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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三 好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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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三  好逑

五月本該炎熱,所幸昨夜下了雨,今日倒還得幾分清涼。

觀音寺在城外青龍山上,與白龍山娘娘廟對望。五月初五山腳有廟市,是以車轎行遲,楊觀音到時,裴蘭橋已在寺中等候了。

他今日穿了身碧青袍子,正背身向門,端詳寺中的觀音金像。楊觀音便將冪籬落下,輕輕喚道:“侍郎。”

裴蘭橋略帶拘謹,抱拳都有些匆忙,忙道:“娘子好。”

楊觀音將懷中包袱遞與他,輕聲道:“這是侍郎的官靴,今完璧歸趙。妾另做了雙鞋以為謝禮,針線粗陋,還望侍郎萬勿嫌棄。”

裴蘭橋忙道:“區區之勞,娘子何必這樣客氣。”

在寺中直接說話自然不好,二人便一同出門,離了這一片梵音裊裊。裴蘭橋找話說:“娘子為何約見此處?”

“妾每年都要供一卷大士寶像在寺中。家父為妾選這個名字,也是為了求菩薩保佑。”楊觀音道,“妾家沈冤得雪後,妾便上誓,為大士再繪寶像。但這次畫到容貌,卻總下不了筆。是以約在這裏,想來看看。”

裴蘭橋問:“娘子那日不在府中,也是來了寺裏?”

楊觀音頷首,道:“當夜去攔侍郎的馬,實在是走投無路。其實妾也沒想到,侍郎真的會施以援手。”

裴蘭橋聲音悠遠:“在下叔父家中有位堂姐,當年叔父受難,她赤足跑遍相與交好的人家,全都吃了閉門羹。在下當時無力,看在眼裏,很心疼。”

楊觀音沈默一會,問道:“令姐如今……”

“叔父流放,兒女失散。”裴蘭橋道,“多年沒有音訊了。”

楊觀音不料引他難過,忙道:“妾並非有意……”

裴蘭橋反而笑道:“都過去了。”

山下正開廟會,熱鬧非常。裴蘭橋見她駐足,便知閨中女兒少出門戶,也不著急走。前頭有個彩棚,賣茶水也有酒水,裴蘭橋買了兩碗茶來解渴,二人邊吃邊往外瞧。

他們來時還未有人,如今張燈結彩,好不熱鬧。有吹糖人、賣面塑、套圈、搖彩的,還有蒸甑糕、掛面具、串糖葫蘆的,忽地一聲繩響,一物當即抖上高空。

楊觀音仰面笑道:“抖空竹,我玩得可好了。這都不如我抖得高。”見裴蘭橋不語,忙收斂神色,低聲道:“從前家兄教過妾。”

裴蘭橋只笑了一聲:“在下從前也想學的。”

楊觀音似尋著同道,忙問道:“侍郎也擅長此物嗎?”

裴蘭橋搖搖頭,“自己偷偷做過一個,叫家父發現了。”又笑了笑:“陳年往事,不提也罷。”

楊觀音怕他心中暗淡,忙道:“前頭有賣簽的。”

裴蘭橋遠遠一看,竟是一個癩頭和尚,圓臉龐,生得頗為年輕。一個出家人不在寺中,反在寺外混跡商賈之中,他實在不是很瞧得上。但楊觀音問了,他便點頭說:“去試試。”

見二人走來,那和尚先雙手合十,誦一聲佛。

楊觀音微笑道:“我常往這邊來,卻沒見過師父。”

和尚說:“和尚並非此地和尚。與施主相見,實乃因緣際會。”

楊觀音問:“請教師父法號?”

和尚笑道:“鄙名弘齋。”又指簽筒與她,“請施主搖簽。”

楊觀音便閉目搖起簽筒,晃郎晃郎一陣,忽聽一支簽子跌出來。裴蘭橋拾起遞給她,她展眼一瞧,見上面畫一枚破繭,另一只蝴蝶振翼而飛。簽子背面題一首詩,詩曰:

春繭化孤羽,椒花照曉妝。寶髻既須挽,何必效宮樣?

楊觀音不明所以,便請裴蘭橋來搖,裴蘭橋便信手晃了幾晃,掉出一支簽子。

簽上畫數叢飛雲,一彎藍橋。再看簽詩,詩雲:

章臺亦賦離騷句,蛾眉猶唱短歌行。神女豈從巫山老,應下瑤臺誥帝星。

這幾句更是雲山霧罩,楊觀音欲問那和尚,裴蘭橋突然說:“唱戲的開場了。”

弘齋和尚對他們再次一禮,二人便往戲臺走去,也湧進人海。

戲臺子搭得不高,後頭只張一幅紅布了事。前頭一個小生,一個扮文士的小旦,正在絲竹聲中轉了個圈。那小生問道:“英臺不是女兒身,因何耳上有環痕?”

楊觀音雖好看雜書,但多是從楊崢處淘來,自然沒有戲本子。家中聽戲,也是《四郎探母》《空城計》之類,更不牽涉風月。如今正好奇,問道:“這唱的什麽?”

裴蘭橋望著臺上,道:“梁祝。”又道:“講一男一女不得相守,死後化蝶的故事。”

其實他身為外男,如此講述頗為冒犯。楊觀音卻不覺得,只踮腳往前看。

她將冪籬打開,長袖微滑,露出一雙纖細手臂,兩串纏臂金沙拉沙拉響著。裴蘭橋立在她身後,凝視她袖口的鵝黃鑲邊。那裏和肌膚相映成趣。他目光擦過雪白刮過來。

臺上小旦正抖扇唱道:“梁兄做文章要專心,你前程不想想釵裙。 ”

小生便折身嘆道:“我從此不敢看觀音。”

裴蘭橋垂下眼。

楊觀音再聽了一會,想起什麽,忙將冪籬落下,匆匆收整衣衫,道:“叫侍郎幹等這一會。”

裴蘭橋笑道:“不妨事,我也想聽。”他擡頭看看天色,道:“日頭要下了,怕到城中就要天黑,在下送娘子回去。”

冪籬中,楊觀音低低答應一聲。

他們沿河而返,已至日暮,天際如燒,垂柳如金。水上草葉漂卷,偶爾一只鳥飛,便被攪碎般打個旋。

裴蘭橋見她往那兒看,便一一指給她,道:“那是萍蓬、睡蓮、菱角,它們的葉子全浮在水上。”

楊觀音指了指遠處,問:“那邊是蘆葦嗎?”

裴蘭橋搖頭,說:“是蒲葦。蒲葦的莖更高大,花穗也更好看。深秋時連成一片,像白鳥過江。”

楊觀音道:“蒲葦韌如絲,我讀到過。”

裴蘭橋點點頭,不說什麽。

楊觀音彎腰挼了一片葉子,問:“這是什麽?”

裴蘭橋剛笑了笑,便聽見一聲水鳥叫,道:“荇菜在手,雎鳩就到。”

楊觀音遙望過去,卻只能瞧見王雎背身的黑影,喃喃道:“關關雎鳩。”

斜陽臨水,人影成雙。晚風徐徐,岸柳柔柔。裴蘭橋有些手足無措,清了清嗓子,只道:“天要黑了,我送娘子回府。”

這時,楊觀音將冪籬打開。她說:“侍郎,我忘了,《關雎》一篇,下面的話是什麽?”

裴蘭橋靜了好久,只說了一句:“在河之洲。”

楊觀音轉頭看向裴蘭橋,微微昂首,道:“窈窕君子,淑女好逑。”

***

“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秦灼翻著書冊看向蕭玠,“你老師可是從不扯謊的,成天誇你,打頭第一篇就出錯。”

蕭玠正在甘露殿與他查功課,便問:“阿耶是君子,有那麽多女子給阿耶拋花,可不就是淑女好逑了?”

蕭恒將手中折子放下來。

秦灼咳了一聲:“你記岔了,哪有的事。”又摸他額頭,嚴肅道:“小小年紀怎麽好發夢。”

“臣沒有。”蕭玠急忙爭辯,怕他忘了,忙幫他回憶,“去年從南秦回來,那幾個姐姐把滿籃子的花都向阿耶身上投。阿耶瞧一枝好看,還別在襟上了呢。”

秦灼有些頭痛,說:“兒子,你老子是南秦的頭子。正好拋我手中,我若丟掉,那叫失禮。”

蕭玠立時舉一反三,奇怪道:“可阿爹是大梁的君王,阿爹給阿耶夾菜,阿耶也經常丟掉。”

這時蕭恒啪地合上折子,立起來道:“阿玠先回去睡吧。”說罷也不理秦灼,過去將蕭玠書具整理好,又拿了外袍替他系上,喚秋童將他送去東宮。

秦灼好整以暇地看他送走兒子,關上殿門,自己並不起身,將一只腳搭在案上。

蕭恒緩步走上來,低聲問:“得逞了?”

“早知道你兒子得告狀。”他捏了捏蕭恒下巴,偏過頭,在蕭恒耳邊吹了口氣,“臣是得逞了,但陛下就不生氣麽?”

呼吸可聞的距離,他們對視許久。

你不覺得湯氏死後,你就有些不對了嗎?

秦灼看著他的眼睛,卻沒問出這句話。

蕭恒低頭吻住他。

夜深人靜,明月當天。

紅羅帳搖起來。

秦灼騎術精絕,如今換了地方,照樣還是他奪魁的疆場。蕭恒躺在下方,額角脖子上青筋暴起。他雙手微擡,和秦灼緊緊地十指交握,拇指內側被青石虎頭咬破了皮。

秦灼大張著嘴,向後拗著脖子,表情似乎極度痛苦,喉間也嗬嗬響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他拉蕭恒的手去摸小腹,緩了好一會才說得出話:“你瞧,像不像又給你懷了小孩。”

蕭恒深吸口氣,咬著牙道:“你別說話。”

秦灼笑起來,斷斷續續道:“你有本事……別叫我說話啊……”

蕭恒目中一狠,護住他後腦,猛地翻身將人壓下去。

夏夜短,也熱鬧,後宮卻淒冷,瓦上也似積了秋霜。獨甘露殿裏是春宵。

華巖晚鐘鬥杓低,潮音應。菩提玉杵,金聲。*

香爐中最後一枚香丸將燃盡時,方聞帳內有人哀聲道:“差不多就……我明早還要走……”

他尾音猛地一揚,床榻也驟然一晃,忽然間,一雙人影從床中抱坐起來。

秦灼跪不住,跪久了就喊膝痛,整個人自然沈到底,蕭恒也就到了裏。他越掙那人越不要命,幹脆由他去。

蕭恒很少這麽瘋過。

這是個擁抱的姿勢,秦灼被蕭恒緊緊擁住。他早就精疲力竭,如今整個人都酸麻得厲害,這一下到了關竅,那人卻猶不肯放過。他臉埋在蕭恒頸窩裏,後.腰.頂在枕上,連枕頭都一下一下地撞掉了。

“得騎馬……”秦灼哽了一聲,“你他媽……”

“少卿。”蕭恒突然停下叫他。

他沒再說話,他們都沒再說話。蕭恒牙關打著戰,他死死摟著秦灼,像攀上一根救命稻草。兩個人出了一身汗,肌膚相貼地擁抱,像極了涸泉之中的相濡以沫。

秦灼像安撫小孩兒似的摩挲著他後背,手臂輕輕搖晃。

蕭恒張了張嘴:“我……”

秦灼吻了他的臉。

他一下一下捏著蕭恒的後頸,說:“不是你的錯。”

但不得不承認,湯皇後的確成為了蕭恒很長一段時間的夢魘,扮演的角色也不盡相同。有時是妻子,有時是姐妹,除此之外還做過女兒和母親。蕭恒意圖剖解殺害她的真兇,結果發現,世道、綱常、湯家、自己,誰都逃不過。正是這時,蕭恒終於看破了她神女般的死相,而她也在蕭恒的帝王生涯中,烙下一塊為數不多的錯誤傷疤。

***

天還未明,殿中已將蠟燭燃上,君王將諸侯送至階下。

到了秦灼南返的日子了。

一切物什早已收拾完畢,箱籠均運去大君府裝車。秦灼如今換了一身大紅騎裝,摸了摸元袍鬃毛,對蕭恒道:“最遲年前回來。阿玠還沒醒,我不去了,再驚動他。”又道:“你別什麽都依著他,女孩子捧著養,男孩子打著養。”

他雖這樣說,對蕭玠卻是從沒上過手。

蕭恒將他的劍掛在馬旁,點頭道:“行,南地秋天濕冷,記得敷腿。一路小心。”

秦灼摸了摸他的臉,勾住脖子淺淺接了個吻。

蕭恒扶他上馬,他嫌丟人,但自己的確有些吃力,還是抓著蕭恒肩頭翻上馬背。或許因為天還略暗,那赧色便更顯眼一些。秦灼卷了馬鞭佯作要打,卻只擡了擡他下巴,說了句:“看折子多點盞燈。”

蕭恒還未答應,便聞馬鞭一響,黑馬已輕馳出去。馬蹄踩著宮道,似清晨賣杏花的車聲,也在深巷,來去也是哐啷哐啷。

蕭恒目送他去,宮門疊開,那一人一馬奔向初露的天光。

天亮了。

前面一番收拾,早朝前的時間就格外緊湊。蕭恒便不去東宮,自己喝了碗粥啃了張餅,換好衣裳就要去含元殿。

他正浣手,忽聽殿外有人火急火燎地跑過來。他出去一瞧,竟是秋童。

秋童跟隨他四年,如今是宮中說一不二的大內官,早就歷練出一番氣度,鮮見如此自亂陣腳。

還不待他問,秋童也來不及請罪,忙扶著帽子道:“楊補闕把大相打了,正從大殿鬧成一團,陛下快去瞧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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