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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一 黃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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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一  黃雀

秦溫吉由秋童引入兩儀殿。她甫跨進殿門,就聞見淡淡的酒氣,一擡眼,紅衣的李寒正立在畫像中,靜著眼睛瞧她。秦溫吉不怕死人。

她故意放重腳步,問:“梁皇帝陛下想同我說什麽?”

蕭恒並沒有著急回答,指了指一旁的位子,擡手做了個請。

丹青下設案,已置樽俎,一碟梅幹,一壺煮酒。蕭恒如今行動已要微佝脊背,滿一盞酒與她,道:“我與政君談一筆交易。”

“我讓少卿回去,你安分守己,永不篡立。”

秦溫吉瞧著盈盞酒水,笑道:“放眼南秦,有比我還忠誠的臣子嗎?”

蕭恒給自己也滿了一盞,“曾有過,都死了。”

秦溫吉那笑黏在臉上,像兩指彎彎的鮮血痕,時間一長就會幹。她眼神一凜,似笑非笑地瞧他。

蕭恒似要看清她的神色,眼珠一錯不錯地定在她臉上,“裴公海暫且不論,褚玉照是因為對我出手,才與少卿徹底反目。但少卿當時只是猜忌他,並沒有到決裂的程度。在他舉棋不定之際,燈山突然來報,調空虎賁營、引誘他逼宮的是褚玉照。數罪之下,少卿這才對他起了殺心。政君,燈山現在的大部分勢力是誰掌握?這件事早不報晚不報,怎麽就在這個時候?”

他扶著酒盞,說:“我這一段心力不濟,少卿沒同我多說,我也沒有細想。直到褚玉照前腳剛死,大理寺後腳便呈上奏報,說除夕夜帶少卿去地下莊子的於老九,突然暴斃。”

秦溫吉點點頭,“繼續。”

“於老九是褚玉照的暗線。他在獄中暴斃更像一種滅口,但褚玉照已死,為什麽還有人怕他洩密?他還有什麽密可洩的?”蕭恒像要壓抑咳嗽般放緩氣息,“我叫人去查他的底細,這才發現,他的兄弟,曾在你麾下待過。而他也被引薦,為你做過幾年事,但因為是臨時指派,註意到的人並不多。”

“於老九明面上是香藥販子,暗地是褚玉照的人。但他還有第三層身份。他是你的人。”

“阿芙蓉運輸一事,是你透過於老九,故意告訴褚玉照的。”

秦溫吉蛾眉一挑,“自露馬腳,我閑的嗎?”

蕭恒攥了攥手指,說:“因為裴公海死後,褚玉照便按兵不動。你要除他,先要打草驚蛇。他動了,你才好下手。”

秦溫吉吃了口酒,並不表態。

蕭恒繼續道:“褚玉照接管了裴公海手中的燈山,得知你將阿芙蓉運入長安,便把這樁事攬了過來。所以少卿當夜要見的‘黑玉佛王’,本當是他。但這時候,子元來了。”

所以陳子元成了背鍋。

“褚玉照並不想掌管阿芙蓉之事,他‘嫁禍’陳子元,是為了讓少卿知道,你已經無法無天到了什麽地步。再往後,褚玉照操縱阿芙蓉一事暴露,陳子元冤屈被洗,如此獲得的清白,那就是毫無疑問的清白。”

蕭恒話鋒一轉,“但他的清白,就是你的清白嗎?”

秦溫吉把盞子放下。

因為他二人是夫妻,眾人自然而然將他們視為一體。如此一來,很重要的一點就被模糊了:

陳子元的某些立場,和秦溫吉不盡相同。

她居然把陳子元都算在局裏了。

秦溫吉一攤手,坦誠道:“我可什麽都沒做。”

蕭恒微微頷首,看著她說:“只是順水推舟。”

太陽光透過窗打進來,一觸到她,便沿著一身紅燒起來。雖全身點著,卻只是薄薄的火光,連寒毛都燎不到。秦溫吉這次笑得有些殘忍的孩子氣,問:“就算你說的都對,可我為什麽要他們死?這對我有什麽好處?”

蕭恒道:“因為他們不滿女人幹政。”

秦溫吉瞇起眼。

蕭恒捕捉到這一點,想開口,卻覺肺部一陣灼痛,不動聲色地勻了勻氣,“你和這二人一直不睦,有他們在朝轄制,你的權力無法肆意使用。哪怕你為少卿即位和燈山鞏固而做的付出至關重要,但南秦朝廷的大部分人,並不認可你現在無上的權力。他們說你是‘僭越’,但當年,這權力放在秦善身上時,沒有很多人反對。整頓兵馬都要看人臉色的日子,你過夠了。”

他給秦溫吉再倒上酒,咳了兩聲,落下酒壺,說:“況且,政君,你心中真的沒有一絲不平?指天道地,你對少卿,沒有起過半分怨懟嗎?”

秦溫吉擡起那盞酒。

她愛秦灼,但同樣,她不可能做到心無芥蒂。

秦灼效忠天子到如斯地步,無異於是背叛南秦。可哪怕如此,朝中也沒有擁立秦溫吉的聲音。就像秦灼給予她至高的權力,因為她是厥功至偉的妹妹,而不是厥功至偉的女人。

她永遠以秦灼為重,但並不等於,她會毫無條件地支持秦灼身居高位。

秦溫吉笑著吃口酒,口氣輕俏,“你要謝我,並沒有非常怨懟。”

蕭恒沈聲道:“他是你的親哥哥。”

“他也是你兒子的阿耶。”秦溫吉面含微笑,“這不就是你來找我的原因嗎?你想保他。”

她放下酒盞,神態略帶嘲諷,“梁皇帝,找我談條件,你不覺得可笑嗎?”

“我找你,因為你不想反他。”蕭恒似乎氣力不逮,但眼神依舊爍亮,“你弄權,要的不是‘至高’,而是‘恣意’。他是你掌權的最後一道屏障,咳咳、如果沒有他,政君,你能長久嗎?”

就算秦溫吉反了秦灼、做了大君,秦臣會以她是女人而口誅筆伐。這是既定的結局。秦溫吉是聰明人,她不會想要不得善終。

更何況……那是秦灼。

靜了一會,足夠一個人深吸口氣,秦溫吉方嘆道:“幸虧你要死了。”

蕭恒笑了一下,自己倒了杯酒,舉盞說:“我讓他回去,你保他無虞——政君,行嗎?”

秦溫吉面無松動,“回去,再不回來。”

蕭恒定定看她。

他的沈默也沒有秦溫吉想象得那麽長。不一會,蕭恒便放下盞子,點頭道:“再不回來。”

秦溫吉從鼻中輕輕出了股氣,她拔下虎頭扳指,推到蕭恒面前,說:“聽聞陛下的大限是年底。今兒三月初十,我再給你七個月。最遲十月,我要見到他南返的車駕。”

蕭恒把扳指撚起來,握在掌心,說:“好。”

秦溫吉向他舉起酒杯。

蕭恒卻沒有舉盞,一雙眼仍角力般盯著她,緩慢道:“但回了南秦,少卿若有不測,或者因故退位,大梁鐵騎勢必踏平溫吉城。哪怕我死,亦如此。”

秦溫吉未料他說這番話,定睛瞧他片刻,接著哈哈大笑起來,半晌方道:“惜我錯投做娘行,空把江山社稷,交在你們這群色令智昏的身上。”

她擡杯碰了碰蕭恒酒盞,一飲而盡,痛快道:“應了。”

***

秦溫吉人雖走了,坐過的椅子卻仍似留著人影子。太陽打進來,連冷下的酒壺都燙溫了,蕭恒也被燒痛般,漸漸將背部蜷起來。他把殘酒吃了,不出意料地嗆咳,方才強行捺下的血腥氣也湧上來,一張口,便如一把煙花般,濺了滿地的火星子。他拿腳蹭了幾下,終是無力,也丟開不管了。垂頭靜了一會,便呆呆擡起臉和李寒對視。

不過短短兩年,他已老了許多,而李寒位列仙班,依舊青春年少。

他該當如此。

殿中一點點昏下去,太陽光也越來越紅,他的影子被越拉越長時,也像被血腌泡。蕭恒自己也是,他在被自己的血腌著,等這身血幹了,他就吊在史書裏,做一塊風幹的肉。後世會怎麽評說他,時人會怎麽追悼他,他全都管不著——也不想管了。

等太陽下去,那點偽裝的血色也掉下臉,秋童才又匆匆趕來,伏地嗚咽道:“陛下,士子因無人理狀,要聚眾闖宮門了!”

這一聲把蕭恒喊回魂。剛才那點自暴自棄的念頭,頓時因震駭迅速退散。他疾聲問道:“現在什麽情況?”

“學生們義憤填膺,禁衛也不敢輕易行動,陛下再無指示,恐怕、恐怕不好收場呀!”

蕭恒轉頭瞧了瞧李寒。

當年肅帝廢除科舉,士子闖宮,京都大亂。

原來他這麽做,竟和肅帝一樣天怒人怨嗎?有道是失道寡助,他和李寒,居然也是親戚畔之的寡助之至嗎?

青不悔的下場、李寒的下場,和自己即將到臨的下場正在眼前。

他恍然大悟。

早就如此了。

蕭恒撐著椅子,卻沒有站起。秋童上前欲扶,他搖了搖手,鉚足了勁,才在克朗克朗的椅子搖晃聲中直起雙腿,勉強把自己撐起來。

他豈不知,如今廢皇儲制度是操之過急。可是別無他法。

李寒已死,蕭玠尚未長成,夏秋聲對廢皇帝並不讚同,新法後繼無人……

這讓蕭恒前所未有地感到恐懼。

他若一死,改革還能繼續下去嗎?李寒的心血、裴蘭橋的犧牲就如此付之東流嗎?擁立他一路走來千千萬萬的士卒百姓,他們想要的光明,還能看得到嗎?

真的,只有死路一條嗎?

蕭恒胸中一痛,咳嗽得更加劇烈,只覺五臟六腑渾然顛倒。喉頭又是一腥,未逼上唇齒,便被生生吞下咽喉。

蕭恒從不妥協。可壽數擺在這裏,逼著他正視不得不妥協的現實。

不能這麽下去了。變法激烈,世族、諸侯、甚至學生皆怨氣沸騰,不加以安撫,等幼主繼立,好容易安穩的江山又要腥風血雨。興亡百姓苦,民生安樂,這是他的初衷。

人力已盡,天命難改。

還是不甘心。不甘心也沒用。

他仰頭看著李寒畫像,許久,終於叫一聲:“渡白。”

這句話後,秋童見他嘴唇微顫,又張了張。

他要說什麽?對不住、我沒用、辜負你、別恨我?

只有長久的沈默。

沈默之後,蕭恒說:“草詔。”

秋童忙道:“奴婢喚夏相公來吧。”

蕭恒卻道:“不必,你代筆吧。”

秋童從前跟隨黃參,在禦前行走,也識得字,聞言忙再叩首,從案上取紙筆,伏地記錄。

蕭恒並沒有立即開口,註目畫像良久,才緩慢道:“餘實狂悖,欲舉此大不韙事。震撼宗廟,荒唐社稷。顛倒綱常,倒置君臣。萬品失序,九廟震驚。上愧祖宗,下負蒸庶。痛心靦面,罪實在予。今追回前詔,望息天下之怒。餘悔愧,自改過正身,永不言其事矣。”*

罪己詔。

秋童大驚失色,急聲叫道:“陛下,萬萬使不得!”

死寂裏,他聽見了蕭恒短促的笑聲。太陽光完全下去,蕭恒瞧著李寒的臉,霧終於在眼中浮上來。

***

奉皇七年三月初十,天子罪己,追回變法旨意,廢皇儲繼承一事永不再議。眾人得此安撫,士子散去,百官上朝,而蕭恒卻一病不起。

有關那道先進到令人瞠目的變法詔書,史書多偏向是蕭恒的病重胡言。但胡言如何能制定出如此條理清晰的詔令,而他身為皇帝,又為什麽試圖自廢,依舊難有切實考證。我們能知道的是,天子因此備受打擊,而這一年,天下似乎又重返亂世來臨前,那人人自危的時候。

因為奉皇年間最沸騰的流言橫空出世:天子命不久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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