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十六 私仇

關燈
八十六  私仇

夜間蕭玠情況又不見好,出了兩身虛汗,連褥子都溻透了。傷口叫汗一浸,夢中都在叫疼,反而醒了見秦灼守在邊上,只說不痛,卻問他:“阿耶手疼不疼?我給阿耶呼呼。”

他一喘氣就要牽動傷口,說話更甚,小臉皺得看不出形狀。秦灼忙疊聲打斷他:“阿耶不疼,好孩子,你不要說話,快些睡。”

見他痛得厲害,秦灼便破例找了飴糖給他吃。蕭玠迷迷糊糊,卻記得吃甜要咳,咳了又惹他擔心,便只在舌底含一會,等表皮一層糖霜化了,變得又軟又黏,他便又吐出來。直到最後耐不住困,才含著糖睡著了。

榻前一盞燭火明著,燭芯處燒得快,已淺淺凹下去,裏頭血淚瀲瀲,成一個元寶狀的槽。燈芯燒出些熱灰,掉進蠟油如燈花爆,嘶嘶響著,倒似一顆心被熱油煎熬著。

那顆心被煎成灰時,天也大白了。帳外沒人敢說話,只響過幾次腳步,怕驚著他般放得極輕,最後都走掉了。

中途似有人進來,端了碗熱粥請他吃,他只敷衍幾句。倒是那人臨走前秦灼多說了幾句話:“煮點肉絲粥吧,太子愛吃的那個,醒了怕要餓肚子。”

這會帳子一動,劈了道白日光進來,正好照在蕭玠臉上,白得似個紙紮的假人,有些不吉利。

蕭恒進來,見秦灼地方都沒換,邊上一支枯蠟,一碗冷粥。他也沒說話,從背後輕輕攏住秦灼。秦灼也不管,仍癡癡看著兒子,頗有點不管不顧的瘋狂。

蕭恒這才輕聲說:“太醫在外頭了,先叫他瞧著,我們出去說事情。”

秦灼說:“好。”

蕭恒有點擔心地瞧他,又道:“先吃些東西,之後要費大精力。”

秦灼仍沒什麽反應,只是說:“好。”

陳子元昨夜邊趕回來,只是未敢驚動他。蕭玠不能離人,如今便換他進去守著。他和秦灼擦肩,倒吃了大驚。

秦灼昨日料理事情叫怒氣恨氣撐著,還有些精神頭,不過一夜之間,竟耗出些衰敗之象。

二人進了秦灼帳子,李寒已從裏頭候著,見他們進來略起身,也驚於秦灼形狀,一時竟沒施禮叫人。

案邊已煮了一碗熱騰騰的香粥,裏頭有薐菜、香幹、幹菇、鹿舌,正是秦灼從小就愛吃的。但如今舌頭沒味道,珍饈糟糠都一樣。

他也不推拒,先從椅中坐下,將勺子撂開,端碗一氣喝幹凈,又拿帕子擦擦嘴,神色平靜道:“說吧。”

蕭恒坐在他對面,仍有些擔心地瞧著,還是道:“問題在馬具上。”

馬具是楊韜所奉。

這句話把秦灼眼底燒了。他猛地扭頭,聽蕭恒道:“鞍韉的繡墊裏有個夾層,縫了一只平鋪的香包。裏頭正是研成細粉的抱香子,看材質,也是極品。”

秦灼道:“那是塵埃落定了。”

“那只繡墊也不是刺繡,而是緙絲,戧色是煙雲戧。煙雲戧是湯住英長女湯玉壺的擅場。”

湯氏。

秦灼問:“萬一也是嫁禍呢?”

李寒道:“臣昨夜挪用玉璽代天下旨,太子受驚,需請各家娘子做一片繡布,合成一件百家衣。針法、布料哪怕更改,但最老道的繡娘仍能分辨出兩幅刺繡是否出自一人之手。”

秦灼問:“你取了繡墊和湯氏女紅來辨認?”

李寒頷首,從袖中取出一張繡面,道:“臣請了十位繡娘,每人對照鞍韉繡墊,確認這兩件是同一人所作。而且她們驗看了鞍韉繡墊內香包的針腳,不存在第二個人私自縫上的情況。”

這香包的確是湯氏女縫合。

李寒打量秦灼神色,道:“玉清將楊娘子所言轉述與我,雖有開脫之意,但的確是實情。”

“朝臣中不會有人輕動太子,倘若有,必定涉及儲位之爭。”

秦灼冷笑道:“沒了阿玠,就不怕我們再養個一個?”

李寒反問道:“倘若殿下不幸殤於長安,大君還肯叫這個孩子姓蕭嗎?”

秦灼不說話。

“這就是為什麽朝中有人得知殿下.身世,卻常年按兵不動,”李寒嘆道,“他們要殺的,並非陛下的兒子,而是當朝太子。陛下與誰情好也無關緊要,重要的是,立誰為皇後。等皇後一立,殿下不過一介孽子,到時候廢立生死自然好說。且大君為一方諸侯,不可能屈居後宮,其實比女子威脅要小許多。”

他語意一轉:“但四年以來,陛下一不立後,二不改儲,打壓世家之意昭昭,他們焉能不怕?湯住英推舉楊氏女為後,並非真心,實則探查。他知道陛下的脾氣,全朝舉薦楊觀音,那陛下絕不會立她為後。既打探了陛下態度,又消除了一個後位勁敵,老謀深算,一箭雙雕。”

秦灼忽然笑了一下,對蕭恒道:“你不娶老婆,天怒人怨啊。”

李寒忙道:“現在絕不是夫妻鬩墻的時候。當務之急,還是查明真相。”

秦灼點點頭,臉上帶著淡淡倦意,只道:“那勞煩陛下查明白了。太子身邊離不開人,臣先行告退。”

李寒望著他背影,低聲問蕭恒:“怎麽了這是?”

蕭恒拍拍他肩膀,嘆了口氣。

***

八月二十二,天子回宮,楊韜父子移交禦史臺。

楊府已然解禁,楊茗這幾日回娘家陪著,母親只能哭天抹淚:“咱們家裏,只你父親和兄弟兩個頂梁柱,他們如今下了獄,叫娘幾個怎麽活?你妹妹也是子夜才回,什麽都不肯說,只成天從屋裏做鞋……”

楊茗疑道:“做鞋?”

這可不是楊觀音的性子。

楊夫人又要落淚,“這孩子大晚上才回來,手也凍了腳也破了,不知受了什麽刺激,只說沒事……哪裏像個沒事的樣子!”

楊茗聞言,便去閣子裏探看妹妹。門一推開,屋裏靜悄悄的,楊觀音正坐在幾縷陽光中,手邊一只小竹籃子,裏頭是各色針線。

她當真在做鞋。

楊觀音頭也沒擡,只道:“姐姐來了。”

楊茗嗯了一聲,從她身旁坐下,翻看她畫的樣子,問道:“給兄長做的?”

楊觀音渾不在意地答應一聲。

楊茗便道:“兄長的腳這樣小?”

楊觀音正在穿針,怎麽都沒穿進去。楊茗接過來,替她穿好後咬斷線頭,聽她解釋道:“女鞋。”

楊茗看著那黑緞鞋面,其餘針線不過藍、素、青三色,笑問道:“這種式樣的女鞋嗎?”

楊觀音眼睛沈了沈,輕聲問:“姐姐想問什麽?”

“觀音,娘很擔心你。”楊觀音翻看那只鞋。緞子是上好的雲錦,鞋底剛開始納,看樣是要納兩層,針腳十分細密。楊觀音鮮少在女紅上這樣費力氣。她輕聲道:“父兄如今安危不明,按你的脾氣,怕早就去擂登聞鼓了。”

楊觀音理著絲線,道:“這倒不必,我已面見過天子了。”

楊茗大驚失色道:“你一個女兒家,怎麽見的?”

楊觀音將針紉到鞋底上,吮了吮被刺破的手指。

***

李寒再進宮是五日後。老天愁眉不展,秋雨綿綿。

蘇合已在東宮外候著,邊引他往內殿去邊道:“殿下已能下地了,正由大君正陪著餵昆刀。”

昆刀撲襲蕭玠,未予斬殺已算仁慈。李寒聞此不由詫異:“還在東宮?”

蘇合低聲道:“昨兒大君要挪去百獸園,殿下不讓。”

李寒納罕道:“怪了,從不見大君對殿下這般百依百順過。”

她突然豎指到唇邊,李寒便噤聲往裏去瞧。

殿中昏暗,似古壁畫生滿了苔。梁椽影子蛛網般投在地上,墻上斑斑駁駁,掉漆似的。堂上掛著圖,圖中靈妃如著血衣,血色也生了銹。

一只巨大銅籠藏在陰影裏,只閃著兩盞鬼燈似的眼睛。一個小小身影正蹲在前面,從盤中托起一塊帶血的生肉。

裏頭的影子往後畏縮,並不敢上前。

秦灼帶劍站在籠前,輕聲說:“一會阿耶餵它,你去玩兔子吧。”

白虎往蕭玠這邊探了探頭,秦灼便一手按住籠頂。昆刀又重新縮回去。

蕭玠並不離開,將手伸進籠子,遞到白虎嘴邊,說:“阿耶,它不是故意的,不要兇它。”

秦灼問:“阿玠不怕它嗎?”

“……有一點。”

昆刀試探著伸出舌頭,將肉緩緩舔到地上。

蕭玠右手輕輕顫抖,卻還是道:“但我覺得,我也會做錯事。我原來說話……讓阿耶難受過,但阿耶原諒我了。”

秦灼從他面前蹲下,左手滯了一下,才緩慢撫上他的後腦,輕聲道:“你沒有叫阿耶難受過。”

“是阿耶原諒我了。”蕭玠搖搖頭,將手收回來,“所以我也想原諒阿昆。”

他眼睛像秦灼,似兩只大大的杏核,睫毛輕微一閃,落在臉上,就像將一匹素錦刮出滑絲。

他輕聲道:“之前老師給我講《左傳》,告訴我有句話,叫‘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阿昆只是有爪牙,所以才會被人利用,不是它想害我。它也是無辜,也是冤枉。我不能因為我的冤枉,去冤枉別的冤枉。”

他說出這句話時,李寒停住腳步。

白虎低頭咬食生肉,露出頸上和腦後未愈合的傷口,連帶著皮毛,鮮紅蓋褐紅。

蕭玠試探著伸手,輕輕撫摸虎頭。昆刀本吃著肉,突然一仰頸子,發出一聲嗚嗚的咆哮。

秦灼見狀,忙拔劍往前,白虎顯然十分怕他,直往籠角躲,撞得銅籠猛地一晃。蕭玠忙噓聲安撫它,衣襟略微掙松,露出敷藥的紗巾。

昆刀幽幽盯了他一會,沒再吃那塊肉,反而隔著籠子,小心翼翼地伸出舌頭。

它在蕭玠那傷口處舔了一舔。

蕭玠揉了揉眼,隔著籠子抱住它的腦袋。昆刀沒有掙紮,只輕輕蹭了蹭他的臉。

蕭玠側臉一片潮濕。

白虎流了淚。

李寒靜觀至此處,終於忍不住嘆道:“殿下有大慈悲。”

蕭玠聽見他聲音,方扭頭叫道:“老師。”又問:“什麽是慈悲?”

李寒便從袖中抽出一封信遞給秦灼,蹲下輕輕摸了摸蕭玠的腦袋,說:“慈,愛也;悲,傷也。殿下親近昆刀,這是慈;又原諒了它,這是悲。慈悲無上法,可渡天人,可勝天佛。”

蕭玠努力想了想,還是搖搖頭,說:“聽不懂。”

李寒不再解釋,只笑問道:“殿下傷口還痛嗎?”

蕭玠點點頭,說:“痛的,腦袋也暈乎乎的。”

李寒問:“怎麽不回去躺著?”

蕭玠說:“阿合姑姑說,阿昆不吃東西,我想來餵它。”

他們正在說話,忽聞秦灼翻到下一頁,極尖銳地笑了一聲:“好得很,好極了。”又問李寒:“他爹呢?”

李寒便答道:“已收了消息,正在甘露等候。”

秦灼便不多言,重新從蕭玠面前半跪下,認真凝視他一會,方親了下兒子額頭,說:“阿玠,阿耶有很重要的事情去找阿爹一趟。你自己把藥吃掉,然後阿合姑姑再給你燉只小刺參吃,好嗎?”

蕭玠問:“那個是不是好貴呀?”

秦灼摸著他的臉,問:“誰和你說的?”

蕭玠說:“之前吃的時候,阿爹把他的都夾給我吃了。後來再吃,他就不要自己那一份了。”

秦灼捏了捏他的耳朵,只道:“沒有,是阿爹不愛吃。阿玠吃的起,就算只有阿耶,也供得起你。”

李寒耳朵動了動,敏銳地聽出陰陽怪氣。

***

甘露殿殿門打開,秦灼甫跨進去就問:“這個你看了?”

蕭恒迎著他目光,緩緩頷首。

秦灼也點點頭,說:“楊府侍人業已招供,香囊為湯住英指使替換。燈山消息也到了,湯住英的姨表兄弟,他的妾室之兄正是江南有名的香藥商人。而一個月前,曾高價轉手了一塊極品抱香子。”

他一字一句道:“湯氏不辜。敢問陛下,如何處置。”

李寒見他一上來便劍拔弩張,忙道:“湯氏族系繁雜,要麽不動,動則需連根拔起,此事還當從長計議。”

“哦,從長計議。”秦灼面無表情,轉頭問道,“蕭重光,你說呢?”

他沒等蕭恒回答,含笑道:“勞煩你費心勞力地瞞我。不巧,今早我問了太醫,都知道了。”

蕭恒臉色一變,這就要抽身下來,卻被秦灼擡手制止。他雙手顫抖,齒如咬冰:“阿玠,我兒子,因此一禍,活不過二十歲。我替他要個公道,很困難嗎?從長計議,計議到什麽時候,梁皇帝陛下,等你廢皇帝制嗎?”

他將劍往地上一摜,冷笑道:“我話在這裏放下了。此仇不報,我必馬踏長安。到時候是殺是剮,你看著辦。”

李寒心驚肉跳。

口不擇言,往往是夫妻離心的重要原因。偏偏秦灼既占了情,又占了理,現在正逮誰咬誰。陛下不幸,身為困獸,卻不想鬥。

他正苦思冥想如何應答,蕭恒沈默一會,已開了口:“湯氏有一宗四族。湯住英為首支,勢力集中在京畿地帶。次支以經營絲路商貿為務,主要在茶絲道沿路。三支、四支駐足江南,掌握大量絲織、茶葉,與次支連成一線。四族地跨八州,難以斬草除根,貿然下旨斬殺湯住英,只會逼反湯家。”

秦灼哈哈笑了一聲:“我聽明白了,為了不打草驚蛇,天子就不能依律法辦。所以大逆之人必然會逍遙法外,太子平白受累也沒法子,誰叫他沒娘生養,投錯了肚子!”

“所以公理不能辦,我辦。天子不能殺,我殺。”

蕭恒這麽說。

秦灼皺眉道:“什麽意思?”

“我報私仇。”蕭恒凝視他,“他動我兒子,我就要他的命。用最老的法子。”

“荊軻的法子。”他說。

李寒一時沒轉過來,問:“陛下,你,天子,要躬親行刺?”

蕭恒頷首道:“歹人刺殺朝廷大員屢見不鮮。幹凈,利落。”

他說著看向秦灼。秦灼毫無異議,甚至道:“三日之內,靜候佳音。”

“等等,都等等!”李寒連忙打斷,漸漸撕起嘴皮來,已然神游物外,“我再想想,我好好想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