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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九 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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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九  師道

李寒一時大驚,忙問道:“獄中究竟死了多少人?還沒到午時,又沒有我的手令,如何問斬?”

鐘叔哪分辨得這些,絞盡腦汁想著,道:“似乎死了幾個年輕的,好像也沒緣沒故,關了一晚上人就不行了。”

“不對。”李寒雙手反覆攥著,“就算真出了事,他們人在獄中,本家怎麽知道?”

有人通風報信。

……還是此事便是有人暗中策劃?

鐘叔急得連連頓足,“哪顧得上這些,你們快走,一會來不及了!我去叫殿下!”

日頭又大又白,李寒強迫自己沈下氣來。

為什麽恰好此時東宮生事,蕭玠被帶出宮來?東宮和裴蘭橋案究竟又什麽關聯?世族所指,難道是太子?

宮中依舊有鬼。蕭玠不能回宮。

鐘叔正攜了蕭玠出來,急聲道:“相公,人要是奔咱們這兒來,按腳程就要到了,您趕快!”

冷汗涔涔出了滿身,李寒擡臂擦了把臉,正瞧見蕭玠滿面驚惶地看向他。他突然道:“走大路來不及了,鐘叔,走暗道!”

“您這是要……去鄭將軍府上?”

李寒來不及回答,步履如風,當即往後院走去。院中未植花草,任由雜木叢生,但又錯落有致,應當也被著意修剪過。鐘叔忙拉起蕭玠跟隨其後,見李寒從樹蔭下的石板路上蹲下,將一塊石板擡起來。

鐘叔往外瞧著,也搭手幫忙,問道:“上回走已經是奉皇元年……”

“玉升三年,”李寒修正道,“他從這邊出來,躺進的棺材。”

這院子本是青不悔別宅,李寒入住不久後,竟發現有條密道能通達鄭府內部。青不悔死後,鄭素被世族軟禁家中,也是借助這條暗道,才逃出生天、到達為蕭恒“出殯”的場面。

鐘叔猶疑道:“都這麽多年了,鄭將軍又不在京,他府上……”

“府上夫人做主,楊氏一子二女,皆有其翁遺風。”李寒擡手接過蕭玠,輕聲道,“我必護殿下萬全。”

蕭玠不知是驚嚇還是平靜,只點了點頭。

底下久不走人,塵土四起。又無光照,一片漆黑。李寒擡袖掩住蕭玠口鼻,緊緊將他抱在懷中。

蕭玠睜大眼睛,只覺腳下滑膩,似乎有什麽竄過,卻也不敢叫出聲。李寒衣袖上有淡淡紙墨和皂角氣味,他帶繭的手也緊緊握住自己。

那一瞬,蕭玠忽然覺得他的背影好像阿爹。

他們快步走了一會,似乎到了盡頭。李寒擡手摸索著一只鐵環,輕輕一推,卻沒有推動。

蕭玠感覺他手突然攥緊起來,握得他有些疼。緊接著,他聽見李寒急促的呼吸和咚咚擊打的聲音,像用手臂撞一塊鐵板。

這是他印象裏李寒最失態的時刻。

鄭素堵死了這條道。

死寂。

蕭玠手上一松,當即聽見一道極熟悉的響動。嗬嗬一聲。

他渾身劇烈一顫。

當年昆刀撲在他身上,一箭破口而出時似乎清醒了片刻,雙眼兇光頓斂,血口微微一合。也是這樣對著他,不再咆哮,從喉間發出告別似的:嗬嗬。

他努力辨認著聲音的來源,最後發現是身邊人。

蕭玠大著膽子,輕輕搖了搖他衣袖,試探著像阿爹安撫阿耶般去拍他的後背,發現他脊背依舊筆直。

這一切不過萬瞬之一息,諸多變化僅在頃刻。在蕭玠記憶裏,李寒似乎是立即抱起他,以極快的速度往回奔跑。

蕭玠被他緊緊箍著肋骨,腰間生疼。李寒衣袖鼓蕩著,像翻飛的軍旗,他逐漸粗重的呼吸就是高昂的馬鳴。他似良驥負著少將軍,不顧一切地奔跑、奔跑,跑向死地裏的生機,放下蕭玠,再掉頭繼續沖鋒陷陣。

蕭玠被從石板下遞上來,鐘叔再喊李寒,隔了一小會才聽見他攀爬梯子的聲音。

李寒再登梯出來,卻似從井底爬出來似,渾身浸了一層汗,氣喘籲籲道:“道堵了。”

“怎麽了?怎麽……”鐘叔驚於他們原路返回,卻也知道事情緩急,忙說,“我替相公牽馬,相公快送殿下去。”

李寒連連搖手,扶著膝蓋起來,邊拉蕭玠出門邊說:“走地道就是圖快,真按坊市走還得半個時辰。我先送殿下去夏府,家什先不管,你也快走!”

鐘叔連聲答應:“我把相公的書稿拿上!”

“不要了!”

李寒此語一出,連自己都是一震。他人雖一楞,腳步卻沒有。

角門打開的一瞬,他低聲說:“不要了。”

“先生從前是這樣,郎君現在又是這樣……”鐘叔忽然失聲痛哭起來,“先生啊,你在天有靈,怎麽讓他又往火坑裏跳……”

郎君。先生。

一去經年了。

李寒飛快地擦了把臉。他握住蕭玠,頭也不回地離開他十年的居處、他老師留給他的屋舍,毫無留戀般,像個過客。

***

下獄待審的世家大員出了命案,京中各姓議事,夏雁浦自然前往。

夏秋聲在府中心中惴惴,勉強寫了一幅字。剛擱筆,便見小廝匆匆跑來,將一只白玉帶鉤交給他,道:“外頭來了一個年輕人,帶著個五六歲的孩子,說將這個交給郎君,郎君一瞧就明白了。”

龍紋。

夏秋聲抓了那枚帶鉤在手,忙喝道:“快開中門……不,開角門,開角門請他們進來!”

小廝忙將人迎進來,果然是李寒二人。夏秋聲當即要拜,李寒上前將他一把攙住,輕輕搖頭道:“愚兄還有匹緞子要賣,欲將小侄兒托付賢弟。望賢弟莫要推辭。”

蕭玠由他牽著,也說:“這位相公我記得,是教我玩皮影的。”

夏秋聲忙將他二人迎入室內,屏退眾人,又關閉門戶,方問道:“如今京中生變,大相有何打算?”

“我往西、南都傳了信,陛下那邊要走禁衛的渠道,時日也長,應當是大君先回京護駕。”李寒道,“大君如至長安剿逆,望夏郎能幫助一二,再將太子轉托給他。”

夏秋聲皺眉道:“可諸侯無詔入京是謀逆死罪,秦君會來嗎?”

李寒堅定道:“一定會來。”

蕭玠看了看李寒,自己坐在椅子裏,不打攪他們說話。夏秋聲抓了把果子給他吃,又問李寒:“大相沒去溫國公府上嗎?”

李寒搖了搖頭,道:“楊氏一子二女皆為龍鳳,但楊韜圓滑,我不敢冒這個險托付殿下。獨令尊剛烈,夏郎清正,絕不會出賣太子。”

夏秋聲忙道:“不敢。家父與大相素有齟齬,旁人不會想到此處,還請大相放心。”

蕭玠沒有吃朝食,如今的確餓了,小聲地咀嚼果子,輕輕的咯吱著。

李寒瞧著他側臉,鄭重道:“我仍有一事,要請求夏郎。”

夏秋聲當即道:“大相放心,豁出性命,下官也定保殿下萬全。”

李寒目光似張薄羅,那羅網一抖,終於從蕭玠身上脫落下來。他嘆道:“可否請夏郎移步室內?”

聽他這樣說,蕭玠只怕看不到他,忙怯怯叫了聲:“老師。”

夏秋聲思忖了片刻,對蕭玠道:“臣放一道垂簾下來,殿下隔著簾子也能瞧見大相,好嗎?”

蕭玠看著李寒,勉強點點頭。

夏秋聲便落了一層青紗簾,將二人隔入內室。隔著那層夢似的綠霧,蕭玠正掰開果子,他不能吃花生的紅衣,便輕輕搓了一小撮皮,不慎掉了一粒,忙下地去撿。

李寒望著那小小身影,說:“我命不久矣,想請夏郎做下一位太子太傅。”

夏秋聲大驚失色,“大相何出此言?”

李寒坦然道:“明日清晨,我要按期去承天門前頒布新法。”

“可如今石碑已然砸碎……”夏秋聲緊忙勸道,“且他們知道相公性子,自然要在承天門前擺陣等候,相公何必自投羅網、赴此鴻門!”

李寒說:“正是因為法碑倒了。”

“如我所料不錯,鄙府不久將被夷為平地,我的論著來不及整理帶走,也會被付之一炬。”李寒面容平靜,語氣毫無波動,“新法要想推行,只能靠我明日通過辯論口傳。那是唯一的機會。如果我明天不去,裴蘭橋會被重潑臟水,說她是羞愧難當、畏罪自盡,新法也會被肆意抹黑。一旦百姓失望,律書就會失去公信,哪怕以後再次頒布,也不會有人聽服。我不去,新法就廢了。”

所以我不得不去。

我不得不死。

夏秋聲說不出話。

文人者,或治國理政,或著書立說,有什麽比摧毀他的條律、焚燒他的心血更讓他生不如死?

多年前對青不悔是這樣,多年後對李寒還是這樣。

為什麽會是這樣?

李寒無暇顧及他神色傷痛,道:“何況世族已然失去理智,如果找不到我,定然會挨家搜尋。而儲君身在貴府。”

他隔著簾子看向外面,輕聲說:“我會累及殿下。”

簾外,蕭玠往這邊看來,李寒對他輕輕一笑。

“我終此一生只對不住兩個人。一個是我的老師,一個,是我的學生。”李寒註目蕭玠,柔聲道,“殿下與我本為君臣,名為師生,但我其實將他看作我自己的子侄。聖人之德莫過於孝,殿下心思純凈,事父至孝,他加冠成人的那天,請夏郎替我看到。”

話至此處,他當即跪下,對夏秋聲頓首,方直起身子再拱手道:“君清如冰壺,節如玉尺。我去後,望君教他,望君誨他。如殿下一日臨危,望君能顧我將死之言,救護萬一。大恩大德,李寒來世結草銜環,必當報償。”

他一個頭叩在地上。

夏秋聲也相對跪下,拱手道:“皇天在上,厚土為證。但存一息,必不負君。”

他亦俯身磕下頭來。

正是在對拜的這一瞬裏,李寒完成了師道的托孤。誓死保護儲君是夏秋聲的承諾,君子死誓言,李寒用性命托付他,他必須捍衛太子至最後一刻。

是以李寒在為自己結局收筆的時候,也無可避免地圈點下多年後屬於夏秋聲的結局。蕭玠坐在外頭,一眼就能望到頭。

***

他們兩個一出來,蕭玠立刻撒開果子跳下椅子,仰頭問道:“老師要走了嗎?”

李寒點點頭,微微傾身,說:“臣不在的這段日子,便由夏郎做殿下的老師,可以嗎?”

蕭玠問:“會回來嗎?”

李寒頓了頓,還是說:“會回來的。”

蕭玠靜靜瞧了他一會,眼翅閃了閃,才慢慢點點頭。

見他首肯,李寒便將案上一盞殘茶遞到蕭玠面前,道:“請殿下獻敬師茶。”

蕭玠喃喃道:“老師……”

李寒沒有催促,只伸著手臂。過了一小會,蕭玠雙手接過茶盞,面向夏秋聲跪下,雙手舉過頭頂,說:“請夏先生吃茶。”

夏雁浦抹了把臉,接過盞子吃了口冷茶,連忙將蕭玠扶起來。

李寒註視蕭玠片刻,也不再拖沓,轉頭對夏秋聲說:“那我告辭了。”

“大相留步。”

李寒腳步一頓。

蕭玠這麽喊他。

他轉過頭,見蕭玠整肅衣衫,端正站好,莊重道:“我代天子監國,罷免大相為一日白身,只此一日,請大相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勿以為念,早去早回。”

李寒緩緩吐出口氣,對他正跪稽首。

“臣謹受命。”

這是李寒留給蕭玠的最後一句話。

院外,西南天空一片通紅,黑煙滾滾。那是李寒府邸的方向。

血色天空下,蕭玠跑過去抱住他,臉埋在他衣襟裏,輕聲說:“老師,我等你的。”

夏秋聲將臉別過去,不忍再看。

李寒緊緊擁住他,又輕輕推開他。他們的告別成熟而默契。蕭玠不去追,李寒也不回頭。

老師,我真不是個做老師的料。希望我的學生不要怨怪我。

***

半個時辰前,世家暫整旗鼓,齊聚大理寺卿崔省府邸。

夏雁浦剛趕緊來,來不及見禮便問:“我來的時候見火燒了李府,是怎麽回事?”

崔省道:“法碑雖倒,李寒手中必定還有底稿,我們既找不清,不如一把火燒了。”

刑部尚書王倫在一旁道:“新來的消息,李寒枉殺我等子弟,做下的這樁孽案不過是殺雞儆猴。天子行事有分寸,處處不讓他妄動。他想趁這次時機,把世族連根拔起,他是沖我們家破人亡來的!”

崔省大驚道:“黃口小兒,他豈敢!”

“他怎麽不敢?分皇田、收功臣田,再到立法碑和借刀殺人,這些他都做了,他就是個瘋子!這種德行敗壞之人,安能任天下之相,做太子之師!”王倫冷笑道,“與其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不如除李寒,清君側!”

此言一出,一時寂靜。如天子歸來,砸毀法碑一事和李寒責任對半,只道是他枉殺逼急;但刺殺大相,罪同謀逆。世家各有打算,並未當即出聲。

半晌後,楊韜方慢吞吞道:“楊家世代忠良。”

王倫斜瞥他一眼,冷笑道:“有人不敢做,我也不強求,那就請閉門謝客、安坐家中!但凡向外走漏風聲,別怪愚弟不講情面了。”

“我不同意。”

眾人皆看去,竟是夏雁浦站出來。

他沈聲道:“碑石和他的府邸,你們砸也砸了、燒也燒了。且眾人的確是因過下獄,而個中因由我們並不清楚,是否是李寒授意還是兩說。如此一來,豈非謀逆!”

“是夏大郎君還好好在家中安坐,夏哥哥沒有疼在自己身上!”王倫咬牙切齒道,“您忘了當時您還叫囂今上是謀逆嗎?”

“這是一碼事嗎?”夏雁浦急聲追問,“太子敏明早慧,李寒又是他的老師。儲君尚在京中,到時候天子班師、太子面聖,如何脫罪!”

王倫突然陰惻惻地說:“如果沒有太子呢?”

他眼中忽然煥發出瘋狂的神采,大聲道:“如果太子一死,那就是李寒狼子野心、意圖刺駕!我等剿平叛逆,是為殿下報仇!”

崔省猶豫道:“皇帝會信嗎?”

王倫問:“信不信重要嗎?西塞齊軍未退,正等著京中生亂。要想邊疆安定,裏面就得安穩。就算是皇帝,也不得不咽下這口氣。要的就是這個不得不!”

一片沈默裏,夏雁浦顫聲開口:“你們也知道,齊軍等著京裏亂哪?謀害儲君,你們還有點人臣的樣子嗎!”

“是,我瞧不上李寒扶立篡逆,也不認同裴蘭橋牝雞司晨。但皇帝死戰邊關,是為了國;李寒穩定京中,也是為了國!你們一個個為了保住頭上簪纓、身上朱紫,全忘了自己是大梁人嗎!連祖宗根本都忘了嗎!”他厲聲罵道,“竊鉤者誅,竊國者侯!你們也都是跟隨過公子的人,連做人道理都拋之腦後了嗎!”

“公子早就死了。”王倫靜靜看著他,“夏公糊塗了,還不快送回去。這兩日有大動靜,還是在府待著最好。”

左右家丁聽他吩咐,當即架他出門,又派另一隊人送他前去,竟做勢要將夏府兵圍起來。

夏雁浦跌跌撞撞回到府中,也不要人攙扶,一入堂,正見桌上攤著一包柿餅,兒子正坐著和人說話。

而他對面椅中的不是別人,正是世家要刺殺的當朝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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