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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一 訃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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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一  訃聞

李寒死了。

蕭玠聽到這消息時已至晌午,一輪白太陽吊在天邊,慘淡無光。

他的身份未曾暴露,只假托夏氏遠房子侄。夏秋聲便將書房讓給他,人也不見了。

李寒將這幾日的課業留好,仍習《孟子》。蕭玠只看了幾篇,窗外便有嘰嘰咕咕的說話聲,小蟲般地鉆耳朵。這正是小廝們躲懶閑話的時辰。

“聽說了嗎,大相沒了。大卸八塊,屍骨無存!”

“胡說八道什麽,我二姨家的三表弟去看熱鬧,說大相罵完那群老小子,喝酒唱歌往鬧市走,不知道哪裏竄了一支箭出來,當胸射倒了!”

“呀,也沒人去救?”

“亂哄哄的,誰敢哪。”

“你們這才都是瞎說八道。我堂叔親眼瞧見他往宮裏跑了,罪名是什麽來著……”那人似吐了個棗核出來,“對,挾持太子,闖入東宮!相公們都要去東宮護駕啦!咱們郎君大清早不就出去了麽,估計也是!”

“可大相不是殿下的老師麽,哪有老師害學生的?”

“嗐,這麽多年爭皇位的,不都是父子兄弟?天家不比尋常家。”

蕭玠仍從案前靜靜坐著,這篇沒看完,手動了動,又翻了一頁。書卻不怎麽服帖,總彎成個厚山坡,他沿書脊壓了壓,又一手按住上端,要拿鎮紙搟下來。一失手拿成硯臺,反把書弄臟了。

他這才慌了手腳,拿帕子要蘸,墨卻已將書頁汙透。蕭玠慌了神,手足無措地用力擦拭,只聽撕拉一聲,連頁撕成兩半。

這一下像把耳朵撕掉了,他只覺頭腦嗡隆嗡隆,眩暈得想吐,但什麽動靜都聽不到。

一瞬死寂後,蕭玠突然負氣似的將紙揉成一團,猶不解恨,想要撕碎。雙手捏著那皺巴巴的紙團,眼淚突然大顆大顆地落下來。

少頃,他將那紙慢慢捋開,字跡卻已經完全模糊了,變成一大朵一大朵的烏雲。

這是李寒親手抄給他的,抄了整整一個月。

他眼前再次浮現李寒的背影。毅然決然,不肯回頭。

為什麽不肯多看我一眼呢。

蕭玠把自己埋進臂彎,緊緊咬住手臂。

太陽底下,世人仍絮絮傳說著李寒之死。

太陽仍高高吊著。

***

夏雁浦來書房時,蕭玠正伏案寫字。

他雙眼紅腫,臉上淚痕已擦幹多時。夏雁浦走過去瞧,見他在紙條上方方正正地寫道:

——投我以風箏,報之以柿餅。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蕭玠手臂旁還放一只裝柿餅的油紙包,一枚完整,一枚缺了個角。他見夏雁浦來,便將一只柿餅撕了個小邊,把大的一塊遞給夏雁浦,解釋道:“剩下的一個我想留給老師。老師說不定還會回來的。”又補充說:“這個我咬了一小口,已經掰幹凈了,相公不要嫌棄。”

夏雁浦雙手接過,目光柔和地看他,道:“多謝殿下。”

蕭玠喃喃說:“其實我該早給老師的。有一次跟隨陛下去老師府上,老師給我吃橙子,很甜。我……有個長輩,他最喜歡吃橙子。我就想帶幾個回去,然後被抓到了。”

他吸了吸鼻子,又揉了揉眼睛,“老師沒有責怪我,給我講了陸郎懷橘的故事。但我後來覺得還是不對,一直想還點什麽給老師。”

夏雁浦註視他片刻,說:“朝中常誇讚殿下,臣只當是諂媚天子。如今看來,所言非虛。殿下若能如此成人,定能成一代聖主。”

蕭玠搖了搖頭,說:“我不要。我想老師回來。”

夏雁浦將那柿餅又掰成兩半,遞一半給蕭玠。蕭玠小聲道謝,用牙齒一點點咬著。

他呼吸聲像把鵲羽紮的小扇子,羽毛短短的,扇起風也輕輕的,呵氣熱乎,往上一扇卻涼得冰眼睛,這麽一冷一熱,眼外就像結了層水殼子,人還沒反應,淚珠便滾下來。

他只擡臂蹭了一下,仍安靜地吃柿餅。

夏雁浦走到他跟前,抽了塊帕子給他擦臉。蕭玠這才露出點哽咽,問道:“老師會回來嗎?”

夏雁浦道:“會回來。”

蕭玠吞咽了幾下,才哽咽道:“他們說老師死了。我知道老師死了,他不會回來了。”

夏雁浦輕輕拍著他的後背,道:“他會回來。”又和聲勸道:“臣老邁,待會得打個瞌睡,午覺起來,臣同殿下去找他。”

蕭玠的小腦袋埋在他懷裏,因為捏柿餅沾了霜,手指頭還翹著。他沒有漏出一聲哭泣。

含飴弄孫。夏雁浦忽然想。

多好的日子。

***

夏雁浦離開時竹簾放下,影子一條一條密密地落在地上,隨著日頭漸漸向屋裏漂浮。等漂到蕭玠腳底下時,他再也等不及,將桌下包袱抄起來,打開簾子便鉆了出去。

蕭玠小跑到庭中,正撞見外頭回來的夏秋聲。

只半日不見,那人卻似避了趟難,神情憔悴許多,烏著眼白著臉,右臂拎著只包袱,一直背在身後。見了蕭玠,腳步不會打轉般,直楞楞沖上來攔他,問道:“殿下哪去?”

蕭玠將包袱往背後藏了藏,直了直脖子,道:“我去找老師。”

夏秋聲道:“大相已經死了。”

“沒有,沒有,老師還活著。”蕭玠存了點希望,連聲解釋道,“我聽見他們說了,老師進了東宮,世家都去那兒找他呢!”

夏秋聲俯身看著他,悲憫道:“大相當街身亡,世家都不知道是誰動的手。他們誰都想殺大相,但誰都不敢。彼此猶豫之際,大相突然死在路上,而殿下不知所蹤。他們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絕不會讓殿下活著面見陛下,這會讓他們的罪狀等同謀逆。”

“幾番試探,他們以為殿下還在宮中。所以世家假稱大相挾太子入東宮,已發布討賊檄文、全城戒嚴,不久即會調兵攻打。”

蕭玠緊緊拉著他衣袖,“萬一呢,萬一老師沒死,我不能留他自己在宮裏呀!”

夏秋聲鼻息加深,直起身子,沈聲說:“他已經死了。”

他將右臂從背後伸出來。

蕭玠這才看見他手裏拿著什麽。

一個外袍兜成的包袱,浸著血。看樣是著意裹過,並沒有滴在地上。

蕭玠張大嘴巴,比起哭更像個扭曲的笑臉。夏秋聲剛想說什麽,忽然聽丫鬟失聲尖叫道:“相公上吊了!”

白太陽骨碌碌滾下天,像個腦袋,磕了一地血。

***

楊崢在裴蘭橋死後大受打擊,閉門多日,今天似乎聽見什麽訊息,忽然蓬頭垢面地闖出來,雙目血紅地逼視楊韜。

楊韜皺眉道:“你瞧瞧你現在,哪還有點世家子的樣子?”

楊崢卻置若罔聞,喉嚨裏擠出的聲音十分怪異:“父親,您知道李寒死了嗎?”

楊韜坐在堂中擡了擡盞。

他聲音陡然提了個調:“您知道世家兵圍東宮了嗎?”

見楊韜依舊沈默,楊崢點點頭轉身就走。

楊韜當即立起,將茶盞重重一頓,喝道:“你幹什麽去!”

楊崢大聲喊道:“找驛馬,放飛鴿,京中世族謀逆,我要上奏陛下!”

“關門!給我關門!”楊韜厲聲罵道,“你瘋了!”

楊崢遽然回首,高聲道:“你才瘋了!你以為袖手旁觀就能左右保全?這一樣叫亂臣賊子!父親,你以為陛下回來,可以放過我們楊府上下嗎?!”

楊韜氣得口不擇言:“戰前生死未蔔,你怎麽知道陛下一定能回來?”

楊崢喃喃問:“父親,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他毫無征兆地跪下來,邊以頭搶地邊痛哭道:“天亡我國,天亡我家!君王死社稷,陛下在外血戰殺敵,父親,我們在京中殘殺他的股肱和兒子!這是人做的事嗎?哪個人能做出這種事?這叫禽獸不如!逼死裴蘭橋我們禽獸不如,殺了李寒更是墮入畜生道都不夠!如今,你們竟膽敢謀逆、行刺太子!”

“父親,先有國,再有一姓、一族、一家!先做人,再姓楊!我們和通敵有什麽區別?我們和禽獸有什麽兩樣?”楊崢猛地跪起身,以手指天,淚流滿面,“人在做天在看,你們不怕五雷轟頂、斷子絕孫,我怕!”

楊韜沖到庭中,一個巴掌把他摑在地上,氣得渾身發抖,對左右小廝吩咐:“瘋了,瘋了!把他捆去祠堂,沒我的允許,誰都不準放他出來!”

他從未動過這樣大的怒氣,楊府上下俱不敢言語。楊韜狠狠灌了口茶,問道:“娘子今日肯出閣子了?”

一個小廝唯唯諾諾:“娘子今天說熱,叫拉一車的冰。又說要做紙箋,親自出門拉了一車草木灰回來。對,還一個勁地在熏香。”

楊韜唉聲嘆氣。

得知裴蘭橋死訊後,楊觀音昏厥過好幾次,中間不是痛哭就是大笑,折騰得自己全沒個人形狀,也不叫郎中看,見人就怕得要打。

楊韜揉著眉頭,“現在去做什麽?”

小廝道:“娘子又要了許多紙張,說要作畫。”

楊韜轉頭一瞧,楊觀音的閣門依舊緊緊閉著。

他又嘆了口氣:“由她吧。”

***

李寒死後第三日,南秦飛來只長安的鴿子,沒有叫秦灼過目,先抱去了秦溫吉的祝融臺。她的小兒子已然熟睡,被他阿娘的一聲拍案嚇得哭起來。

阿雙正往這邊送新衣,走到內殿,恰聽見漸止的兒啼聲中,秦溫吉低聲道:“京裏亂了。”

陳子元的聲音當即響起:“小殿下呢?李渡白呢?”

“李寒死了。當街刺殺,屍骨無存。”秦溫吉冷聲說,“世家兵圍東宮……媽的,姓蕭的那點城防撐不了幾天。”

阿雙一顆心緊揪起來,便聽見一陣衣衫窸窣,秦溫吉緊接著道:“你幹什麽去?”

陳子元道:“稟告大王,點兵救人啊!”

“他今早剛見了血,你要他的命嗎!”秦溫吉低聲喝他,“諸侯無詔入京,你知道是什麽罪狀!上次是蕭重光在京,這次可沒人救他!”

陳子元問:“小殿下呢?那可是大王的親生骨肉!”

好一陣沈默後,秦溫吉的聲音才淡淡響起:“那是他的命數。誰告訴秦灼,我就殺誰。”

阿雙不敢多聽,一手捂緊嘴巴,將步子放得極輕,緩緩退到殿外,逃也似奔出祝融臺。她跑得鬢發散亂,眼淚大股大股沖著臉,將托盤一丟,趕忙找了盆水潑臉,等冷靜得差不多了,方穩住呼吸邁入光明臺。

殿中燈火明亮,秦灼正倚在榻上,聽見她進來,便將一只荷葉包遞過去,“這個給阿玠放好。吃著又甜,還能止咳。”擡頭見她面色,不覺大驚,忙問:“怎麽了?”

阿雙強笑道:“剛剛撞上個侍衛,妾沒看清,嚇了一跳。”

秦灼說:“阿雙,我這幾日好做噩夢。”

阿雙道:“大王今早見紅,鄭翁說即是夢中驚痛,您不要勞神。”

“我……夢見了阿玠。”秦灼吞咽了一下,“我夢見他自己走夜路……天上一輪血月亮。”

一片紅輝下,幽黑的巷子裏,蕭玠穿著件血紅衣裳,邊拍手邊走遠,咯咯笑著叫他:“阿耶,阿耶。”

秦灼忙去抱他,蕭玠擡起頭,是一具小孩骷髏。

他說不下去,已聽撲通一聲。阿雙雙手掩面地跌在地上,泣不成聲。

她雙肩戰栗許久,似下了決心,伏地連連叩頭,哀聲哭道:“大王,你救救太子殿下,你救救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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