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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〇 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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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〇  長生

裴公海再見秦灼是在蕭玠的病榻前。

他腦筋死,秦灼再度有娠之事一直刻意瞞他,如今才知道內情,仍是不可思議。頭一個是意外,可一而再再而三……

他試探過陳子元的口風,問是否是天子仗勢欺人,大王是否有難言之隱。陳子元欲言又止,終於道:“大王的脾氣您不是不知道。梁皇帝要是逼了他,不等下床就能叫他一刀捅死,還能拼了命給他養孩子?”

話糙理不糙。

裴公海醒過神時,大梁東宮的羅帳層層打起,似紅色漩渦張開口。帳子輕薄,卻足有數十幅,每一幅都墜著一枚金鈴。南秦習俗裏,鈴鐺是鎮魂所用。

秦灼把兒子藏在這樣天羅地網的帷帳裏,是怕鬼神偷走。

最後一層帳子打開。

在裴公海眼中,秦灼氣色並不算很差,血色也有,只是蓄在不該蓄的地方。他兩頰不健康的潮紅,眼圈幹澀的血紅,嘴唇紋縫間河床裂痕般的猩紅。一切紅色在他臉上都霧蒙蒙的。裴公海知道,那抓不住,但凡蕭玠死亡的鐘聲一響,那些紅當即能霧散雲消。長鐘萬裏開雲道。而秦灼白如太陽的臉上,正綻著一片盛大燦爛的餘暉。太陽美麗的回光返照。而太陽築立雲中的南方帝國,也會隨這鐘聲消散,宛如海市蜃樓。

裴公海哀悼般地叫一聲:“大王。”

秦灼從榻邊起身,低聲道:“剛睡著,我同老師去外殿說話。”

裴公海往裏一覷,見錦繡堆裏裹著個小孩子,只露出個烏黑的後腦勺。他由秦灼引去外殿,先從袖中取出一只香囊交給秦灼,道:“這是夫人舊物,當年便從神龕下供奉祈福。請大王時時佩戴,莫要離身。”

秦灼依言戴上,整理衣衫時,裴公海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道:“梁皇帝對大王並不好。”

“沒有這回事,”秦灼扶他坐下,自己也從對面椅中坐了,“是我自己不好保養。”

“他若顧忌大王身子,大王就不會再受誕育之苦了。”

聽他此言,秦灼也不羞赧,笑得頗有些荒涼:“是我甘願。”

裴公海觀他神色,一顆心似一階破樓梯,叫人反覆跺著,咚咚地往下作響。秦灼當年雖生育蕭玠,但提及懷胎孕子,仍引以為恥。如今這一個“甘願”出來,只怕是被梁皇帝吃死了。

“臣知道大王不愛聽,但臣還是要說。”裴公海斟酌再三,終於道,“大王已至而立之年,卻仍無後嗣,社稷無繼,朝野惶恐。”

秦灼撫摸扳指的手一頓,說:“我有阿玠。”

裴公海說:“臣所言,是後嗣,而非子息。梁太子是大王的骨肉不假,但到底落不到名分上。且不論史筆書寫,梁太子,他能堂堂正正地叫大王一聲阿耶嗎?百年之後,他做了一朝天子,能為大王一個諸侯守孝守陵嗎?”

他語意淒然:“臣……怎忍看大王去後,無妻同穴,無子憑吊啊……”

秦灼溫聲道:“老師,父母愛子,不求回報的。何況我的身體……已經不適宜生育了。”

裴公海道:“大王不是沒有夫人。”

秦灼打斷道:“老師,我們不說這個好嗎?”

阿雙將茶奉上,裴公海捧起來,秦灼只刮了刮沫子,沒有吃。裴公海吃了一口便將盞子放下,道:“臣遠道而來,的確另有要事。”

“政君在朝中攝政太久,已成羽翼。梁太子如今這樣,臣知道大王抽不開身,可牝雞司晨,終究不是正途。”

秦灼道:“老師,她是我的親妹妹。”

裴公海道:“秦善也是文公的親兄弟。”

秦灼看向他,裴公海嘆道:“這件事還不是當務之急,最要緊的,是另一件事。”

“天子拔除世家,推行新法,梁境娼館已陸續取締。小秦淮,已經繼續不下去了。”

關閉小秦淮一事,蕭恒並未著意提及。但他查封妓館的旨意引起軒然大波,秦灼不是聾子瞎子,自然曉得。

生育阿皎後,秦灼元氣大損,只勉強料理些南秦政務,對大梁之事早已不聞不問。那日蕭恒陪他用膳,見爐裏滾了魚粥,便替他去盛。秦灼蓋著大氅坐在一旁,形容仍舊憔悴,突然講:“我聽陛下的旨意,要徹底廢除妓館?”

蕭恒斟酌道:“早該如此。”

秦灼又問:“無一例外?”

蕭恒頷首,“無一例外。”

秦灼不說話,臉色依舊淡淡。蕭恒握了握他的手,輕聲道:“我不是防著你。”

秦灼有些無動於衷,“臣豈敢如此揣度。”

他話裏話外頗顯生分,蕭恒不知如何來勸,便端給他粥,又挾了幾樣小菜,“你安排人早早走吧,還是回南秦。這麽下去,也不是個事。”

秦灼接過粥,卻遲遲沒有動。片刻後才緩緩笑了一下,“還說不是防著我呢。”

蕭恒定定瞧著他,“少卿,這件事,沒有餘地。”

秦灼點點頭,撿起勺子徐徐吃著。蕭恒欲言又止,也動筷夾菜來吃,左手卻反覆揉搓著,沒再說什麽。

那碗粥只下去半碗,秦灼便將勺子一丟,漠然道:“飽了。臣請五日之期,五日之後,如若小秦淮依舊作業,臣提頭來見。”說罷便披上大氅,往內殿去了。

蕭恒端起他那只碗,將剩下的粥吃凈。魚膾鮮甜,冷了便微微發腥。

蕭恒沒有再提這事,旨意如常進行。他對娼妓制度恨之入骨,早在潮州便可見一斑。娼館必須要禁,沒有斡旋之地。

秦灼理解他,也能配合他。但小秦淮是他父親的遺物,親手拔除,心裏終究不舒服。

東宮床榻前,裴公海瞧秦灼,秦灼卻冷漠得像尊神塑。神塑只由香火打動,只有蕭玠能做那香火。裴公海甚至懷疑,只要蕭玠能好起來,秦灼可以毫不猶豫地將他父親的基業一掃而空。

這是南秦無法容忍的。

裴公海道:“文公建業多年,才守此方寸之地。有燈山的耳目在,大王哪怕穩坐王城,依舊能眼觀四路、耳聽八方。長安燈山紮根於小秦淮,梁皇帝此舉,無異於將其連根拔起。而朝廷新法推行,有一條就是杜絕地方擁兵。目前雖沒有牽涉諸侯,但不過是朝夕之別。”

他突然問:“臣聽聞,天子意圖自廢?”

秦灼點頭道:“是。”

裴公海長出一口氣:“好大的野心。”

他手扶著茶盞,靜了一會後道:“臣妄加揣測,天子廢帝的目的是要大同,大同之前,他將南秦置於何地?將大王至於何地?到那時,難道要大王親操賤役,同流仆婢?如此尊卑顛倒、禮崩樂壞,他就算不顧及祖宗法度,也不顧惜與大王多年的相守之情嗎?”

他語氣轉而激烈,秦灼便勸道:“他有數,到底還有兒子。”

裴公海不料他竟作此言語,嘆息道:“大王,這是帝王家。夫妻反目,父子相戕,自古至今豈有絕者?到時候,梁皇帝真的會顧惜太子,對大王抱存一念之仁嗎?天子如此行徑,真的不是有意削弱南秦嗎?”

秦灼吞咽一下,說:“老師,你想多了。”

裴公海又嘆了一口氣,他今日一直在嘆氣,說:“但願如此。臣說句不中聽的,梁皇帝不信光明,還是個男人,大王與他結合,又育二子,實在忤逆父神。公主早折,梁太子體弱,焉知……不是報應?”

秦灼手指劇烈一抖。

裴公海看在眼裏,道:“萬事皆有因果,孽根深重,如何善終?大王,父神在上啊。”

“老師。”秦灼佝下.身,“不要說了。”又哀求似的叫了一句,“不要說了。”

***

夜間下了雨,天發潮,月亮也漉漉的,似被墨濕透的紙叫人擦破了洞。月下人影森森,秋童伸著脖子瞧,那人將鬥笠一摘,露出一身藍衣衫。

秋童沒忍住,打了個噴嚏。那人便笑道:“冷啊。”

秋童賠笑:“梅將軍哪裏話。”

梅道然恍然,擡臂嗅了嗅身上,說:“這不剛奉旨搗完煙花館——味兒是大。多擔待,鼻子壞了,聞不著。”

秋童忙道:“將軍這是折煞奴婢了。”

他一身脂粉氣,雨水一淋更發膩,活像鬼混回來。這活聽著風流,卻是頂頭的不好幹。貪官好說,老鴇難纏。一堆女人上來哭的哭摟的摟,把衣裳裙子一撕,但凡仕途中人都得退避三舍。

但來者是梅道然。

他將鬥笠從檐下立住,問道:“陛下在嗎?”

“陛下往冰室去了,不叫人近前。”秋童沒忍住,擡袖掩了掩鼻,“要不您先洗洗,一會在殿中等候。”

“這麽嗆?”梅道然從袍擺上搓了把,忽然擡頭,“這才三月,陛下那個摳搜樣子就了開冰室?”

秋童忙道:“瞧您說的,宮中的冰四時不斷,冰室更是常年開著。這是陛下的金口玉言。”

梅道然摸了摸下巴,又問:“大君知道嗎?”

秋童嘖了一聲:“您別說,陛下還真打過招呼,千萬千萬要瞞著大君。”又道:“陛下還一直在洗冷水呢。”

很不對勁。

夏日供冰尚有理由,可如今天氣仍寒,蕭恒便耗費人力物力運轉冰庫,完全不是他一件大氅穿十年的做派。更何況,他還瞞著秦灼。

梅道然心道不好,面上卻仍笑得輕佻,將笛子從衣擺上擦了擦,又重新束回腰間,說:“麻煩內官指個路吧,我自己晃悠過去,絕不給您添麻煩。”

***

冰室前,梅道然推了把門,銅門環都冰手。

反鎖了。他後退兩步,擡腳把門踹開。

冰室建於大梁開國,歷代帝王取用,至今未曾廢止。其中冷氣森森,壁如積霜,立有重重冰鑒,每只需一人合抱。梅道然往前幾步,蕭恒已趕出來,解釋道:“阿玠的藥得用冰,我來瞧瞧。”

梅道然將他打量一遍,說:“這麽瞧?”

蕭恒不說話。

他袒著上身,只在肩上披了件單袍。鬢發眉毛全都濕漉,像剛被冰水澆透。

梅道然目光從他身上逡巡,視線往上,猛然定住。他直直盯著蕭恒雙眼,顫聲說:“陛下,你的眼睛……”

眼仁發紅,瞳孔如血。

蕭恒別過頭,梅道然匆忙扣他的手腕,脈象卻與常人無異。

怎麽回事?

蕭恒瞧他神色,將手臂往一旁冰鑒上一劃,登時拉開一道血口,翻給他瞧。

血是紅的。

蕭恒像哄蕭玠似的:“真沒事。”

梅道然盯著他傷口擰眉,突然擡手,點了他胸前兩個大穴。

蕭恒沒料到他直接上手,到底沒有撐住,被逼出一口血來。

梅道然瞧著那血顏色,一顆心沈到了底。

他臟腑裏的血是黑血。

梅道然不可置信地擡頭看他,蕭恒回視著,點了點頭。

片刻之後,梅道然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戰栗得像另一個人:“你的觀音手不是解了嗎?”

蕭恒苦笑一下,只說:“解藥是假的。”

梅道然問:“這麽多年了?”

蕭恒沒有回答。

“觀音手”得名,因為它毒性溫和,並非立斃。但它還有個別名,叫“溫柔刀”。

溫柔刀刮人骨,從服下起,就是死亡的起點。它會讓人感受到自己從哪個部位開始死去。

而蕭恒的死亡,在很多年前就開始了。

見他還扣著自己手腕,蕭恒笑了一下:“不用摸了,我也如實告訴你,我的脾臟已經碎了。”

一時死寂,只有冰在滴。

梅道然沈默半晌,問:“怎麽診脈都診不出來?”

“因為我身體裏的,已經不算是觀音手了。”蕭恒安撫地拍拍他肩膀,“我在服用‘長生’。”

他說出這句話,像在講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梅道然怔楞片刻,蕭恒目光沈沈,望著他再次點頭。

“長生”並非解藥,而是更烈的蠱毒。蠱毒與其他毒藥不同,它能與人體共生。或者說,人的血肉作為器皿,培育它在體內紮根。“長生”一旦種成,可以盡可能地延長壽命。就像對蕭恒破碎的臟腑來說,“長生”融入血中會變成某種膠質,將它們重新粘合起來。

但這不並是什麽長生不老的仙丹。

以毒攻毒並非毒性消解,而是在體內達成一種平衡。“長生”藥如其名,的確是要人活著,但其實,是要人生不如死。

長生的代價,是時時刻刻,千刀萬剮。

蕭恒見他用那種目光瞧自己,只說:“梅子,我不能死。”

“我的體質異於常人,沒那麽痛苦,也不是時時刻刻。但最近……觀音手發作得越來越厲害。”

他這麽輕描淡寫過去,梅道然卻沒有放過,“那這次是怎麽回事?”

過了半晌,蕭恒才沈悶道:“我覺得……不太好。”

“觀音手近年發作頻繁,已經影響到我的五感。現在是目力。”蕭恒說,“藍衣,我不敢說我能撐到什麽時候。”

梅道然靜了一會,啞聲問:“……什麽時候加劇的?”

“奉皇五年阿玠遇刺,可能之前還有一兩次,眼睛開始時好時壞。”蕭恒補充道,“但大部分時間沒有問題。”

“所以你不顧一切地推行新法。”梅道然只說了半句,剩下的咽進肚子。

因為你怕自己看不到了。

梅道抹了把臉,說:“鉆冰室,洗冷水,也是為了延緩毒性發作。”

“有時候也是為了鎮痛。”蕭恒很坦誠。

梅道然攥著他的手腕,好久說不出話。再開口,只顫抖著叫他一聲:“你啊。”

蕭恒擡手捏了捏他肩膀,“我總不能死了一了百了吧。那麽多兄弟只剩了我自己,我死了,他們都是白死。現在有了阿玠,他太小了。何況,還有少卿。”

梅道然遲疑:“這麽大的事,你不告訴他?”

蕭恒反問:“你覺得我告訴他,他會怎樣?”

梅道然一楞。

蕭恒道:“少卿知道了,絕對會四海之內替我求醫,就算不會,也會讓南秦讓燈山暗中探查。他妹妹知道,會沒有異動嗎?段映藍那邊瞞得住嗎?這麽一來,朝中和天下瞞得住嗎?世族知道我快死,能像現在這麽安生嗎?咱們的事還幹得下去嗎?李渡白和裴玉清的屍骨還沒有冷啊!”

梅道然深吸一口氣。

蕭恒看著他,聲音顫抖:“而且少卿現在身體這樣……我怕他會發瘋。變法的事他從前不管,但知道我快死了,你覺得他還會坐視嗎?”

梅道然斟酌道:“你怕他反對你。”

蕭恒搖頭,“我怕他擁護我。”

“他那邊和我不一樣。他但凡支持我,就是站到南秦那些大貴族的對立面,那是他的老師、兄弟和手足骨肉。他又這麽長時間不在朝中……”蕭恒說,“我怕他為了我,寡助之至,親戚叛之。我真的怕。”

梅道然張了張口,說不出什麽。

如今蕭玠重病不醒,再知道蕭恒不久人世,以秦灼如今的身體,還能不能經得起如此打擊?

梅道然問:“你想怎麽做?”

蕭恒低頭,將那口黑血吐在冰上,道:“他為了我做到這個地步,我怎麽都要挨到把他送走。給他把路鋪好前,閻王爺也拉不走我。”

***

等蕭恒出了冰室,雨已停了。宮道積了一路水,他便趟著月亮往回走。遠遠地正見有人往這邊奔跑過來,直接撲在他腳下。他扶人一瞧,竟是秋童。

秋童一見他,立時帶著哭腔喊道:“太子殿下不好了,大君已經割了血,陛下快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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