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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〇 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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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〇  天門

蕭玠將柿餅擺開,上結白霜,似一群扁扁的烏紅水晶燈籠。

他遞一個給夏秋聲,說:“老師給我紮了個風箏,這些是我做給老師的謝禮,但是剛才忘記讓他帶走了。也給相公吃,相公不要嫌棄。”

夏秋聲接一個過來,手上便沾上柿霜。蕭玠忙解釋:“白白的不是發黴,可以吃的。”

夏秋聲問:“殿下不是留給大相吃嗎?”

蕭玠抱了只柿餅在手,像抱一只小茶杯。他嗓子有點啞:“老師不會回來了。”

夏秋聲不料他竟知道,輕聲道:“殿下……是知道大相去做什麽了。”

蕭玠低頭捏著柿餅,按下一個小小的酒窩,蹭了點白霜在指頭上,露出醺紅的臉蛋。他低頭瞧著,終於掉了顆眼淚,小聲說:“他去做和阿爹一樣的事了。”

夏秋聲忍不住問:“那殿下還放他走?”

“阿爹說,奪人志向遠超過奪人性命,我希望老師快樂。”蕭玠拿手背抹了抹臉,“前幾天老師帶我讀《孟子》,我學到了一句話:‘雖千萬人吾往矣。’我覺得說得對。”

一片人影投入門內。

夏秋聲看見來人,忙見蕭玠掩在身後,揖手道:“父親。”

夏雁浦卻恍若未聞,跨入門中,只大笑道:“雖千萬人吾往矣,說得好,說得好啊!”

蕭玠自己從椅中跳下,對夏雁浦拱手道:“見過相公。”

夏雁浦聞他此喚,卻不行禮,雙手拄杖般扶著膝蓋,微微佝身,仔仔細細端詳蕭玠。良久後才輕輕點頭道:“天子將殿下教得很好。”

蕭玠雖守禮數,卻耐不住他一直如此打量,遲疑了一下,還是往夏秋聲身後躲了。

***

李寒毫無遮掩,大搖大擺地直入宮中。

左右衛二位大將軍也聞訊趕到,先問道:“是否由卑職等帶兵把控世家府邸?”

李寒神態鎮定,但步子已踱起來,沈吟片刻道:“不行,我們人手太少。陛下雖在緩慢改革軍制,但禁衛中的小統領仍多出身世族。皮毛之爭或許從命,如今存亡之際,必當對立。只怕不待明日頒法,今晚就要生變。”

秋童急道:“誰說不是,世家直接拿著的兵不多,可若要魚死網破——他們當年靠蔭封,仍能管得了京畿左右的兵馬調動!當兵的靠威望,真要反了,那幾個老家夥一句話就是軍令,比陛下聖旨都管用!”

“還沒有直接沖突,京畿兵馬多半不剿賊也不反叛,觀望著按兵不動。”李寒說,“誰贏幫誰,這是鐵定。”

秋童唉聲嘆氣:“這就束手就擒嗎?”

“不,”李寒目光閃亮,“我請二位將軍調遣所有人手死守東宮,嚴加布防,務必護得殿下周全!”

左驍衛大將軍試探問道:“全部人手?”

李寒點點頭。

秋童猶有疑慮,剛想開口:“殿下不是……”

李寒陡然提高聲音將他蓋住,躬身一揖,“我與陛下,多謝諸君!”

二位將軍不再多言,當即抱拳,快步退下。

李寒瞧著殿外天色,夜已上來,秋夜淒清,蟲鳴疊起。他突然放松了口吻,道:“秋內官,我們說說話吧。”

秋童頷首,見李寒盤膝從地上坐下,又向他招招手,遲疑片刻,也從他對面坐了。

“你看,殿下出生,大君遇險,這時候齊國進犯。如今諸公亂京,又有齊帝親征。為什麽每次京中動亂都與齊軍有關?”

秋童大驚道:“大相認為齊軍是指使?”

“推測。”李寒道,“如果齊軍是背後推手,那他們的著眼就不是一戰之得失。陛下那邊是前陣,真正的戰場在京城。齊國想得利,最希望我們內亂。內亂一起,必危太子。”

秋童張口結舌,“所以……他們想動的,其實是殿下?”

“有可能。”李寒點點頭,“秋內官,我明天是必定活不成的。陛下回鑾之前,東宮還請你多多照拂。”

“你想想,什麽樣的內亂能擾亂戰局、波及太子?我猜測,裴玉清之死他們就是做的這個打算。是誰把玉清出身翻出來的?我們不知道。但他們看出來,我並沒有立即處置世家的想法,玉清一死我與世家雖然生隙,卻未生亂。他們箭在弦上,只能更加瘋狂。”

“如果明天世家不敢出手殺我,那殺我的另有其人。”李寒微笑道,“秋內官,非我不信你,殿下必須要絕對安全,他的所在,我也不能讓你知道。”

秋童擡袖蹭了蹭臉,連聲說:“奴婢知道,奴婢都知道。”

“我還有點東西留給陛下,到時候,請秋內官代為轉交。”李寒撐地站起來,哈哈大笑道,“勞煩替我燙壺酒,要好酒!”

秋童目送他往西殿去,在這裏李寒送別了蕭恒,今夜他要在此回顧一生。

碑石已然被砸碎,新法所在,天地間一人而矣。陰差陽錯,也迫在眉睫。

於是在九月十一的清晨,李寒在廢墟上進行了最後一場舌戰,那將是他百戰百勝的完美收官。

***

承天門前,層雲蔽日。

法碑的屍骸堆了一地,無人收殮。雖是清晨,卻聚眾甚多,摩肩擦踵,人頭攢動,幾乎半個長安城的百姓皆聚集於此。

今天是官府公示民間示法的日子,昨日碑石卻被打成齏粉。而新法推行者一個不見蹤跡,一個身死,還被挖出是個妓女。

這種熱鬧誰不想看!

王倫早已料到如此場面,在門前搭了高臺,站在上頭大肆宣揚:“何謂新法?正是李寒與裴蘭橋欺上瞞下的障眼法!裴蘭橋出身賤籍,是個煙花柳巷出身的妓子,這種人從良都不能夠,反而列於朝堂,玩弄天子於股掌!她推行的東西,誰能信,誰敢信?”

臺下人群議論紛紛,皆面有鄙夷,對碑石露出嫌惡之色。

王倫撚須點頭,剛要繼續開口,卻聽臺下有人揚聲道:“王尚書,戲唱早了吧。”

人群漸漸讓出條道,一個戴儒冠、穿青衣的身影走出來。他面無不豫,自己從一側登臺。

王倫冷笑道:“哦,是大相到了。那請問大相,有關裴蘭橋身世,下官豈有捏造?”

李寒卻斷然道:“的確,裴蘭橋名在賤籍,做過妓女。”

誰都沒料想他如此坦然承認。王倫楞了一楞,便被李寒搶占先機:“但我想問問王尚書,她為什麽做妓女?”

連發二言,王倫接摸不著頭腦,嗤笑道:“下官家風嚴謹,女子賢德,哪知道這種風塵中人的齷齪想法!”

李寒微微頷首,道:“好吧,那我換個問題。敢問王尚書,天下為什麽會有妓女?”

他環視臺下,數著昔日同僚,“大理寺卿、禦史中丞……許老將軍也到了。李寒請教眾位,可有答案?”

王倫冷笑道:“好人家的女兒哪會做這些勾當?她們是自甘墮落、自作自受!大相今日所言,豈非與妓子同流合汙?”

李寒大笑起來:“好一個自甘墮落,好一個自作自受!她們為什麽做妓女?不清楚,我說給諸公聽!”

“一種是因父兄獲罪而‘籍沒’,大多充作官妓、營妓。她們做妓女,是因為男人不中用;一種是有人強取豪奪、霸人妻子,大多搶作家妓。這些人,有不少立在朝堂之上,我說的是誰,心裏都亮堂。她們做妓女,是因為男人太狠毒;一種就是被父兄甚至丈夫賣作暗娼,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她們做妓女,是因為男人沒心腸!”

他厲聲喝道:“她們為什麽做妓女?是因為男人做豺狼!做父親的出賣女兒,做丈夫的割舍妻子。做兄弟的看她們沈浮苦海,全在岸上擊節叫好!各位,你們哪怕沒有妻女,也有姐妹;沒有姐妹,總受了母親十月懷胎的生養!那些女孩兒,也是別人的女兒和姐妹,本該是別人的妻子和母親。她們已經代受了男人的罪責,還要承受男人的羞辱!”

臺下百姓本多是看戲,聽他此語,也漸漸嚴肅了面孔。

李寒轉頭問道:“君子之澤,五世而斬。我想問問諸公,你們誰敢保證幾代之後,不會有樹倒人散的那天?當是時,你們還能大言炎炎,說自己的妻女為奴為婢是正義,姐妹為倡為伎是正道?自甘墮落,自作自受——我如是諸公,聞此言語,不如撞死!天下但有一個婦女為妓,都是你我之恥!安敢立於明堂,吠於天子殿上!”

氣勢如虹,語出驚人。

李寒趁王倫措詞的間隙,繼續追問:“你們對裴蘭橋的全部猜疑,一是因為她出身賤流,二是因為她是個女人。我想問問諸位,什麽是賤流?因業而賤,對嗎?”

“疍戶、樂戶、丐戶,娼妓、漁船、伴當。賤籍由官府造冊,世代相傳,不能科舉,不能做官,不許置地置產,不許和良戶通婚,必須世世代代操持賤業,永世不得翻身。這是舊有的法定。”他頓了一頓。

“但法全部正確嗎?”

秋風起了。

風塵滾滾,汙垢蕩滌,隨著落葉和李寒的聲音直叩天門。

“一個法條憑什麽規定,從事某項職業、從未犯過罪責的百姓,世世代代都是賤民?而高官顯貴,他們碗中魚膾是賤戶捕撈,他們耳邊絲竹是賤戶所作,他們抄沒過賤戶的財產讓其淪為乞丐,他們在賤戶身上放縱聲色卻唾其做娼妓!他們在賤戶身上吸血,卻以其為恥,到底誰是賢良,誰是賤民!”

人聲漸漸響亮起來,已經有人攘袖振臂,高呼道:“誰他媽生來下賤!”

“我們不服!死也不服!”

但凡有一人響應,這種場合,便會有萬人相和。

群情激奮,大勢已成。東風直上,席卷青冥。

鼓動人心。

這才是李寒的最終擅場。

他大聲喝道:“為什麽要規定賤籍?因為他們怕。諸位,可笑嗎?王侯怕賤流,男人怕女人!因為賤民一旦可作良民,那良民就可封侯拜相!這樣他們世世代代的福蔭將無法維系,他們怕別人成為新的權貴,將自己從高處擠下來,所以要把賤民和百姓永遠踩在腳下!”

“就是這時候,裴蘭橋站出來了。她考取探花,出任瓶州,明斷案情,百姓敬服。她居然膽敢替庶民爭利,她居然膽敢為女人發聲。她做的這一切,讓她自己成為世族的肉中刺、眼中釘!”李寒目眥欲裂,厲聲詰問,“裴蘭橋為什麽必須死?因為她身為賤民,勝過在朝所有將相;她身為女人,壓倒了站著的所有男人!她優秀得讓公侯和男人懼怕,這就是她的全部罪狀!哪怕她不是女人,她也非死不可!”

李寒向前邁了一步,放緩聲音:“眾位,陛下為什麽要頒布新法?因為先前有錯。有錯不要粉飾,而是改正。只有不斷改正,國家才能繼續前進,天下才能欣欣向榮。我們不憚於犯錯,更不懼於認錯!有錯要改,有錯必改!”

又一陣秋風掀過,天邊陰雲激蕩,猛然撕開一道裂口。嘩地一聲金光四射,太陽跳了出來。盛大輝煌、無與倫比的艷陽。層雲如群馬,劇烈奔跑、翻卷,陽光灑濺到長安的各個角落的時候,陰霾開作萬裏雲霞。

卷地秋風裏,李寒衣袍鼓蕩,巋然不動。

謫仙應猶在,一喝天門開。

這就是天人了。

他從袖中捉出什麽,淩空一灑。紙頁紛紛揚揚,如同雲頭飄落的萬卷天書。

那是新法的唯一底稿。

百姓爭相搶接,競相傳看,他大聲喝道:“新法第一條,禁娼館,廢娼妓。同歸良戶,取締賤籍。陛下聖意在上,法一頒布,立地生效!在場各位合令者,皆可上京兆尹府重新落戶!從此以後,無娼,無妓,無貴,無賤!但凡努力,但凡上進,都可以為將、為相、為侯、為王!”

“這是裴侍郎的遺志。而裴蘭橋已死,我看著她死,所以今天我站在這裏。其餘的諸公,你們敢站出來嗎!”

李寒向臺下四望,金剛怒目的莊嚴法相展露無遺。那並不獨屬於裴蘭橋,那是全部為國盡忠、為民盡分者的法相。

因道怒目,即是金剛。

“你們記住,已故戶部侍郎裴蘭橋,本是國朝良家子;百年之後,當為宗廟供奉人!她的名字,註定要上列傳,入歌詩,從傳唱裏永生永世活下去!等你們爛做腐骨一具,她依舊青春永駐、流芳萬古!萬歲豈止天子,這才是真正的萬壽無疆!而你們、我們——”

他放聲大笑。

“我與諸公,泉路上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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