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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〇 芙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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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〇  芙蓉

蕭恒回宮已入夜,剛脫下大氅,秋童便眉開眼笑地迎出來,接過衣裳,道:“陛下,大喜。”

他當了多年的掌事,也堪稱喜怒不形於色。蕭恒便問道:“哪來的喜事?”

“大君府送來的香丸,說陛下嚴冬體寒,以此滋補最好。”秋童捧上一只匣子,忍不住道,“大君這是給陛下遞臺階呢。陛下何不順勢下來,重修舊好。”

蕭恒卻眉頭擰緊,毫無喜色。

這次鬧得動靜不小,先服軟不是秦灼的性子。何況這次的事……不是誰先開口就能解決的。

他將匣子打開,將綢緞裏托一枚紅色丸子,一枚鵪鶉蛋大小。蕭恒便問:“只一枚?”

秋童點點頭。

蕭恒將匣子合上,遞給秋童,“給阿玠吧。”

“一入冬,殿下的確也是手腳冰涼。”秋童還是躊躇道,“好歹是大君的心意……殿下也不愛吃苦丸子的。”

“切成兩半,再替他兌碗枇杷水喝。”蕭恒吩咐了一句,又停了停,自己拿小匙舀了膏子,調了碗溫水。又找了把削果子的小刀,將紅丸對半切開。

手起刀落,丸子啪嗒裂開,滴溜溜停在案上。

秋童奇道:“這裏頭還有一層呢。”

他轉臉看蕭恒,卻見蕭恒皺起眉頭,用刀尖刮取了一些夾心。外頭的紅皮子裏裹一粒龍眼大的丸子,烏黑油亮,黏糊糊的,似乎是種膏體。

蕭恒用指頭撚開,還不待嗅,登時變了臉色,只問:“都有多少人經手?”

秋童心叫不好,忙道:“自呈送以來,便是由奴婢保管。但在大君府裏……就不清楚了。”

這東西明顯是些腌臜貨色,秋童以為蕭恒多少要動怒。結果,那人只接過帕子擦擦手,又啪地拋在榻上,說:“你拿一半,親自送到他阿耶手上。再叫梅子來,我有事找他。”

秋童不敢耽擱,命人傳召梅道然後,便出宮叩響大君府的角門。候了約莫一刻,秦灼方召他入內。又過了一刻左右,內室門簾一動,秋童躬身退出,對阿雙道:“大君叫姐姐進去。”也不叫送,自己悄默聲來、悄默聲走了。

阿雙一打簾,叫熱烘烘的酒氣熏得腦仁疼,忙從香合裏舀沈水香來焚,又要推窗透氣,便聽榻上有人懶懶道:“你先來。”

她瞧壺裏有滾水,只道:“就來。”燙了條手巾,挽好袖子擰罷,這才往榻前去,將手巾遞給他擦臉。

秦灼接過來擦擦手。他倒提的酒壺丟在案上,一身酒氣,臉也通紅,但眼神清明。他語氣稀松尋常,將扳指轉下來,仔仔細細擦著,頭往案上一撇,說:“我吃了一半,給你剩了一半,這吃吧,美容養顏的。”

他從前的糕點,也常分給阿雙吃。阿雙神態只微露疑惑,問道:“生嚼嗎?”

秦灼略作思忖,將半盞殘酒遞給她。

阿雙捧過杯子,又將那半個丸子拿起,擡手要合進嘴裏。突然,秦灼揚手將東西打翻在地。杯子也沒碎,滴溜溜打了個轉,杯口朝下,一座五指山般,將那黑心東西牢牢壓死了。

秦灼靠在榻上,鼻息沈沈,半天不說話。阿雙惴惴坐了片刻,聽得燈花一爆,秦灼也開口:“是阿芙蓉。是以我的名義送入宮中,請他阿爹吃的東西。”

燭心又劈地一響。秦灼雙眼被照亮,輕笑一聲:“真當我死了。”

阿雙後背黏一層汗,知道秦灼方才是試探她,更不敢隨意接話。

半晌,方聞秦灼又道:“他阿爹明令禁止這玩意,走的應當是暗處的路子。你偷偷叫人去問,誰能摸得著貨,花重金請人來一趟。別到家裏,另賃間屋子。”

他頓了頓,說:“避著點鑒明。”

阿雙沈思道:“大王是懷疑……”

秦灼把另一只酒杯遞給她,阿雙便吃了一口。秦灼乜著燈,將扳指緩緩推上拇指,道:“拿我的燈籠,讓燈山查一件事。”

“重陽清晨,是誰調空的虎賁軍大營。”

***

太醫深夜入宮,卻不料天子叫他辨認此物。先觀其顏色,又以金針剔取少許,微微撚摩,於蠟上炙烤。白煙如縷,焦香淺淺。

太醫思索片刻,道:“這阿芙蓉膏用料新鮮,制成不過半月。煙藍白,粘如蜜膠,聞之有香木遺味,以臣所見,是西南地的罌粟種,應當是‘血英’一科。”

蕭恒皺眉,“西南?”

“是,‘血英’喜濕熱,好丘陵,盛產於瓊地。只是如何流入京中,臣不得而知。”

“臣去查了,這玩意是市井貨色,一抓一把。送的人也是泥牛入海,摸不著路子。”梅道然正侍坐在側,“大梁禁絕阿芙蓉已久,但臣聽聞,近期京中子弟以此為尚,少服些許,以振榻上雄風。”

那就說明流通廣泛,且能批量生產。

太醫忙道:“的確,肅帝元和年時,阿芙蓉膏曾作帷中秘藥,只是沒有揭到面上。”

“當年在潮州清剿就大費力氣。一些酒館茶館頗為流通,名為飲食,實為暗娼。”蕭恒沈吟片刻,“梅子去打探吧。摸到上游,就能收網。”

殿中只燃燈一盞,燭火昏昏。太醫察覺天子面色不善,便也告退。梅道然瞧著他,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說:“陛下只問此物的老家,就不想知道是誰下手嗎?”

蕭恒臉隱在陰影裏,道:“問來處,是我擔心秦溫吉對少卿陽奉陰違。”

還真是如此。

秦溫吉為西瓊提供馬道,原本只是內輸阿芙蓉至大梁邊境。秦灼對她加以申斥,她明面遵從,背地卻將手伸到長安來。至少西瓊的阿芙蓉,若是沒有這樣的得力助手,很難在長安廣泛流通。

梅道然正想著,便聽蕭恒又道:“至於別的,心知肚明罷了。”

梅道然聽得一楞,忍不住道:“多番刺殺儲君,如今又毒害天子,就算了?就完了?”

蕭恒不說話。

昏燈前,梅道然目光從他臉上逡巡一會,嘴唇一張,吐出幾個字:“陛下,你完了。”

***

於老九是長安城有名的香藥販子,消息靈通,貨源廣泛,除了低價香料的明面生意,暗地裏也倒騰些明令禁止的玩意。眼看就到年關,正愁沒什麽充充家底,一筆大買賣就砸到了頭上。

前來交涉的是個女子,頭戴冪籬,一瞧就是大家丫頭。前兩回只要了些膏子回去摶丸子,第三回來,特意戴了帷帽,進到裏間,說:“只吃丸子不過癮。”

於老九接話道:“想來點別的?”

女子笑道:“妾說了不算,還請掌櫃移步,我家郎君有請。”又解下荷包放在櫃上,道:“這算是定金。”

囊中金子足夠他三年吃用,於老九諂笑連連,疊聲答應。

二人一起登了油壁車,窗都用木板釘死。約莫小半時辰,二人落腳,女子方引他入院。院中梅含粉苞,假山帶水,松柏幽森,好不雅致。女子再推門,打開兩片錦繡簾子,當即覺得暖香馥郁,肢體酥軟。

女子笑道:“妾引貴客來了。”

“請坐,看茶。”聲音是從妃榻上傳來的。

榻上倚著個素衣男人,外披黑裘,頭發松挽,容貌艷麗卻毫不女氣。於老九眼直了直,屁股沾了個椅子邊,問:“不知郎君想要點什麽?”

“你的東西我吃了兩次,的確見好。但這幾天不大夠用。”男人拿把玉如意,有一下沒一下敲著腿,“膝蓋的老毛病,天一冷,發作得更厲害,連覺都睡不成。”

於老九故意問:“郎君想來點猛藥?”

男人只笑而不答。

於老九會意,涎著臉笑道:“可巧,我給郎君帶了一兜家夥,要不您先試試?”

他說著從隨身布兜裏掏出一只烏黑餅子。男人眼神閃了閃,那女子便啊呀一聲,道:“這東西雖金貴,但多少有味道,娘子聞見怕要生氣。”

男人似乎也作難,擰眉猶豫,“但不在家裏,也沒有別的去處。”

於老九忙道:“我知道地方,只是沒有貴府這麽高雅。一些背著玩的,總得搭夥不是?郎君若是愛清靜,單間也是有。”

“清不清靜倒是其次,我只怕夫人知道。”男人笑道,“女人家鬧脾氣,為了這事,連手都不叫我沾了。”

於老九聽出他言外之意,忙接茬說:“郎君要是想玩點別的……咱們也有。雖比不得從前的小秦淮,但也是十七八花朵般的姑娘,管夠。”

“不是說陛下封了娼館嗎?”

“陛下還要禁這東西呢。天高皇帝遠,哪能都管過來?”

男人玩笑道:“這可就在天子腳下。”

於老九也不怵,笑嘻嘻道:“郎君放心。別人弄不來的我都有,為什麽?咱們上頭有人罩著,查不著。就算查著了,朝廷也得睜只眼閉只眼。哪怕陛下,也得給點薄面。”

男人似是不信,“這麽厲害?”

於老九端起茶盞灌了口茶,有些神秘莫測,“當今天下能和陛下稱兄道弟的哪有幾個?首屈一指的就是這位——”

“南秦頭子,大君秦灼。”

玉如意從半空一滯,又緩緩落下,繼續在小腿上篤篤作響。男人似笑非笑,頷首說:“是這樣。”

一盞茶畢,於老九便出了院門,由女子相送,仍一直戴著帷帽。兩人一起登車回鬧市,臨別時,女子新解了一只荷包給他,道:“什麽時候能到地兒瞧瞧,煩請來個信。”

“只怕要到年節。皇帝這段查得厲害,宵禁也嚴起來。真要等官軍休息,近期也就這個時候了。”於老九正說著,突然見窗上似有影子一閃,忙推門出去。見外間仍是那三三兩兩的散客,只道眼花。

待女子登車時,香藥鋪子對過的茶鋪裏,一個藍衣男人將茶碗一空,把五枚銅錢一排,抽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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