駁,因為她說得對。

大丈夫吐個唾沫是個釘,他當年說過,永遠不會背叛秦灼,他說到做到。

哪怕對面站著的……是他的妻子。

秦溫吉反倒很置之度外般,笑吟吟地換了話頭:“聽說長安的銅爨一絕,一會攢個鍋子,收拾條魚嘗嘗。”

宮道寂靜,再無行人。二人臨出宮門,忽聽有人氣喘籲籲趕來,急聲叫道:“政君留步。”

陳子元還道秦灼那邊有所轉圜,一轉身,卻見秋童躬身道:“陛下有請。”

陳子元看到,秦溫吉目中迸出一絲火花似的精光。她從袖中摸出個虎頭扳指,緩緩戴上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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