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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一 黑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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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一  黑玉

除夕夜好大一場雪。

家家燈火通明,雪花如席後,飯香浮動。長堤下,五十左衛帶甲埋伏,身積薄雪,手臉通紅。

“大過年都辛苦,端了這個窩子,我請弟兄們吃酒。”梅道然右手按刀,左手一壓,示意眾人矮身。

“成啊。不過卑職等這麽多人,得把將軍吃個傾家蕩產!”

梅道然笑道:“咱找陛下掏錢。”

爆竹聲沿街齊響,震達雲霄。眾人只交談這幾句,一動不動,直潛成堤下影子。

梅道然正掐算時辰,忽聽有人急聲叫道:“將軍,東邊有人來了!”

是個年輕兵將,扶著盔繃緊聲音:“卑職瞧見臉,似乎……是秦君。”

梅道然心中一跳,忙擡頭去看。他夜中目力好,瞧見一前一後穿鬥篷的人影。後頭個頭的確和秦灼相仿。他問:“確定嗎?”

“總有七八分像。”那兵將猶疑,“或許卑職眼花……只是,秦君怎麽會來這種地方?”

一戶屋門突然打開條縫,那二人左右一顧,相繼入門。

“時辰快到了,”副將催問,“將軍,還要不要突入?”

梅道然咬牙,拽下腰牌一投,“我帶軍留守,快持此令面見陛下!”

***

室中燈火昏昏,陳設簡樸,不過是尋常人家。於老九推開靠墻櫃子,露出地面,又輕輕搬挪,竟將地磚撬起來。

暗道!

“難怪陛下多番查剿暗娼,也沒有找到這個地方。”秦灼揭下鬥篷,微笑,“貴主足智多謀,令人欽佩。”

良家正是最好的偽裝。

“我為郎君照路。”於老九遞給他燭臺,自己舉起油燈,先行下了暗道。秦灼一撣衣裳,也緊跟而下。

脂粉,煙霧,暗香。

秦灼剛下去半個身子,這些便如生指爪地黏上來。他轉臉一瞧,當即瞇起雙眼。

地下空間足有一丈深,裏面起樓閣,絲竹嬉笑不絕於耳。上下兩層,朱檐畫簾後白煙冉冉,如雲生戶。燈都紅著,隔著門瞧,人都是一個個黢黢的影子。吞雲吐霧,面目可憎。

秦灼不動聲色地一掩口鼻,笑道:“人道天上宮闕,未知地下亦有瑤臺。”

“郎君謬讚,陛下登基後風聲太緊,比起當年可是九匹馬都追不上。”

於老九落了地,伸手要迎他,秦灼卻換手舉燭臺,另一手扶梯,不動聲色避開。

於老九毫不在意,笑嘻嘻道:“這下一層是通鋪,窮酸的沒法一擲千金,一塊聚錢在這邊玩玩。上一層是雅間,我引您去這兒。”

樓上與尋常酒樓無異,室中設屏風,掛書畫。等秦灼坐定,另進兩個丫鬟擺香爐添瓜果,舉盆請他凈手。

於老九搓著手諂笑道:“那我將人給您請來。”

秦灼取一錠金子,笑著交給他,“勞煩。”

沒過多久,廂門又被輕輕推開。進來的是個女人,裙如彩雲,頗有姿色。她從秦灼下首坐下,打開一只鎏金小匣。

裏頭是一塊五寸見方的烏黑膏脂,鏤刻花紋,好不精致。旁有未曾見過的器具,剪形、鉗形、鉤形,共七八件。女子一一取用,姿態優雅,只如烹茶調香,自成氣度。

秦灼卻將眼睛定在她臉上。

女子似乎很適應這種目光,只得體微笑。

半晌,秦灼挪開眼,不動聲色地深吸口氣。

這是當年在小秦淮,引他上翠微閣的女人。

蕭恒廢妓館,小秦淮只得關閉,之後卻未有音訊。自此,“燈山”中人出現在這種隱秘場合,只有一個解釋。

此處,是第二個小秦淮。

碗盞輕挪聲響起。秦灼回神,見她捧一只蓮花盞在案上,裏面是半盞黑色藥汁。如此事畢,女子輕輕躬身,只道告退。

“娘子稍待。”秦灼叫住她。

他沒有拿燈籠,便將案上一盞蠟燭遞過去,含笑道:“燈火三兩獻羅漢,蠟紙五錢請佛王。”

女子微露訝然,擡眼與他對視。燈火下,秦灼眼珠明亮,有如金丸。

這句話是燈山暗語,大意是:我是握有重要信息的人,想請見你們最高等級的人。

女人接蠟在手,問:“什麽佛王?”

“黑玉佛王。”

指阿芙蓉膏貿易的頂頭人。

女人將信將疑,只道:“燈油不夠了。”

秦灼笑道:“我願為貴地再捐三百朱蠟,此後另捐三百於陽陵祖師墓前。”

燈山的最高領頭人稱“紅燭”,第一代紅燭正是他的姑母秦淑妃。而世人認為淑妃葬於陽陵。

秦灼不僅是以此自證身份,又重新表明,只有和“紅燭”同等地位的人,才能和他面談。

果然,女子目光一閃,嫣然笑道:“郎君稍候。”

門扇重新關上。秦灼從袖中掏出扳指,緩緩推上拇指。

這裏的東西秦灼一概不動,等人一走也將香潑滅。他靜坐一會,聽得門外腳步漸近。推門聲響起時,他擡起頭。

對方扶在門後的手突然一卡,一動不動停在半空。

片刻寂靜後,秦灼嘴角一擡,咬牙切齒地啐出三個字:

“陳、子、元。”

***

外頭雪已止了,爆竹的硝煙和飯香也生了凍,成塊的結塊成片的連片,個個分明,撐得鼻腔疼。眾人腰間有酒囊,也不敢解下來吃,一怕誤事,二怕冷舌根碰熱酒,整個要斷到嗓子裏。

蕭恒走到堤下,馬蹄放得輕,剛把黑鬥篷丟開人便鉆到陰影裏。眾人見他,齊齊讓道。他靠到梅道然身邊,問:“沒看錯?”

“大抵差不了。”

蕭恒點點頭,“那等著。”

梅道然深深看他一眼,向後低喝道:“傳令下去,等剛才的人走了,再按原計劃行事!”

***

燈光昏沈裏,陳子元立在門外,露出一口白牙,笑容有些生硬:“如果我說,我也是叫人帶來的,你信嗎?”

“原來如此。”秦灼點點頭,“那你是幹什麽來的?”

陳子元呵呵笑道:“家醜,家醜。”

虎頭扳指由食指摩挲著,一下一下地伐。秦灼笑意如舊,陳子元卻只覺室內發冷,連手背都起了層栗。左右張望一下,忙走進室內將門合上,斟酌半天,只好道:“你妹妹說,你和梁皇帝……不和睦,叫我來一趟,了了給她報信。”

秦灼點點頭,“消息真靈通。不只這樁事吧?”

陳子元氣急敗壞,跨到他對面坐下,“親哥,我能算計你嗎?”

秦灼只盯著他。

陳子元敗下陣來,“還有就是小秦淮倒了,燈山那些人沒著沒落,說新有了落腳,叫我來瞧瞧……”

秦灼打斷道:“我不是叫他們都回南秦麽?”

陳子元摸了摸鼻梁,納罕道:“沒聽說啊。”

燈山已經不怎麽聽他的話了。

秦灼不語,從袖中捏出半個丸子,丟在他面前。

陳子元撿起來瞧,從手中又搓又撚,疑惑道:“黑膏?你怎麽弄來的?”

“借花獻佛,差點進了他阿爹的肚子。”秦灼淡淡道。

“溫吉?”陳子元駭得目眥欲裂。

秦灼盯著他,一言不發。

“我真不知道這事!我知道這事能由她亂來嗎?”陳子元百口莫辯,一急就上手摸腦袋,突然靈光一現,“大王,聽說你倆分房了?是不是蕭重光力不從心,自己……找了個助力的?”

桌案哐地一聲巨響。秦灼猛地一拍桌子,以手指他,渾身發抖。

陳子元常與他玩笑,亦多打趣蕭恒,不料他反應如此之大,連忙伏地跪倒。半晌,方聞極輕的一縷嘆。怒火如沸,撤薪乃止,火停後的餘怒,只有這一絲輕煙。

“子元。”秦灼啞聲叫他,“老師死了。今年重陽。”

陳子元大驚,一時說不出話,許久後才道:“沒聽見信兒啊……”

秦灼神色疲憊,伸手捏了捏鼻梁,“我的主意,秘不發喪。他要殺阿玠,重光忍不了。他削諸侯湯邑的聖旨剛下,再傳來他賜死太宰的消息……”

他沒有說下去。

外頭弦歌淺淺,《妾薄命》仍唱著:“雨落不上天,水覆難再收。君情與妾意,各自東西流。”

昔日芙蓉花,今成斷根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幾時好。

蓮花盞中藥汁已冷,鮮香散去,隱有異味。秦灼似忍耐至極,壓低身子,一只手按在他肩上,問:“子元,你我相交多年,你給我句實話。我到底要怎麽樣你們才能善罷甘休?阿玠這一年出了多少事,他阿爹那麽一個人,已經快被折磨得發瘋。阿芙蓉我明令禁止,也下旨申斥過她。秦溫吉呢?得寸進尺,一手遮天,東西都倒到京城來了!真當我是聾子瞎子嗎?”

他喘息一陣,沈聲道:“我兒子要殺,我枕邊的也不放。子元,我真的驕縱你們到如此地步嗎?”

陳子元連忙叩首,“臣不敢,臣願為大王肝腦塗地,二十年來未曾改變。溫吉是大王一奶同胞的親妹妹,只是性子暴烈些,她一顆心裏只有大王,臣和兒子都在後頭。她怎麽會,又怎麽敢!”

秦灼嘆口氣:“子元,我阿耶和秦善也是一奶同胞。”

陳子元頭皮一麻,高聲道:“大王!”

“我的妹子我清楚。她的確一心為我,但耐性不夠,覺得我偏向外人,未必做不出廢立之事。阿芙蓉一事,也是逼我就範。她要我知道,我明令禁止的事,她大政君偏能瞞天過海。她想反,就能反。”

哐啷一聲。一只青石扳指擲在地上,在陳子元面前骨碌碌打個轉。

“叫秦溫吉北上見我。要麽來,要麽,她自立吧。”

***

秦灼走時已近子時,陳子元立起來,隨手撕了塊衣角,將扳指四四方方包好。門上影著個人形,陳子元推門出去,那女子正在外等候。

陳子元點點頭,叫她:“綠蠟。”

女子不卑不亢,微微一福。

陳子元將扳指揣進懷裏,問:“買賣做了多久?”

“去年底就開始了。”

陳子元心中一咯噔,秦溫吉和西瓊的明面交易在今年開春,燈山這裏竟還要早。他隱隱覺得古怪,又問:“剛才那位,誰帶來的?”

綠蠟說:“聽線人於老九的信,這是個要高價收購黑膏的。本以為只是來玩,後來卻道出燈山暗語,又要找黑膏的主事,妾才請您一見。”

“我並不是黑膏的主事。”陳子元沈眉看她。

綠蠟略有疑惑,“但妾收到上頭的信,說黑膏掌事今日來此審查情況。郎君又有上頭的玉符信物……”

“我是上頭人,但審查的,是燈山。”

秦溫吉是上線,陳子元代她來,自然也是上頭的。但是上頭派來審查什麽的,卻被人刻意模糊,偷換概念。

那秦灼這次要見的本不是他。

又該是誰?

陳子元心中警鈴大作,問:“你平常管著什麽?”

“在外排演歌舞,對內……記賬,傳賬。”

“那就是管收放消息的了。”陳子元眉頭一擰,“那你今日為何進屋伺候,還偏偏進了這間廂房?”

女子剛要回答,忽聽一聲巨響炸裂,樓閣一晃,整個地下莊子都隱隱震顫。緊接著,數十甲兵蜂擁而入,封死各處通道,一門一戶持刃查抄。

底下有人高聲喝道:“禁衛在此,凡敢逃逸者,以謀逆罪論處!”

陳子元扶欄探頭,見一個藍衣拔出長刀,厲聲呼喝。他身邊站著個黑衣人,似有所感,猛地擡頭。

他靜立在樓上,與那人對視許久,突然笑了一聲:“梁皇帝陛下大駕光臨,有失遠迎了!”

霎時一靜。

陳子元面色不改,背手踏下樓梯。

此時,各室查抄也已完畢,樓中眾人全被圍在底層中央。不論男女,個個衣衫散亂,掩面伏地。家夥也集中堆放,花樣俱全,有丸藥、香料、點心、膏脂,拉拉雜雜堆積如山。更擡出十多口半人高的箱子,均用封條貼死。脂粉氣混著異臭,濃得嗆人。

陳子元從他對面站住,口氣有些郎當:“買賣不成仁義在,就算一刀兩斷,連曾經枕邊人的家都要抄?”

蕭恒只沈沈看他,“他沾沒沾?”

他倆這一段冷著的事陳子元知道個大概,聞言不由冷笑:“這知道急了,早管著幹什麽去了?一個多月不聞不問,能耐啊!晚了!再說,他沾了怎麽樣?有本事就按大梁律法辦,叫梁太子觀刑,當街斬了他!”

他在這兒橫眉立目,梅道然從副將手中接過一只蓮花盞,遞給蕭恒瞧,“這是大君那間廂房裏的東西。”

蕭恒神色突變,厲聲喝道:“左衛聽令!”

“請陳將軍回驛館休息,保衛將軍安全,務必寸步不離。此處人、物就地查封,一切從梅將軍令,年後開朝回報。”

說罷,他沒作停留,立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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