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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二 狩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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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二  狩獵

八月二十,青天如海。

天子攜太子駕幸上林,先不登臺,只入帳落座,與眾人分吃新釀的谷酒。

蕭玠頭一次穿騎裝,十分新奇,卻記著在人前,不肯輕易顯露神色。只坐在椅中,目光追著秋童倒酒。

見他伸頭去瞧,蕭恒便遞碗讓他淺嘗一口。蕭玠已學會不動聲色,只點點頭道:“好喝。”

蕭恒笑道:“這酒可比你前幾日嘗的要辣不少。”

蕭玠垂了點眼皮,笑起來已有點未來風度的影子,只道:“臣不敢欺君。”

他此話一出,蕭恒似錯過了他許多年,眼珠定在他臉上,認認真真地打量。蕭玠到底耐不住他盯著,一會便低下頭,雙手去絞袍子角。

蕭恒見他恢覆這副小兒姿態,恍惚笑道:“總覺得短短數日,太子說話做事都穩重許多。”

許是在人前,蕭玠連爭辯都溫和:“臣已經大了。”

“太子急著長大,是催著當爹的老啊,”蕭恒笑道,“一會殿下上來,替阿爹拔一拔白頭發。”

如此說笑一陣,酒碗見空。楊韜放下盞子,笑道:“陛下節儉,上元未開宮宴,臣等為殿下籌措的賀禮也未能面獻。今日準備一物,特來呈獻殿下。”

侍人捧上一套馬具,鞍韉、轡頭俱全,只是十分小巧,當是小兒所用。蕭玠坐得更直一點,揖手道:“多謝相公。”

湯住英亦笑道:“我們倒也有準備,卻不及楊公遠矣。”

蕭恒擡手,侍人便再滿酒,他道:“他一個小孩兒,有勞諸位惦記著。”

眾人見天子興致正好,便一一獻禮。秦灼在右手打頭坐著,對一旁侍坐的陳子元道:“今日頗有儲君的樣子,換成之前,早撒手抱著去玩了。”

陳子元聞言去瞧,正見夏秋聲獻上套皮影,素屏上掛盞小玻璃燈,全做月亮。之後明燭微照,影出兩人兩馬的身形。蕭玠看戲演起來,雖亮了眼睛,卻仍坐在椅子裏,只問了一句:“這是演的什麽呀?”夏秋聲笑答道:“蕭何月下追韓信。”蕭玠只追問了典故,依禮道謝罷了。

陳子元喜憂參半地嘆道:“殿下懂事是好,只是北地這深墻大院關得人緊,臣擔心再過幾年,殿下仍是稚齡,卻不覆天真。”

秦灼盯著蕭玠看,語氣聽不出波動:“你這幾天倒愛感慨。”

“這不也要當爹了嗎,”陳子元摸著刀柄,“只盼著它開開心心罷了。”

“帝王家,天真要不起。”秦灼又吃了盞酒水,看著碗底一層薄光,“誰叫他老子是皇帝。”

這一會,屏後咻地一聲,蕭何和韓信策著一黑一紅的馬,一前一後地原路折回。

蕭玠問:“怎麽這樣輕易就回去?”夏秋聲道:“韓信只求個國士以報。不得重用,是以離開;漢王封他作大將,他便得償所願。”蕭玠問:“如果不做大將,韓信便一定要走麽?”夏秋聲答道:“武人的軍職便如文人的紙筆,抱負不能實現,他一定要走。”蕭玠又問:“不走會怎麽樣?”夏秋聲不料他這樣問,想了一會方道:“他不走,就會死。”蕭玠沈默一會,說:“我還不太明白,想過一會再請教。”夏秋聲笑道:“殿下有什麽不明白的,臣現在作答即可。”蕭玠有些苦惱,“可是,可是我現在腦子不太夠用。”

蕭恒聞言笑道:“是個有自知之明的。”

夏秋聲將皮影遞給蕭玠,蕭玠摸了摸,想遞給蕭恒收著。他手裏出了汗,那釘皮影的木簽子又滑溜,就要跌下去。

他忙著急去搶,手上這樣一撲,一支皮影便直直飛出去,只聞當啷一聲,竟穩穩落入楊崢要獻的雙耳投壺裏。

楊崢便提壺立起,笑道:“射為君子六藝之一,投壺,射之細也。[1]殿下第一矢便正中壺腹,看來有大天賦。”

蕭恒笑道:“早聞楊郎投壺京中之冠,來教我兒,大材小用。”

楊崢揖手道:“願請殿下折節下降。”

蕭玠以為闖了禍,惴惴去看蕭恒。蕭恒拍了拍他的腦袋,只含笑道:“去學吧。”

他再偷偷瞧秦灼,見秦灼也微微頷首,才放心下了臺階,走到楊崢身邊。先看了看到自己肩膀高的投壺,問:“裏面好多紅珠子呀。”

楊崢道:“是紅豆。”

蕭玠問:“是熬粥吃的小紅豆嗎?”

見楊崢點頭,他的玩性這才露出一點,又深深吸了口氣,讚嘆道:“相公身上好香,比……我阿爹身上都香。”

他記不清官職,一律只喊相公,倒也沒大錯處。楊崢聞言道:“許是臣這只香囊。”便從腰間牽出枚湖緞緙絲香囊,由蕭玠輕輕撫摸。

他猶奇怪道:“臣聽聞陛下從不熏香的。”

蕭玠怕圓不過去,便要再投壺,學了好一陣,只在左耳處中了一支。

不一會他投累了,剩下滿地亂矢。宮人忙去撿,他也幫忙拾。眾人道:“殿下千金之軀,豈能操此勞役?”蕭恒笑道:“他這個年紀,獵戶之子要入山,農戶之子要種地,太子只彎個腰罷了,談何勞役?”

秦灼一直不動如山,待眾人獻禮結束,他才笑道:“臣亦有一禮,願獻與殿下。”

蕭玠聽聞他說話,竭力想藏,開心之意仍溢於言表。秦灼微微躬身,將手送過去,道:“請殿下隨臣移步一觀。”

阿耶這是要……牽自己嗎?

蕭玠小心翼翼地遞過手去,當即被秦灼握在掌心。

他的手比阿爹稍微小一點,但要比阿爹暖和許多。阿爹整個人一年到頭就像個冰疙瘩,他最喜歡夏天找阿爹,涼快地似抱個大冰鑒。但阿耶更好,阿耶冬暖夏涼。

蕭恒也從階上走下,笑道:“眾卿也一塊看看吧。”

眾人便隨之出帳,正聞秦灼掐指哨了一聲,草場盡頭當即傳來一聲馬鳴。馬蹄達達聲遙遙響起,不一會,便見一匹烏黑油亮的高大駿馬奔騰而來。

秦灼裝模作樣地蕭恒道:“陛下,臣僭越了。”

蕭恒樂得跟他打配合,擡手做了個請。

秦灼便將蕭玠抱上馬背,又將披風一撥,黑綢墜地時他已擁蕭玠在懷,雙腳正踏入鐙中,在兒子耳邊道:“坐穩了。”

蕭玠尚未從驚喜中醒神,便聞一聲鞭響。在秦灼的喝馬聲裏,元袍疾馳如飛,直直向林前刺去。

***

帳前,李寒人模狗樣地替蕭玠清點禮物,對蕭恒道:“不少啊,拾掇拾掇賣了,夠陛下在西夔的一身家當。”

蕭恒問:“你的呢?”

李寒坦然道:“臣今日不同殿下要窗課了。”

蕭恒點頭,“這禮物估計他最喜歡。”又想起什麽,問:“玉清怎麽沒到?”

“告了風寒,頭痛得下不來床。怕過給殿下,也作罷了。”李寒正說著,恰從群臣中看見一個人,問,“這位是大君的恩師?”

蕭恒順他的目光望去,點頭道:“南秦太宰裴公海,和子元一塊到的。當年秦善篡位,裴公海刺殺未遂,全家流放。善制硯臺,天下聞名,聽說也是靠硯臺重新找到的少卿。他字君硯,制的也稱‘裴君硯’。裴君一硯,舉世難求。”

李寒看了看蕭玠收的那一堆禮,“一整套文房四寶——西夔營三年的糧草掙出來了。”

蕭恒也笑道:“下次叫裴玉清見見,說不準三百年前還是本家。”

李寒頷首道:“裴氏出過兩位公夫人,族譜是能賜宗牒的。莫說三百年,八百年前都能查。”又道:“聽聞裴太宰膝下有一兒一女,皆在當年流放時失散。這位裴娘子和大君還是指腹的姻緣,聽說連幼時的書房都用了人家的閨名。真擡了名分出來,連段氏都要禮讓三分。”

蕭恒面不改色,亦點頭道:“原配。”

李寒語氣悠長:“所謂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兩人望著草場,相對笑起來。

***

蕭玠緊緊抓著馬鞍,陽光迅疾地拍打在臉上。他沈浸在頭暈目眩的快樂裏,都不敢大口呼吸。

秦灼左手攏著他握韁,右手抽動馬鞭,呼喝聲從蕭玠頭頂傳來。他一身大紅騎裝,蕭玠便似被擁入火的胸膛。那團烈火溫柔問道:“害怕嗎?”

蕭玠狠狠搖頭,小臉漲紅,大聲叫道:“要更快!”

秦灼放聲大笑:“好,不愧是老子的種!”

話音未落,便聞馬鞭一聲脆響,直把秋風撕裂個口。元袍的鬃毛如黑色招旗,呼啦啦地拂在蕭玠臉上。汗水和草木氣息撲面而來,野性的味道。

他正要說話,元袍突然疾沖起來。蕭玠只覺坐在一支飛箭上,嗖地一聲射出去,忙閉上眼睛不敢再看。

阿耶摟緊他,低聲道:“不要怕。我在你身後。”

不要怕。

蕭玠小心翼翼地睜開眼。

天空似個高居寶座的小孩,卻懼怕馬蹄的鼓點,不住地從座位上哧溜下滑。馬背每顛簸一下都會駭一跳,青湛湛的腳丫便離他更近一寸。雲彩也會跑,緊緊追著他們的馬蹄,或快或緩,總不肯停下腳步。不遠處的樹林飛速後退,排山倒海般,撤得太快,以致變作一把巨大篦子,向後直沖沖地擦地投去,叢叢樹尖便是青翠梳齒。

還有那太陽。金燦燦,明晃晃,似將甘露殿中的大銅鏡懸上。

蕭玠不由擡頭,想看看太陽裏能不能映出阿耶的臉。搖搖欲墜的青天下,他先見到了前所未有的阿耶。

秦灼鬢角濡濕,似暈了兩朵剪紙的黑絲蓮花。面龐喝足了酒般微微發紅,眼神晶亮,衣衫被風向後鼓去,似一片赤紅的雲帆。

那是屬於少年人的神氣。

正是如此,蕭玠微妙地觸碰到秦灼不屬於他的少年時代,這讓他心生向往。此時的秦灼,似白日策馬,烈火迎風,明亮的、意氣風發的,光芒萬丈的。

他打馬的樣子吸引過無數人,但他的馬蹄只為一人駐過足。

蕭玠往後扭頭時秦灼同樣回顧。帳前,天子黑衣被風吹拂,似響起了掌聲。

馬頭突然調轉,猛地向帳前沖去。

蕭玠胸腔裏咚咚直響。阿爹的臉近在咫尺,元袍卻沒有止步的意思。

蕭玠只覺擁著自己的手臂猛地收緊,阿耶竟如拔河一般,將元袍的頸子生生拽起來。

元袍不會痛嗎?他這樣想著,黑馬已半身直立,他叫也不敢叫,不受控地向下跌落,卻直直撞入阿耶的胸膛。阿爹瞧著頭頂馬蹄,毫無怯意,甚至眼含笑意地搖搖頭。

只聽謔地一聲,阿耶已伏龍般地將元袍控住。馬蹄向後踏了兩踏,阿耶對阿爹笑道:“完璧歸趙。”

陳子元立在一旁,只作不忍直視,心道這麽多年老夫老妻,大庭廣眾下還跟個花孔雀開屏似的,至於嗎。

蕭玠卻猶在夢中,由秦灼抱起遞給蕭恒。待他抱住蕭恒脖頸,方如夢初醒,興高采烈道:“臣也要學騎馬!”

蕭恒失笑道:“我還以為把你嚇著了。”

秦灼翻下馬背,也笑道:“臣還有一物,欲獻與殿下。”

陳子元會意,吩咐了侍從幾句。不一會,侍從便牽了一匹棗紅馬駒來。

那馬已換上楊韜所贈的一副馬具,見了人怯生生的,睫毛扇著微微閃躲,倒很像蕭玠再小一些,見了生人便往秦灼身後鉆的神態。

蕭玠見了,呀的叫了一聲,忙跑過去撫摸馬背,“小馬!”

秦灼雙手搭著膝蓋微微躬身,問:“殿下喜歡嗎?”

蕭玠用力點頭,摸了摸馬駒耳朵,那馬便轉頭在他衣襟上蹭了蹭。蕭玠問:“是個男孩子嗎?”見秦灼頷首,又興奮地問:“我能給他取名字嗎?”

秦灼笑道:“請殿下賜名。”

蕭玠認真思索片刻,看見那只投壺,忽然福至心靈,雙手合十道:“小紅豆!”

秦灼撲哧笑出來,問:“等他長大了,總不能再叫這個名吧?”

蕭玠早想好答案:“長大就叫大紅豆!”

眾人俱笑起來。林間侍從望著天色,已將大旗舉起,示意可以狩獵。

蕭恒正教蕭玠認馬具,便笑道:“眾卿先行,我陪兒子待一會。”

秦灼為南秦打頭,自然不好留下,便上馬行到白虎赤旗底下。臨行前回首,見蕭恒正將韁繩遞給兒子,教他如何控制馬頭。

蕭玠坐在小馬背上,小聲道:“可如果用力勒他,他會不會痛呀?”

陣前三聲鼓動,場上百馬皆蓄勢待發。秦灼便轉回頭,振動韁繩,打馬往山中去了。

***

雖是白日,林中依舊霧霭氤氳。陳子元射了頭猞猁猻,還未抄起來,當即聽身邊一聲弦響,遠處樹叢一動,一頭麋鹿應聲仆地。

鹿頸上釘一支大禮隨侍箭,長三尺一寸,楊桿,雕羽,朱漆,除天子外,普天下唯一人可用。[2]而此箭雖利,但射程遠到難見射手,要貫穿鹿頸,所引定是強弓。

陳子元往前驅馬幾步才看見鹿角,對秦灼笑道:“自打殿下出生就停了你的狩獵,今年剛解禁,技癢許久吧?”

秦灼一轉扳指,青石虎頭咬緊弓弦,又是撲地一聲。一株柏樹折了一半,一頭白狐貍躥入草中,旋即不見。

陳子元噓聲道:“喲,沒中。”

秦灼也不惱,只放下落日弓道:“阿玠長得快,尋思著再給他做件襖子。他黑紅衣裳多,想要白的。”

言及太子,陳子元一箭射了一雙白兔,邊道:“剛跑了一圈就要他學騎馬,小心揠苗助長啊。”

秦灼道:“南秦的兒郎也算馬背上長大,四歲不算早了。”

陳子元只將那兩只兔腿射傷,隨手撿起丟進馬頭的小竹籠子,留給蕭玠平常玩,“那是人家孩子,小殿下什麽身子骨,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兒子身體好得很。”

陳子元知道犯了他的忌諱,只撇撇嘴,也不爭辯。靜了片刻,他忽然聽身旁人道:“我能載他一時,能載他一世嗎?”

秦灼又抽了支箭,語氣無波無瀾:“想騎馬就得自己學,想病好就得自己吃藥。爺娘都是走在前頭的,沒人能護他一輩子。”

昆刀被關在籠裏許久,秦灼便帶它入林,隨意找點吃的。白虎一躍而去,草木一陣搖動便無蹤跡。

秦灼叫一個侍從盯著,免得昆刀被當獵物射了去,又對陳子元道:“往前看看。”

陳子元笑道:“那麽喜歡那頭狐貍?”

秦灼不答,一徑打馬入林了。他又策馬許久,前頭山石橫生,犬牙交錯,底下裂出一條溪水,似一條水光油亮的銀蛇。蛇頭處生一片結紅果的灌木,枝葉茂密後,隱約露出一點陰白的影子。

秦灼按住馬蹄,雙指捋箭,正要搭弓,忽聞遠處一聲虎嘯,整個林子都震了一震。那畜生趁他分神,扭身竄掉了。

昆刀常與人相處,少作此等咆哮。雖如此,秦灼心中依舊惴惴,也顧不得那狐貍,忙撥馬回趕。

遠遠能望見林子盡頭時,聽得有人口呼“大王”,他來不及勒馬,見是方才那侍從半邊袖管浸了血,急聲道:“昆刀不知怎麽發了性,直接往林子外沖出去了!屬下無能……沒有攔住……”

秦灼舉目望去,見林外草場上一片空曠,只一個小兒操縱著小馬原地轉圈。白虎發瘋一般,直沖那一人一馬奔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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