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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五 緹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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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五  緹縈

秦灼闖進帳子前,先拿手巾擦了把臉,又微微整理衣袍,扮上了笑。

帳裏明了蠟,浸著藥味,昏得人頭暈。帳中未有別人,只蕭恒坐在榻邊,手中端一碗藥,輕聲哄道:“再吃一口,好不好?阿耶就要回來了,見了阿玠不吃藥,阿耶要生氣的。”

秦灼快步走上去,蕭恒聽得腳步,便起身讓給他。

蕭玠面色蒼白,換了身幹凈寢衣,胸口和脖頸已包紮著,眼窩裏還積著淚,見了他便道:“阿耶,我咽不下去。你不要生氣。”

秦灼伸手給他擦臉,柔聲說:“阿耶不生氣。”

蕭玠說:“我沒有哭的。”

秦灼點頭道:“阿耶知道,我們阿玠是最堅強的男子漢。”

他包紮手指的粗布擦著蕭玠的臉,蕭玠還有些迷糊,喃喃問:“阿耶的手怎麽了?”

“剛剛阿耶去餵兔子,被兔子咬了一口。”他輕輕撫摸蕭玠頭頂,“小姑父給阿玠捉了兩只小兔子呢,阿玠想不想和它們玩?”

“想……”蕭玠小臉皺起來,淚順著眼角滑落,將頭發洇在臉上。他小聲說:“可阿耶,我疼。”

秦灼一串眼淚掉在他臉上,從蕭恒那裏接過碗,慢慢勸道:“那我們吃藥,好不好?吃完藥就能睡著,睡著就不疼了。”

蕭玠衣領濡著褐色,想必是一直咽不下藥去,卻依舊輕輕點頭,說:“我吃藥。”

秦灼本想抱他起來,結果剛抱起他脖頸便連聲喊痛,嚇得秦灼再不敢動作,只舀了藥汁遞在他嘴邊。

蕭玠吞咽得極其艱難,吃進去的盡數吐出來。最後受不住,才小聲哽咽道:“我沒有想吐……就是疼……”

秦灼抹了把臉,對他溫柔笑道:“那我們不吃藥了。阿耶在這裏守著阿玠,阿玠睡吧。”

蕭玠靠著秦灼的胳膊,眼皮輕輕合上。

秦灼將他淚痕擦幹,靜靜陪他坐了半個時辰。蕭恒同他一起坐著,摸著藥碗一點一點冰涼下去。

聽蕭玠氣息似乎入睡,秦灼才緩緩抽動胳膊,和蕭恒往帳邊站住,問:“怎麽吃不進去?”

“從場上灌的那一副藥性太烈,多少對胃不好。”蕭恒轉頭望著兒子,“阿玠聽話,吐多少都要吃。之前也不喊痛,也不肯哭。”

燈影昏昏,秦灼一只手遮住臉,半句話說不出。

蕭恒摟住他肩膀,剛想說什麽,便聽帳外竟是裴公海說話:“有一位裴侍郎來了,還帶來一名娘子,說了解內情,要面見梁皇帝陛下。”

***

太子宿於天子帳內,蕭恒便在秦灼帳子裏召見二人。

燈火微微,女子手臂如藕,摘掉白蓮葉般的一頂冪籬,露出荷苞似的臉來。她跪在地上,俯身大拜:“妾溫國公次女楊氏觀音,拜見陛下,陛下萬歲。”

“楊娘子請起,”蕭恒坐在椅中,“我聽說,楊娘子要陳情。”

“是,”楊觀音仍跪在地上,“請陛下屏退眾人。”

蕭恒道:“玉清留下吧。”

裴蘭橋便依言留在帳內。楊觀音擡首,見秦灼仍與蕭恒並坐上首,並無退避之意,便直言道:“太子遇襲,實因虎禍。如仔細追究,根源應在大君。”

秦灼並未作色,蕭恒也語氣平淡道:“楊娘子不惜舍命前來,就是為了勸我處置秦君嗎?”

“不,”楊觀音搖首道,“這是嫁禍。”

蕭恒瞇了瞇眼。

“白虎為大君豢養,以此撲殺太子太過明顯。何況刺殺儲君,從沒有眾目睽睽的道理。所以行刺之人絕非大君。”她輕輕吸氣,“大君如此,家父亦如此。”

“看來來龍去脈娘子已經清楚了,”秦灼掌著一直空茶盞,“那楊補闕的香囊作何解釋?”

楊觀音道:“家兄尚未婚娶,香囊多出自妾手,可否讓妾一觀。”

秦灼拇指慢慢推著盞蓋,“按楊補闕方才所言,香囊是市面購置,並非他人相贈。”

楊觀音再叩首,道:“請陛下體察人情,恕家兄欺君之罪。陛下愛子女,家兄愛手足。他既知香囊出了禍患,怎肯推在妾的身上?”

蕭恒便問:“娘子縫制的什麽香囊?”

楊觀音答道:“今年江南的湖緞,緞底青灰色,花紋是竹枝明月。”

全都對上。

蕭恒便從懷中取出那枚香囊遞與她瞧。楊觀音接過,道:“妾能否借一盞蠟燭。”

蕭恒和秦灼對視一眼,微微頷首。裴蘭橋便從案上端了燭臺,半蹲下給她照亮。

楊觀音撚著絲料,仔仔細細翻看一遍,又解開香囊,取出裏面的青紗包,倒出香料來細細察看。不一會,她將香囊放在地上,直起腰背,道:“此香囊絕非家兄之物。”

“妾做東西最怕麻煩,從來只做尋常刺繡,針線亦為普通蠶絲。而這只香囊所用是蠶絲與金線揉搓而成,工藝是緙絲。刺繡只做單面,緙絲卻雙面都是圖案,技藝之高絕對在妾之上。陛下可以取妾之前的女紅察看,以妾的水平,絕對做不出這只香囊。”

楊觀音繼續道:“妾配香料更怕麻煩,給家兄所用一律是現成香包,不過白芷、川芎兩味。這只香囊乍聞起來味道的確相似,但所取香料足有七八味之多。大多妾不認識,但其中一味青杏,家兄誤用便會背生紅疹,嚴重會有性命之危,陛下不信可以驗看。家兄如害太子,何必拼上性命!”

不待蕭恒說話,秦灼先冷聲道:“如是令尊令兄故作設計呢?楊崢受不了這種香料,因此坐實他是為人嫁禍。又請小娘子被發跣足,做來這場面聖喊冤的好戲。瞞天過海,金蟬脫殼。”

楊觀音急聲道:“刺殺太子,對楊氏一族並無好處!”

秦灼盯著她雙眼,甚至帶了點笑,輕聲道:“說說看。”

“陛下膝下只有太子,殿下如有萬一,為了江山社稷,陛下不得不充實後宮、擇立皇後。皇後人選,當為最大的得利之人。”楊觀音俯身大拜,聲音堅定,“妾大罪,為免入宮,曾以繯首相抗。陛下金口玉言,免妾作天家之婦。楊氏唯有家父一支入仕,賜爵國公,勉強堪與天家匹配。而家父膝下只有二女,除妾之外,長姐已為人婦。”

她大聲道:“楊門不可能出皇後,我父我兄何必費盡心機,為他人作嫁衣裳!”

秦灼手中的盞子輕輕一響。

蕭恒道:“繼續說。”

楊觀音粉面通紅,微揚脖頸,道:“陛下奪權世族之意,天下皆知。但首當其沖者,絕非妾家。”

“瓶州楊氏魚龍混雜,或有敗類,但溫國公一脈,無侵民田,無欺百姓,開支進賬都有簿子,不懼天子核查到底。舊日無罪孽,妾家不虧心。”她雙手微微顫抖,卻仍直視天子,“何況楊氏以讀書為務,家兄在玉升元年也是進士及第。行得正坐得直,單憑本事,朝堂也有妾家一席之地!況且家姐歸鄭氏,姐夫鄭素聖眷正隆……”

“我楊氏文有士,武有將,上得天子禮遇,更有先祖教誨,放著陽關道不走,安作此蠅營狗茍、小人伎倆!”

蕭恒依舊沒有表態,只問裴蘭橋:“你那邊查的怎麽樣?”

裴蘭橋揖手道:“臣已奉旨調查長安半年以來抱香子的買賣情況。此物專用作捕虎之用,買賣多是固定商戶,長期供銷,一應有記錄。只從賬目看,與楊氏的確未有瓜葛。再者,臣聽聞楊補闕囊中之物,是抱香子中的極品。”

蕭恒頷首道:“的確。色紫紅,每粒拇指大小,搓撚如油脂。尋常不過赤紅色,蕓豆大小,撚如粉末。這等極品市面難求,只怕一厘千金。”

裴蘭橋道:“臣仔細問過店家,十三所香藥鋪子,最頂尖的抱香子不過百金之價。一般香中極品鮮用作調制香料,多用來收藏。”

所以不可能是楊崢在長安自行購買的。

秦灼問:“有沒有可能是楊府自己收藏,或由旁人贈與?”

裴蘭橋略作思索,道:“是否贈與尚待查證,但說收藏,臣以為可能不大。”又解釋道:“收藏香料應當是多年嗜好,溫國公素不愛香,如突然收購,必然是個很大的話頭,可派人詢其親友,一問便知。”

蕭恒微微點頭,道:“裴卿辛苦,還請送楊娘子回去。今日議論,當面轉告渡白知曉。”

楊觀音一聽“回去”,目露絕望,淒聲道:“陛下!”

“娘子放心,此事我必徹查到底。”蕭恒上前攙扶她起來,“太子是我的獨子,我比任何人都想查明真相。”

他彎腰將那頂冪籬拾起,擡手遞去。

楊觀音接在手中,先抹了把臉,輕聲道:“妾相信陛下,定能還清白者一個公道。”

一席話畢,二人如此退下。

秦灼望著落下的帳簾,問:“你信她?”

蕭恒站起來,目中冷光如箭,道:“我只信證據。既有掉包一事,楊崢的近身都要再查。嗜好收藏香料的都有什麽人,也得找出個名單來。”

但第二件事,禁衛不好做。

秦灼將那只空盞子倒扣在桌上,“交給我。”他說。

他見蕭恒忽然撚起那枚香囊,一手輕輕扇動著,在鼻前嗅了嗅,忙問:“有什麽不妥?”

“這香囊裏的分量,的確足夠老虎發作,”蕭恒皺眉道,“但阿玠只是沾染,並沒有佩戴。”

秦灼慢慢站起來。

“阿玠只同楊崢靠近了一會,所沾分量本就不多。又跑了一陣馬,怎麽也該散了。”蕭恒將香囊攥在掌心,“為什麽襲擊的不是佩戴香囊的楊崢,而是阿玠?”

除了衣物和配飾,還有什麽會引虎襲擊蕭玠?

蕭玠當時在做什麽?

兩人猛地對視,異口同聲道:“馬!”

***

蕭恒已親自去馬廄檢查馬匹,秦灼也走至帳外,見裴公海正在等候,便道:“勞煩老師取我的燈籠去小秦淮,命燈山配合,全力調查遇刺一案。有哪些愛玩香藏香的,天亮之前,人名交給我。”

裴公海難免變色,道:“可如今官員禁衛皆已插手,燈山再動,無異於暴露在朝廷跟前。文公苦心經營,為大王所創基業,豈不毀於一旦?”

秦灼深深望著他,“老師,阿玠的確是梁太子,但首先是我的兒子。我希望您能記得。”

裴公海張了張嘴,只化作一聲嘆息,頷首道:“臣領旨。”

秦灼請他入帳,裴公海卻道無事,秦灼奇怪道:“老師不是有事尋我?”

裴公海欲言又止,終於道:“方才那位裴侍郎,是哪裏人氏?”

“我不清楚,但可以一問。”秦灼一下明白過來,“老師認得?”

裴公海搖搖頭,又點點頭,只望著無際夜色,道:“臣流放關外時,兄長家裏也走失了一位堂侄。臣遠遠望著,眉眼很是相似。”

***

既然面見天子,裴蘭橋便要進東宮再找李寒交換線索,楊觀音也要按旨回府。

裴蘭橋正在解馬,低頭正見楊觀音一雙赤足,已然凍得紫紅,又磨出鮮血。他放開馬韁,彎腰將官靴脫下,道:“女子之足唯有夫婿可見,娘子已鳴冤,還是要珍重自身。”

他往前遞了一遞,“望娘子莫要嫌棄。”

楊觀音笑了一下,雙手接過。

她已戴上冪籬,白紗如霧,溶溶似水,此時人如其名,秋夜之中確如一尊月下觀音。紗籠撥開一隙,露出皓腕上一串纏臂金,輕靈靈響著,如同梵音。

一片大慈大悲的空色境界裏,她立住裴蘭橋的官靴,將裙裾提起來。

裴蘭橋收回目光,微微錯步將她擋在身後,待她換上鞋子。

楊觀音衣衫窸窸窣窣地響著,笑聲很好聽:“侍郎七尺男兒,鞋卻不怎麽大。”

裴蘭橋沒說什麽,又聽她輕聲道:“侍郎與帳前那位老先生,是故人?”

裴蘭橋聲音毫無變化,“怎麽這麽問?”

“他瞧侍郎的目光很不同,”楊觀音整理好裙裾直起身,“現在還往這邊看呢。”

隔著霧茫茫一片夜色,裴蘭橋往那看了會,很快便收回目光,道:“不熟。”

他翻上馬背,重新將手遞給她。

楊觀音靜了一瞬,隔了冪籬,拿一雙瞳子看他。

裴蘭橋道:“夜已深沈,裴某護送娘子回府。”

片刻後,冪籬下伸出一只手搭在他臂上。裴蘭橋手臂往她背後一攔,將人攜到面前,揚鞭奔出這一帶山色。驚得月亮一抖,似一顆心動。

秋夜微寒,兩人虛虛靠著,隱約生了暖意。白紗如同迷障,迷障後忽隱忽現,亦真亦幻。裴蘭橋似能看清她腦後松亂的髻發,上頭別一支極薄的釵針,作一只翠藍的鳳,正翹首舒翅,用一雙青眼與他對視。

那鳳頸纖細得要斷了。

而楊觀音看著那一截紅袖,心中卻冒出一個大膽的念頭。

但她什麽都沒說,他也什麽都沒說。月色正好,何必多言。

言也無用。

如此一路無話,到達楊府門前,裴蘭橋勒馬扶她下來,坐在馬背上道:“清者自清,請娘子在府中靜候佳音。”

楊觀音輕輕一禮,目送他撥馬離去,在馬鞭落下前叫住他:“侍郎。”卻只說了一句:“大恩大德,妾必傾身相報。”

裴蘭橋笑道:“娘子如要謝我,裴某確有一事相求。”

“娘子餘生大好,還望謹記,我與我周旋久。”裴蘭橋馬頭相揖手,“寧作我。”*

楊觀音靜立許久,向他背影默默一拜,方轉身入府,由左衛振臂,將她關入門中。

裴蘭橋送走她後,便一徑策馬奔往東宮。路過永安坊時,深秋之中,忽聞兩聲倉庚鳴叫。他勒馬細聽,的確是三聲一節的“布谷”。四下無人,他便策馬往西,墻上開了一處角門,門上掛一副牌子,寫著落漆的“小秦淮”三字。

裏頭迎出來一個小廝,低聲用秦語說:“有貴人要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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