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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一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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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一  裂痕

蕭恒趕回來時,聽見悶悶的梆子聲。眾人都不敢說話,極壓抑的低泣聲裏,“咚咚”地不絕響著。

是秦灼在神龕前磕頭。

因秦灼信奉光明神,蕭恒便專門辟了南暖閣出來,供他祝神之用。

秦灼正俯身於地,沒有跪墊子,發髻因叩首撞得松散。手臂上的傷口沒有包紮,把白羅袖子洇了一片。面前是一只海碗,紅色要滿溢出來。

蕭恒意識到那是什麽時,痛得要把心嘔出來。

他趕忙上前,雙手穿過秦灼腋下,要從背後架起他。秦灼直接用手臂將他撞開了。

蕭恒從他身邊蹲下,撕開袍邊替他紮緊手臂,向外吩咐道:“拿傷藥和手巾來!”

秦灼突然轉頭向他,問:“你看過阿玠了嗎?”

蕭恒說:“先起來。”

秦灼不理,堪稱冷漠地問:“你幹什麽去了?”

蕭恒沒有說話。

劇痛從他的脊柱裏啃食著,一會就能蛀空。長生的懲罰是無時無刻。

蕭恒強行忍耐許久,等聲音不會發抖才對他說:“先起來。先顧著孩子。”

他一手撐地,一手要扶秦灼,僵硬得似個偶人。忽地,極尖利的一聲笑迸出來。那笑聲的碎片濺向他,將操縱他動作的線割斷了。

“沒用的。”秦灼直著眼睛,“是報應。是我和你在一塊的報應。奪走了女兒還不夠,他要把我們的孩子統統奪走。”

蕭恒說:“別說胡話。”

“蕭重光。”秦灼突然叫他。

他不明白似的問:“我為什麽要和你好呢。”

這句話劈頭一個耳光。蕭恒想抱他的手停在半空,滯住了。

恍惚間,蕭恒聽見喀的一聲,是在體內發出的,脊柱似乎被啃蝕著。

他的腰像快斷掉了。

他蹲在對面,咬牙忍了一身汗。

巨大的沈默裏,秦灼掩面跪在地上,瘦得像個鬼。不一會便撐地站起來,手臂流著血走掉了。他走後,蕭恒終於樓塌般轟然跪下。

***

天亮之前,蕭玠開始痰中帶血。秦灼臉沈得厲害,一個宮女哭了一聲,當即就要拖出去打死。蕭恒面色也陰著,佯裝同意,趕忙叫人領她下去。

帳子密密垂著,血霧般要淹死人。蕭玠的頭叫秦灼托著,勉強才能呼吸。

蕭恒端過藥碗嘗了口,仔細咂摸片刻,依舊沒有頭緒。太醫也嘗過藥,望了望他二人臉色,道:“藥中確實無毒,但殿下病情陡然轉危,臣的確……”

“沒有別的法子?”

太醫一咬牙,道:“臣請刺脈。”又補充道:“這個穴位會很疼。”

蕭恒沒有立即答應,先瞧向秦灼。秦灼坐在榻邊,點了點頭。

阿雙上前將蕭玠袖管卷起。小兒手臂一般都胖乎,像藕節,但蕭玠卻瘦得能摸著骨頭。

太醫取一枚銀針下刺,那手腕便微微一彈。入肉時徐徐旋動,五指也輕輕顫了顫,等針尖離體,蕭玠在昏厥中仍呻吟一聲。

太醫對光觀察針尖,在鼻前嗅過,顫聲道:“銀針泛青,味腥臭……陛下,的確是中毒之狀。”

蕭恒當即立起來,聲音發冷:“東宮眾人,全部去外殿等候。”

***

三月二十六,東宮六率奉旨介入,三司受詔共審。二十七,無招認。

太醫的手從蕭玠腕上撤下,俯身大拜,顫聲說:“殿下脈滯氣淺……仍被下了毒。”

蕭恒靜得聽不見呼吸,秦灼一言不發。

蕭恒不準人哭,闔宮死寂,只老鴉在外頭嘹亮地喊號子,孤苦伶仃地唱道,魂兮歸來——魂兮歸來——像在喊已經死去的人。

秦灼守著蕭玠,整個人麻木而平靜。鴉聲越來越響,蕭玠的臉色越來越灰。秦灼的□□死著,眼底的火苗卻越躥越旺。冰冷的黑色的火。等那火啪地一炸,他上下眼翅子一碰,當即摘了壁上那副弓,奪步出殿門,沖檐上當當當連放三箭。中一空二。

一只幼鴉的屍體當屋栽倒,還不會叫。

夢中,孩子從懸崖上墜落,哭喊著,別不要我、別不要我。

老鴉因失獨大放哀聲。秦灼將弓一摜,面無表情地回去了。

殿外烏鴉被網盡時,太子用住飲食器物終於查核完畢,依舊沒有發現用毒痕跡。蕭恒一以貫之的冷靜裏終於顯露了點瘋狂征兆。他在空茶盞裏喝了一口,說,那都別活。

沒有聽錯,蕭恒蕭重光,一字一句說:“那、都、別、活。”

盡管這話他只提過一次,之後也沒有采取行動。但他放下盞的一瞬,滿宮都聽見人頭落地的聲音,骨骨碌碌,滾珠般灑了一地。

蕭恒問:“還是沒有招供嗎?”

秋童低聲道:“沒有。”

蕭恒站起身,把這些珠子一踢,說:“繼續。”他的眉毛縱起一點,對秋童說:“從你開始。”

***

從這夜起,蕭恒親自下場,開始了長達五個晝夜不飲不食、不眠不休的審訊。他不吃飯,但吃藥。

刑訊期間,腰間銅帶鉤被掰開三次。宮人大氣不敢喘,看著天子生吞下兩粒黑丸,眼亮得嚇人。

蕭恒說:“繼續。”這是他這五天說的最多的話。

同時他微微側身,在肋下一按,當即一口血湧上來。蕭恒面不改色,吞了下去。

果然,肝臟快要壞。

蕭玠遇虎時就有了征兆,今年開春以來,安分許久的觀音手作祟得厲害,體內兩種毒物的平衡被徹底打破。他不得不服用更多的長生丹進行抗衡。

“長生”除了劇痛之外,還會幹擾情緒。他心智再冷靜,性子再堅韌,到底也是人。

尋常人急躁時,會暴怒、發洩。但蕭恒不同,他會動用強大的自制力克服,以保證頭腦的絕對冷靜。但如此一來,意志消耗嚴重,身體會自動降低生理需求。

譬如吃飯睡覺。

秦灼不聞不問了五天,這天傍晚守在蕭玠榻前,面前飯食徹底冷掉,另一個位子還是空著。

他站起身,轉頭對阿雙說:“看好阿玠。”

***

西閣子沒有點燈,更遑論炭火。門外宮人蹲成一排等候傳召,門一開一關,每次只入一個人。

這對蕭恒的身體是場車輪戰,縱使強如磐石,也會水滴石穿。

宮人見他,更往墻根瑟縮,有氣無力道:“大君。”

秦灼沒有反應,擡手推開門。

閣中昏黑,開了扇窗,有點月光。一個宮女蜷在地上,汗透薄衣。蕭恒坐在陰暗裏,用手背擦著刀。

是把小刀,一指長,薄如蟬翼。蕭恒手似乎不怎麽穩,手背上傷口密布,織成血網。

這很不對。

秦灼盯著他左手好一會,面無表情地撕開袖邊。嘶啦一聲,地上宮女猛地瑟縮,像被揭開一層皮肉。

他揮手將布料擲到案上。

蕭恒一動不動。

秦灼毫無起伏地說:“吃飯。”

蕭恒耳朵動了動,似乎才認出來人,眼裏有灰光滾了滾,撐著案站起來。

秦灼盯著他,蕭恒垂著頭,兩人相持不下好一會,蕭恒才把眼擡起來。秦灼用目光冰冷地逼視他。

蕭恒妥協似的先邁開步子,秦灼擡腳在後面跟上。

剛剛眼睛又黑了一會,見到燈火還不太適應。蕭恒閉了閉眼,又聽見了脊柱被啃噬的聲音。咯吱咯吱。他並不擔心,有“長生”在斷不了,只是有些痛。

……痛得有些厲害了。

上次這種痛楚出現還是元和年墜崖。也跟現在似的,似千百把斧頭哐啷哐啷地砍。那時疲於奔命,也足足養了一個月才直得起腰。

蕭恒無聲地吸口氣,將力沈到膝蓋上。

突然,一只手貼在他後背上,輕輕按揉著。

蕭恒回頭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但見秦灼臉色陰郁,還是沒有說話。

東宮內殿,阿雙已將飯重新熱好,見兩人落座才退到一旁。秦灼看著蕭恒端碗才動筷。蕭玠病榻前,蕭恒吃得無聲無息,秦灼卻狼吞虎咽般。兩人都沒有再提報應的話。

秦灼吃完粥菜,擱下箸問:“查出來了嗎?”

蕭恒沈默著搖頭,筷子剛錯開步,他便猛地轉過頭盯著後頭。

阿雙正給蕭玠掖被子,冷不丁叫他看得發毛,結結巴巴地叫他:“陛、陛下。”

蕭恒點點頭,說:“姑娘也走一趟吧。”

阿雙不料他疑到自己身上,臉上血色唰地退去,卻也看出蕭恒的精神狀態很不對,便不自辨,只立起身微微一福,道:“妾遵旨。”

“阿雙不去。”秦灼兩指捏著筷子尾,打斷道。

蕭恒說:“她一直陪著阿玠。”

“她是阿玠的姑姑。”

“她一直陪著阿玠。”蕭恒沈沈看他,“少卿,前車之鑒。”

秦灼手指一顫,把筷子撞掉了。

他說的是蘇合。

蕭恒只說了這一句,眼神突然變得可怖,黑洞洞地看著他。只這麽一瞬,秦灼叫他冰得不能動彈。蕭恒把頭掉過去了。

……你是,怨我嗎?

秦灼心臟忽然抽痛一下,強捺住不肯大口喘氣。

蕭恒也不肯再看他。他瞧著那人的側影,嘴唇反覆張合幾下,被阿雙的叩首聲打斷了。

她對秦灼俯身拜倒,輕聲說:“妾,願意去。”

***

“前車之鑒”一語出時,蕭恒只覺世界撲地一響,所有光亮都熄了。接著耳朵裏嗡嗡亂叫,頭疼得厲害。

他再次陷入短暫失明。

太頻繁了。

蕭恒怕秦灼看出不對,趕忙把頭轉過去,一直背身對著他。一面忍著頭疼,一面提心吊膽秦灼是否看出異樣,所幸秦灼沒再開口。但他心中沒底,到底不敢再有動作。

等眼睛能看見東西,也不再耳鳴,蕭恒才回頭,對秦灼溫聲說:“再吃點吧。”

“謝陛下,不用了。”秦灼這麽答。

蕭恒只道因為阿雙,也不敢碰他,只靜靜坐著,由殘羹冷下去。

他們背對著窗。窗外上了月亮,像個女孩子無血色的臉,和帳中蕭玠打了個照面。明月面色皎白,蕭玠面色青白,相襯之間似一雙同胞的兄妹。

鐘漏聲大得嚇人,兩人不知坐了多久,梅道然才重新進來,對蕭恒抱拳道:“的確沒有問題。”

阿雙清白。

但蕭恒沒有致歉,反而眉頭擰起,緩慢、認真地說:“裴太宰也來過。”

秦灼扭頭看他,也麻木、冰冷地回覆:“哦,是老師。”

他若有所思地繼續推斷:“老師是南秦太宰,行動必奉君令,他又是受誰指使——是不是我?”

“孤要刺殺太子,陛下要如何處置?”

梅道然挺有眼力,一揖之後退了出去,還帶上了門。

蕭恒要覆他的手,說:“少卿,這不是鬧脾氣的時候。”

“誰他媽和你鬧脾氣!”秦灼猛地站起來,冷笑兩聲,“拿我的玉牒,傳召裴太宰。梁皇帝陛下親自刑訊,南秦舉國上下與有榮焉!但如果沒有問題——”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蕭重光,你審的是我爹,我不受此辱。”

他用了“辱”。

蕭恒眉頭一跳,叫一聲:“少卿。”

秦灼後退一步撩袍跪地,納頭大拜道:“恭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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