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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二 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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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二  女人

夜食已熱了兩回,秋童正準備叫人上燈,忽聞殿外一聲馬鳴,忙迎出殿去。燈籠還沒掛上,就見蕭恒翻下馬背走上來,正一手按在頸邊,腳步也有些踉蹌。

秋童忙撐傘下去,道:“哎唷,您怎麽都不打把傘?大君的家書到了,等陛下去拆呢。”

他絮絮說這許多,蕭恒卻臉白得厲害,也不說一句話,還沒跨過門檻,便一頭栽進殿裏。

秋童忙去扶他,卻覺指間黏膩,往燈下一照,竟是滿掌猩紅。

血!

蕭恒頸側紮著帶子,看樣是隨手撕下的袍邊,被衣領遮著沒有及時發現。鮮血已將領口、肩背浸透,因是黑衣,只以為濕了雨水。

秋童心膽俱裂,忙高聲喊道:“來人哪!有人刺駕!不是、叫太醫!叫太醫啊!!”

***

蕭恒大喘著氣睜開眼。

紅。

他穿一身大紅喜袍,從浮滿落紅的溪流中坐起來。凡目所至,紅色的山水寂靜,紅色的日月淩空。轟隆隆的雷聲滾過,壓壓紅雲中便落起紅雨。

他被紅色浸泡著。

雨越下越密,墜成一道輕薄的紅帳。他擡手去打,卻握了滿手紅色水流。

帳後坐著人。

有人輕輕叫他。

少女叫阿兄,婦女叫阿弟,女童叫阿爹,所有人叫陛下。全部女人的聲音織成一張羅網。

蕭恒一顆心狂跳著,快步闖進去。

重重羅網中,坐一個穿翟衣的女人。

她有深青衣袖和黃金頭面,猩紅嘴唇和鴉青鬢發,正輕撩眼簾,往這兒柔柔睇過來。

那是一張屬於湯玉壺的臉。

她含羞一笑,手中團扇一揚,又將面孔遮起來。

蕭恒聞到了血腥氣。

他趕忙上前要拉她起身,卻不料抽走她手中團扇。

光線一暗。團扇之後,露出一副骷髏面孔。

說骷髏其實不確切,骨頭上仍覆著一副人皮,薄如蟬翼,但皺巴得厲害,似貼加官的黃紙塗了油彩,水一噴,紙一濕,紅色彩料便順著眼眶流下來。

那眼窩下是黑漆漆的兩個洞,卻仍盛著她一雙妙目,血流湧出時輕輕一轉,骷髏便小孩般咯咯笑起來。衣袖滑落,蕭恒見她潔白臂骨上纏滿紅絲,如千萬蠕動的線蟲般曳到地上。

啪嗒一聲,那層皮囊掉下來。

她被吸幹了血。

又一聲驚雷大響,大地隱隱震顫。

紅電劈落時,蕭恒終於看清他們所在何處。

那是一座巨大的紅色門樓,匾下寫著一行小字:某地某人妻節婦某氏。匾上是兩個血淋淋的大字。

貞節。

血漫上來了。淹過手足、口鼻、頭頂。蕭恒聲嘶力竭地喊她。

快走。

女人巋然不動。

***

李寒入宮已至深夜,甫至便將蕭恒遇刺的消息按死在甘露殿中。

蕭恒頸上傷口很深,但所幸沒有傷及大脈,又及時包紮過,是以性命無虞。李寒坐在床邊,點了盞蠟看卷宗,忽聽蕭恒呼吸驟然急促,忙轉身去瞧,見他滿頭冷汗,額頭青筋根根分明,面色也窒息般漲紅。

李寒不通醫理,剛想著人來瞧,蕭恒便大喘著氣彈坐起來,拿掌根抵住太陽穴,屏氣擰緊眉頭。

李寒叫他嚇掉了卷宗,又不敢碰他,趕緊倒了碗熱水等著,看蕭恒似乎冷靜後方遞過去,聽那人平覆著氣息說:“別跟少卿講。”

李寒點了點頭,過一會方問道:“陛下……發了夢魘?”

蕭恒喝了口熱水,頷首。

李寒便追問道:“是湯娘子?”

蕭恒久久不語,李寒便已了然。他彎腰將跌地上的卷宗拾起來,問道:“陛下是覺得傷害了無辜?”

李寒與蕭恒對視一會,將卷宗遞過去,手都伸了一半,考慮他身體狀況又折回來,自己念道:“湯氏一族有大逆罪一,欺罔罪二,貪婪罪七,侵蝕罪九,共計侵占民田六千五百餘頃,白銀二十萬兩,另婢妾童仆一千二百餘口。這些私產,無論男女老幼皆有享受。”

他問道:“湯後在上林一案中的確無辜,但放在世族來看呢?陛下要推倒門閥,打壓世族,這樣論起來,千千萬萬的世族子女都是無辜。那陛下還要不要這麽做?豈不聞‘一叢深色花,十戶中人賦’[1],‘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2]?豈不聞‘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奪人衣作地衣’[3],‘今來縣宰加朱紱,便是生靈血染成’[4]?”

他嘆息道:“陛下,他們的供養,是盤剝來的百姓口糧。世族豈有無辜,他們的出身便是罪過。”

蕭恒低低笑了一聲,道:“如此看來,我身為皇帝,豈不是罪大惡極?”

李寒凝目看他,“如果陛下不廢皇帝制。”

蕭恒半晌沒有說話,他頸側傷口已經重新包紮,如今仍洇出血來。過了一會,他搖頭道:“不,還是不對。”

“渡白,你記不記得玉清說過,上位者沒有女人,所以很少為女人考慮。就算在高門貴族,女子依舊不得自由。你說她的出身是原罪,但若想自己贖罪呢?男人可以做清官,做良將,為生民計量,為百姓謀利,他們可以自贖。但女人呢?女人沒有路。”

“她們不能科舉,不能做工,甚至得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像個物件一樣嫁來嫁去,維系他們父兄的官位和榮耀。”蕭恒問,“這樣,我們還能說她們只有原罪嗎?”

李寒半天說不出話,他手中卷宗再次掉在地上,啪地一聲,擊中的卻似天靈蓋般。他一個哆嗦,望著蕭恒,沈聲道:“是臣淺薄了。”

蕭恒重新倚回去,眼光穿過帳頂,不知在看誰,喃喃道:“咱們得開女試。讓女人能憑本事吃飯,能分田地、入宗譜、進庠序。自己也能活著,能夠跟家裏反抗,不要一輩子貼進去。”

她——她們是因我而死。

李寒嘆口氣,自知勸不動他,也不去勸。

過了一會,蕭恒轉頭問道:“渡白,如無皇帝?”

李寒與他對望片刻,雙手加額,俯身大拜,“臣永志不忘。”

***

蕭恒這一病就是兩個月。他以武功聞名天下,當年死守西塞,哪怕射成個刺猬,一日後依舊提刀打頭陣。如今卻因一小小刺傷一病不起,而病因又不清不楚,朝中眾說紛紜,人心惶惶。直到十二月中,天子才下得來床走動,臉上方淡了病氣。

湯玉壺的喪葬也草草了事,禮部多有顧忌,謚號議了又議,只擇了沒什麽錯漏的“恭讓”。而立政殿的椒花被冬雨一夜打盡,似乎從沒有開過。至臨過年前,秦灼帶蕭玠回來時,湯後已經化成一抔香塵。

蕭恒領子拉得高,伸臂將蕭玠接在懷裏,笑問道:“阿玠有沒有聽話?瞧著又長高了。”

“有的,”蕭玠給他掰指頭,“家裏可好玩了,可以騎大象、看燈會,還有好多穿奇怪衣服的人在臺子上跳舞……”

秦灼解下大氅,在一旁解釋道:“巫舞娛神。”

蕭玠回頭撇嘴:“阿耶別打岔。”被這麽一截話頭,當真想不起要說什麽,苦思冥想了半天,才擊掌道:“對了!阿耶家裏有個好看的夫人,要我叫她阿娘。”

蕭恒將他抱到與自己齊平的位置,看了眼秦灼,笑道:“阿耶怎麽說?”

“阿耶只把我擋住,沒說什麽。”蕭玠又抱著蕭恒脖子咬耳朵,“他們都說,阿爹娶了娘娘,就不要我和阿耶了。”

秦灼站在熏籠邊烤著手,笑道:“你爹正是你阿娘,你去叫他,看他應不應?”

蕭玠玩心起來,果真去叫。蕭恒不說話,只是抱著太子面無表情地看著秦灼。

秦灼以為他動了氣,心裏咯噔一下。

當夜算是團圓飯,蕭玠坐了一路的車,沒吃完便累得睡過去。甘露殿紅燭高燒,他二人便小酌一番。

杯盞叮當間,一應侍人也被遣出殿去,他們酌著酌著便去了內殿。一路丟盔卸甲,汗巾腰帶到處都是。

秦灼摟著他栽進榻裏,壓在他胸膛上,摸著眉骨問:“怎麽啦。”

蕭恒笑了下,說:“沒事,有點累。”

“從沒見這事上你累過。”秦灼眼中笑意閃了閃,在他唇上一下一下淺淺親著,便去拉他的領子。手上覺得不對,立時大驚,這就要起身,蕭恒卻從底下牢牢抱緊他。

秦灼掙了他一掙,也不敢用力,問:“怎麽回事?”

蕭恒道:“真沒事。”

秦灼用手肘按住他,輕輕將他頸上的紗巾揭開。

血和藥粉糊在一起,黏成一片黑黃。

這麽深的口子。

秦灼重重呼吸著,狠狠咬了他嘴唇一口,十分兇惡地問:“是不是等你死了,我連個消息都收不著?”

蕭恒仔細瞧著他,忽然說:“我脖子疼。”

秦灼渾身發抖地抱緊他。

蕭恒看了會帳子,反倒拍了拍秦灼後背,啞聲說:“都過去了。”

***

湯氏一案完全肅清直到次年開春。在此之後,楊氏並未立即調動回京,而是協助地方核查茶絲事務。這也表露了天子態度,有意將此務轉交到楊氏之手。

眾臣本以為天子轉而扶植溫國楊家,但在溫國公只掛閑職來看,天子看好的只是楊崢。世族後起之秀,楊氏未來的掌舵。

因楊韜父子二人在地方奔波,攜家眷重回長安宅子也到了五月中。楊觀音將箱籠歸置,正打簾回閣子,卻見楊崢立在案旁。

案上是只竹籃子,裏頭放著雙新做的黑緞面的長靴。

楊崢手裏握著一只半舊官靴,正向楊觀音看過來。

他點頭示意眾人下去,看著門前僵硬警惕的妹妹,平淡開口:“玉清個子小,腳也不大。”

楊觀音抿著嘴唇不說話。

“明日下午觀音寺,你約的他?”

“是他叫開城門帶我面見陛下陳情,才有的楊氏昭雪。”楊觀音道,“我只想還他的恩。”

楊崢溫和註視她,忽然問道:“喜歡他嗎?”

淚水一霎湧滿楊觀音眼眶。

楊崢沒繼續追問,將鞋遞給她,道:“去吧,酉時前回來,不然我上朝參他一本,拐帶在室女,他這輩子別想回京城混了。”

見楊觀音楞在原地,楊崢沈聲道:“裴玉清可堪托付。”

楊觀音恍惚笑一下,低下頭,嘴唇蠕動著,到底說不出什麽。

楊崢嘆口氣,上前給她擦淚,說:“別叫爹娘知道,回來先見我一趟。”又道:“禮不可廢,不許私定終身,親得他自己上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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