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二九 共死

關燈
一二九  共死

秦灼急聲問道:“去時還好好的,到底怎麽回事?”

那內侍不敢言語,慌忙從袖中取出聖旨,雙手高舉過頭頂。秦灼接在手中,一眼掃過,當即出了身冷汗。

蕭恒詔令大意如下:

其一,如今取士仍是九品中正與科舉並行,故廢九品中正,獨立科舉。

其二,人命無貴賤。王子無故誅殺奴仆,按律亦誅。

其三,廢除皇位世襲,此後以籌選推皇帝。

梁行政區劃為“道——州——縣”,百姓籌選出代表,按縣劃分,掌縣籌;縣籌者繼續籌選,按州劃分,掌州籌;州籌者繼而為道籌,道籌者繼續籌選,在五人中選出皇帝。掌籌人數,官吏不得過半。皇帝選人,不可掌籌。

皇帝選人從官吏中選拔,但必須從地方九品官逐步升遷。軍權集權,全部只聽皇帝統率。

秦灼第一反應是蕭恒瘋了。

接著,他從未如此靈犀相通地,明白了蕭恒的心意。

蕭恒仍不能貿然言及廢皇帝制,所以將矛頭轉向“廢除世襲”的制度上。倘若按他計劃,“家天下”廢止,固有的貴賤劃分將會打破,“皇帝”將成為一個殼子,所謂“君父”將名存實亡。

或許再有兩代、三代,十年、百年,等世族根除、盤剝掃清,內憂外患徹底平定,他繼承的李渡白的這驚世駭俗的想法,有實現之日。

但絕不可能是現在。

現在只會引起一場新的暴動。

但蕭恒還有別的選擇嗎?蕭玠還小,朝中股肱盡折,而廢皇帝制的企圖其實尚未真正揭發過。就算他死後的皇位順利傳給蕭玠,也不過傳給一個新的皇帝。

一個崩壞的局面,和另一個崩壞的局面。

蕭恒已經給出了答案。

秦灼回想他臨去的神情,頭皮一麻,將聖旨一摜,當即喝道:“取我印鑒,命龍武衛戴甲上殿、控制局面,叫陳子元率虎賁入宮見我!”

***

先是重臣觸柱,再是天子昏厥,含元殿上亂作一團。

在外人看來,蕭恒馬背上得天下,一向身強體健,如今驟然昏倒,倒很有收拾不下局面、托病逃避的味道。大驚惶恐過後,又繼續催逼。

蕭恒尚未蘇醒,秦灼又未到,秋童只得稟報:“陛下聖躬違和,暫且散朝。”

底下七嘴八舌,分不清誰叫道:“陛下抱恙,則太子代政!臣等請殿下上朝參議!”

蕭玠不過七歲小兒,一旦上朝,便是被眾臣推去叛逆君父的傀儡。夏秋聲聽聞此言,當即大聲斥道:“豈有令子議父過之事!”

正在吵嚷間,忽聞一聲巨響,含元殿殿門全部自外打開。

龍武衛快步破入,刀劍出鞘,將大殿團團圍住。

不知誰高聲喊道:“不聽納諫,威逼大夫,國家如此,我等有何面目立於殿上!”

這一聲像點燃火線,眾臣竟不顧禁衛阻攔,爭相往柱上撞去。

一股破風聲嗖地刺來。

一支三尺長箭釘入殿柱,微微發顫。

眾臣大驚,不由停止動作,紛紛掉頭望去。

殿外,有人放下長弓,跨入正門。

秦灼沒戴扳指,拇指已被割破。他如今引弓已經無法滿彀,但威力依舊不淺。他冷眼掃過,厲聲喝道:“諸位好大的本事。先廢了懷帝,如今又要聚眾滋亂、再廢陛下嗎?”

楊韜終於醒過神般,以手指他,問道:“秦大君,你持弓上朝,是何體統!”

“諸位以臣逼君,在這裏跟我講體統?不怕笑掉大牙嗎!”秦灼再度看他,口氣已經平淡,“溫國公,陛下對你網開一面,你就是這麽報答天恩的。”

楊韜聞此,不由冷汗涔涔。

奉皇五年的京亂裏,楊韜保持中立,對太子危局視若罔聞。之後,蕭恒看在其子女救助有功的份上,並沒有處置他。

秦灼不再瞧他,徑自登殿,道:“左右,請回府中,楊公病重,暫且不必上朝了。”

龍武衛得令,上前扭架楊韜。楊韜面色鐵青,不斷掙紮,高聲道:“一方蠻寇,安敢處置天子之臣!”

“多謝提醒。”秦灼說,“聖旨很快會到貴府上。”

楊韜一楞,當即被人拖走,他大聲叫道:“佞臣!天子偏聽,奸佞當道,國將不國啊!”

他的聲音消失在殿外後,一時寂靜。

秦灼雙手拄弓,立在階上,“孤知道諸位鐵骨錚錚,不畏強權,都是好樣。陛下叫你們拿捏住,但我不吃這一套。你們死一人,我立即從南秦選一人替你們職務。若想中原朝廷站滿秦臣,眾位但管去死!”

當即有大臣喝道:“大言不慚,臣綱敗壞!你有何權力任免大臣!”

秦灼盯著他,半晌,微微一笑,“太子監國,自有大權。”

“你、你竟欲挾立太子、濫行權柄,秦大君,你是何居心!”

和這群文臣吵架頭疼,秦灼不作廝纏,厲聲喝道:“夠了!”

他環視殿中,冷聲道:“孤只問一句,陛下是不是君父?相逼君父至此,就是爾等的為臣之道嗎?”

殿中無言,突然有人道:“臣有話問秦君。”

夏秋聲扶好被撞掉的冠,丟開笏板,撐地立起。

秦灼有那麽一瞬以為看到了李寒。但他不是李寒。

夏秋聲對他一揖,“秦君可曾想過,陛下要廢傳承,太子要如何自處?”

秦灼心口突地一跳。

好一招蛇打七寸。

夏秋聲見他神色微動,繼續道:“陛下為黎庶爭利,臣認可;甚至廢九品中正、獨立科舉,臣以為也應當。只是大君,殿下何辜?殿下聰慧明敏、從無過錯,又是正統之長,合該承襲宗廟。陛下既生其於帝王家,又為何無故廢棄他?太子無恃,一旦被廢,何異於置身爐釜之上?秦大君,你可是他……”

這句話從腹中滾了一滾,夏秋聲直視秦灼,忍不住道:“殿下視你,如師如父啊……”

秦灼胸中酸澀,深吸口氣,“夏相公以為,堯舜如何?”

夏秋聲不明他突然轉換話頭,答道:“堯舜大治,聖主明君。”

秦灼道:“堯舜禪讓,豈因血統?太子若賢明,照樣能得推舉;他若不賢,自然能者居之。”

夏秋聲看著他,問:“大君所言,是真心話嗎?”

秦灼雙唇緊抿,沒有答覆。

這時,陳子元著甲進殿,目不斜視,對他抱拳道:“請大王令。”

秦灼指上血跡未幹,在弓上微微一蹭,便取過蕭恒那道旨意遞給他,說:“陛下詔令內容,即日起,在南秦推行。”

聞言,夏秋聲駭然瞧他,似要從他面上看出破綻。

陳子元草草讀過,倒吸口氣,慌忙擡頭看他。卻見秦灼面色堅定,不似意氣。

他竟要以此聲援蕭恒。

生為同室親,死為同穴塵。他人尚相勉,而況我與君。*

秦灼待他……竟至於此。

但大梁有這些年的變法底子,朝中尚且如此,若在南秦貿然推行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陳子元腦中轟然一響,心道“完了”,當即叫道:“臣請大王三思!”

“有不從者,立斬不赦。”秦灼卻置若罔聞,“陛下有所令,南秦必趨之!”

***

蕭恒在栽倒的那一刻,還保持了片刻的清晰意識。

突然,耳邊忽遠忽近地傳來李寒的聲音。

竟是登基之前,李寒對他立即廢皇帝制的意圖提出異議。

“臣以為不可貿然廢帝制,其因有三。

“一則內政未攬,世族盤根錯節,諸侯尾大不掉,此時廢帝,群龍無首,只會天下大亂。

“二則有鬩墻之患。將軍麾下黎庶雖眾,但世家不在少數,仲紀就是例子。廢帝制先要打破世族壟斷,若真如此,他未必肯。只怕會同室操戈,變生腋肘。

“三則……陛下細想,當今之百姓,真的想看到再無皇帝嗎?”

那人嘆息如落潮,漸漸推遠:“他們渴盼的只是‘明君’,‘明’和‘君’缺一不可。皇帝不只是壓迫他們的□□,還是真龍的化身、神明的偶像。若廢君主,在百姓眼中,無異於天塌地陷。”

“如今民智未開,制度未立,教育未通,廢帝制一事,臣請將軍緩緩圖之。”

蕭恒卻只在心中苦笑。

他心知肚明,今日詔令不過空中樓閣、癡人說夢,毫無落地生根的配套措施。便如籌選皇帝,世族未能拔除,選籌必將由他們徹底壟斷,如此一來,皇位繼承很可能徹底捏在世家手裏。

他何嘗不知貿然頒詔是愚蠢之舉。

但他時日無多了。

他必須把這個想法、這個火種留下。

筆墨不行,會被銷毀;托人不行,會被滅口。無法磨滅的只有歷史,不是榻前托孤,而是轟轟轟烈烈的爭議。如此,就算被篡改,也能從蛛絲馬跡中推敲答案。像裴玉清殿上撞碑,朝廷記住了女子為官。李渡白城門殉道,人們記住了新律新條。他計窮智竭,只能再用這種方式。

為了被記住。

就算無法引來天雷,至少讓人知道,真的存在那麽一道天雷,可以震碎世間桎梏。

至少,讓後繼人知道,皇帝可以廢除,天下可以不用“繼承”。

知道有這個可能。

其實,蕭恒的確還抱存了一絲可憐的幻想。萬一呢,萬一老天見憐,真叫他做成呢?這個詔令真能推行一部分呢?為此他努力掙紮起來,卻依舊昏迷。

說蕭恒是昏迷也不確切,他只覺自己是塊肉做的蟻穴,被從內到外千口萬口地啃噬。他甚至清楚,這種密集的灼痛是從心肺開始,只是睜不開眼,說不得話。

但實話講,蕭恒還是略感欣慰的。疼痛尚有感知,總比昏死好些。最壞這次也能挺過去,最壞最壞,還能撐口氣交待身後事。

朦朧間,有人切切叫著,有陛下,有六郎,似乎還有阿恒。他卻腦子發銹,弄不清是在叫誰。但那念頭香木堆般,被攢得越來越高:我要回去。

天降鳳凰,爭啄香木。烈火轟地從他腦中燃起來。

蕭恒睜開眼睛。

他眼前一片昏黑,過了好一會才看得見東西。榻邊有人坐著,卻不是那人,而是阿雙。見他醒了,也沒有立即叫秦灼,忙道:“陛下喝口水吧。”

蕭恒問:“少卿呢?”

阿雙捧起茶盞,轉身卻已哽咽,“大王在外頭草詔。”忍不住又道:“朝臣步步緊逼,大王為了擁護陛下,要在南秦變法,旨意已經發下去了。”

蕭恒楞了一楞,“胡鬧!”

阿雙撲通跪倒,伏在榻前泣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不看僧面看佛面。大王有再多的不是,到底也是太子的阿耶。陛下就算是看在殿下的份上,勸勸他吧!”

***

秦灼知他醒了,丟開事務匆匆回來。

殿中昏暗,只一縷斜陽脈脈切下,正在蕭恒頸側,一道傷口似。蕭恒卻渾然未覺,坐在榻上端碗飲藥。

秦灼仔仔細細瞧了他一遍,卻比他前幾次毒發時要冷靜許多,站了一會,便拿了只蜜煎碟子走上前,仿若無事道:“嘉慶坊的果子,櫻桃煎和磴砂團子,新叫人出宮捎的,你嘗嘗。”

蕭恒看了他一會,也就接過來,吃了口團子,嚼了片刻,笑道:“我吃著甜。”

秦灼便從他身邊坐下,低頭就著他的手吃掉剩下的半個,說:“我吃著還好。”

二人都沒有提及他的病情,手臂挨著手臂,漸漸十指交握。蕭恒打著圈摩挲秦灼的手背,秦灼從下往上,一個指節一個指節撫過去。每兩根手指都是一雙互理羽毛的鳥,肌膚相貼處,是它們雙喙相抵,廝磨耳鬢。

他們很久不這樣牽手了。手指的吸引力在初嘗□□後迅速消退,這種感覺只屬於當年,欲語還休之時,發乎於情,行動上只稍稍逾矩。而現在,他們出乎意料地重新享受它,這種安靜、廣大、仿佛永恒的愛欲。在這一瞬,好似攜手一生。

不知過了多久,蕭恒仍瞧著他們的手,輕聲問:“怎麽突然想起變法來呢?”

秦灼笑道:“看你做得成效好,想偷師。”

蕭恒咳了兩聲,笑容黯淡,說:“我做得並不好。”

“已經很好了。”秦灼握緊他的手。

他們又靜靜坐了一會,蕭恒才叫一聲:“少卿。”他停了很久,似乎下定某種決心,才捏了捏他的手,說:“你該回去了。”

秦灼問:“你還是趕我走?”

蕭恒瞧著他的雙眼,“你去國日久,不回去會生亂。段氏擁兵自重,權貴也不安分。我知道你和溫吉手足情深,但她……到底手握重權。”

秦灼斷然道:“她不會。”

蕭恒沈聲道:“你年下就要她來,兩個月了人還沒到。她在觀望。”

秦灼竟有些無謂,“就算她會,我也認。”

似乎有什麽脫韁而行了。

蕭恒頭皮一緊,聲音也繃起來,“我還是要削藩。我要削藩。”

秦灼認真道:“我知道。”

蕭恒定定看著他,“我要死了。”

秦灼凝視他。

少頃,他抱著蕭恒的膝蓋跪下,俯身大拜,一字一句道:

“臣南秦秦灼,願為陛下粉身碎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