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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三 射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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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三  射虎

一刻前,蕭恒擡首看了看日頭,將韁繩遞給兒子,道:“請這兩位內侍看顧你一會,阿爹去給你端藥。”

那兩名內侍忙道:“奴婢們取藥即可,豈敢勞煩陛下。”

“太子換了服新藥,他的女官怕也不清楚。”蕭恒捏捏兒子的臉,問,“阿玠要下馬嗎?”

蕭玠好容易學會控制方向,正玩得起勁,只握著馬鞭搖頭,“臣也要吃甜水。”

蕭恒便放他自己騎馬,一步三回頭地走了。進了帳子,便啟了一方匣子,取出幾只藥包,囑咐了蘇合煎藥次序。又打開一只幹荷葉,拿小匙挑了點梨膏,又兌了碗熱水搖著。

那點膏子將要化盡,蕭恒忽聞遠遠一聲虎嘯。幾乎是同時,帳外響起紛雜的腳步聲和叫喊聲。

蘇合闖進帳子,白著臉失聲叫道:“大君的白虎發了性,沖太子殿下撲過去了!”

蕭恒腦中一道驚雷劈落,當即抄刀立起,不管不顧地往帳外沖去。眾人喊他也聽不見,劈手奪了馬就要走。

湯住英見他形狀如狂,忙上前抱住馬腿,高聲道:“弓箭手已經趕去了,天子不涉險,陛下冷靜!”

蕭恒如今哪聽得見這些,撥馬向前沖去。這一攔一停間,場上景象叫他觸目驚心。

蕭玠小小一個,仍坐在馬上,似被嚇得不敢動彈。那白虎比成人仍高一頭,大張血口,已直直飛撲上去。

白虎身後,一匹黑馬疾馳如飛,馬上紅衣人拉滿了弓。

猛虎一嘯,眾人只覺肢骸冰冷,腿腳俱麻。在場文官何曾見過這等場面,連楊韜都三魂丟了七魄,顫聲高喝道:“這是刺駕!”

帳子設在林邊,距場上有一段距離。蕭恒一馬在前,只恨不能插翼。身後射手忙拉開弓箭,蕭恒當即喝道:“只射殺這畜生,不許向秦君開弓!”

箭雨紛紛而落,於白虎而言卻不過銀針下刺。它疾奔過去,忽然身形一定,爆發一聲震地怒吼。

蕭恒這才看清,它頸上已被長箭釘了兩個血洞!

箭尾顫顫,雕羽朱漆,天子以下,大君用箭。

秦灼來不及落箭,只欲親身將虎引開,便縱馬狂飆上前。不料白虎殺性被激得厲害,竟不顧這兩箭之痛,直接縱身一躍,將蕭玠撲下馬來!

帳前李寒厲聲呼道:“全部禁衛上場,保衛太子和陛下!”

他話音未落,場上響起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連虎聲都蓋過去,直叫人渾身一震。

楊韜這才回過神,喘著氣問:“大相,秦君在喊什麽?”

***

“閉眼!!!”

蕭玠被昆刀撲倒時,聽見了這句話。

後背狠狠撞在地上,胸前撕裂的痛楚猶甚,他整個人似被從當中劈成兩半。白虎腦袋大如車輪,獠牙如柱,滿嘴都是常年食生肉的腥氣。

血盆大口正要沖他的頭顱咬下來。

撲哧。

那張黑洞洞的虎嘴裏,驟然射出一枚箭頭。

不足一寸的距離間,白虎的血涎滴在他臉上。昆刀忽然渾身一僵,直接壓倒在他身上。

像被死亡壓住了。

我要死了。

這念頭湧出的瞬間,蕭玠意識模糊起來。忽然身上一輕,白虎從上方移開。

一片刺眼光芒裏,露出秦灼沾血的臉。

***

片刻之前,夏秋聲瞠目問道:“這是……要射連珠?”

李寒目光凝重。

黑馬四蹄如飛,背上似著了火。秦灼竟拋韁棄鞭,只憑雙腿控制馬蹄方向,拔出最後三箭對準虎頭。

他離白虎不過一丈之遙。

“這三箭下去……此獸如兇性大發轉奔大君,這般距離,如何逃脫?”夏秋聲喃喃道,“秦君……竟肯為太子舍命至此!”

李寒屏息凝神。

生我死我,唯我父母。

一聲弓響,脆如裂帛。

秦灼竟踩鐙直立起來,三支長箭首尾相接,死死釘向白虎後腦!

昆刀哀吼,震耳欲聾。

他雙手沾著血,丟掉斷弦的弓。

***

侍衛用馬皆懼於虎威,兩腿觳觫,只欲掉頭奔走。只有一黑一白兩匹駿馬,不顧死活地向白虎沖去。

幾乎是秦灼再射三箭的同時,蕭恒用盡全力將刀擲出,直直刺向白虎背部。

正在此時,昆刀壓著蕭玠,轟隆一聲重重倒下。

秦灼險些嘔出口血,將落日弓一扔,近乎摔倒地滾下馬背,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

蹬開昆刀時,他看見蕭玠渾身是血地倒在草窠裏。

不要。

秦灼十指被弓弦勒得鮮血淋漓,手臂也被亂箭射傷,只渾無知覺般跪在蕭玠身邊。伸手給他擦臉,卻越擦越紅。

不要。

他顫聲叫道:“阿、阿玠。”

蕭玠卻睡熟了般,在他懷中一聲不吭。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在蕭恒飛奔過來時,他猛地抱起蕭玠,崩潰地失聲喊道:“太醫!太醫呢!快救太子!快救太子啊!!”

***

帳中滿是血氣和藥味,太醫坐在榻邊施針,擡頭覷著蕭恒臉色,戰戰兢兢道:“陛下……”

秦灼失魂落魄地立在榻邊,蕭恒一只手攙著他,對太醫道:“直言便是。”

太醫將頭壓得更低,拱手道:“殿下性命無憂,後背與前胸也只是皮肉傷,並無大礙。”他偷眼看蕭恒,“只是……”

蕭恒低聲道:“只是如何?”

太醫問:“臣聽聞殿下出生尚不足月。”

蕭恒察覺身邊人突然顫抖,便安撫地握住他,答道:“八個月。”

太醫頷首道:“殿下應當在胎裏養護不周,如此帶下了病根,易喘易驚,肺器發育也不好。原本仔細調養應無大礙,只如今……”

蕭恒急聲問:“如今怎樣?”

“如今遭今日一駭,只怕胎中病癥一應發作。”太醫急忙跪地叩首,“臣萬死,恐怕殿下難以終年了!”

他俯身在地,只聽茶碗一碎,不料竟是這位南秦諸侯先失了態,驟然厲聲喝道:“詛咒太子,依法族之!左右,還不將此賊拖下去!”

“呼喝天子侍,斬殺天子從,大君好大的威風!”楊崢亦在當場,拱手道,“此虎是大君豢養長大,如今襲擊太子,大君就沒什麽話要說嗎?”

秦灼雙目俱紅,從牙關裏擠出字:“你什麽意思?”

楊崢不退不避,撩袍跪倒,“臣懷疑殿下遇襲,是為人謀劃!”

秦灼冷笑兩聲,指著榻上蕭玠,好笑道:“我殺他,你說孤殺太子?”

“天家亂,邊家幸。在場眾人,此虎為何只襲太子殿下,”楊崢直視秦灼,厲聲問道,“大君說得清嗎!”

秦灼有口難言,如今更是百口莫辯,又痛又怒,當即紅了眼圈,沖蕭恒道:“你的臣子,你跟他說!”

楊崢不依不饒:“威逼天子,恫嚇君王,這就是秦君該有的禮數嗎?”

“若無秦君,太子恐怕已葬身虎口了。”蕭恒扶住秦灼,聲音平直,“眾卿先退下吧,太子需要靜養。”

眾臣雖有不忿,卻仍遵旨退下。臨出帳前,忽聞天子道:“渡白調令禁軍,將上林苑圍成鐵桶,一只鳥都不能放過!”

李寒看了眼蕭恒的臉色,利落道:“臣遵旨。”

簾子輕輕落下,將生氣隔在外頭。蕭恒見秦灼面如死灰,便柔聲勸道:“你別擔心,郎中的話且聽一半,當年多少人說我活不了呢。先包紮一下傷口,好不好?”

聽他這話,秦灼眼淚霎時撲簌簌落下。他整個人站不住,撲通一聲倒在榻邊,跪地掩面痛哭道:“他才這麽小,我叫他騎什麽馬……還有昆刀,明知是兇獸,我放它出來幹什麽……怪我,怪我啊!”

蕭恒忙跪下抱住他,半攙半扶地將人摟在懷裏,瞧見蕭玠面無血色的臉,也落了兩行淚下來。

如此相擁許久,秦灼才漸漸軟在他懷裏沒了聲息。蕭恒只怕他昏了過去,剛要扶人起來,便聽氣息奄奄地一聲:“六郎。”

“我對不住你。”

蕭恒低斥他:“說什麽胡話!”

“當年是我褻瀆神靈,這是我的業障。”秦灼手腳無力,勉強靠他臂膀才支起身子,“可阿玠什麽都沒做錯,為什麽要報應在孩子身上?”

蕭恒見他目光渙散,用雙手抱住他的頭,自己也是滿面淚痕,猶勸道:“阿玠這事古怪,不查清楚,咱們誰都不能倒,不然才是對不住他!你是他阿耶,兒子還不明不白地躺著,你得撐住。少卿,我們都得撐住了!”

秦灼點點頭,由他緊緊抱在懷裏。兩人相互依靠著,蕭玠仍呼吸微弱,連指頭都沒動一下。

***

八月二十,皇太子遇襲,天子封上林,大相李寒盤查百官。

太醫險遭滅門之禍,如今再進帳,頭似提在脖子上。此番覲見,天子面上依舊如常,秦大君也已平靜下來,手臂、十指也草草包紮,只紅腫著眼睛,見了他先道:“孤一時情急,唐突了太醫,還請閣下莫要見怪。”

方才那陣仗,比起天子,秦君倒更像太子之父。太醫忙道:“微臣豈敢。大君是關心則亂,且臣技藝不精,的確是臣之罪過。”

“孤便不與太醫說場面話了,”秦灼坐在椅子裏,深吸口氣,“太子如今……究竟如何?”

太醫擡頭覷向蕭恒,便道:“幸虧第一副湯藥灌得急,護住了臟腑心脈,臣方才再診,察覺殿下脈象已趨平和。如精心調護,雖不至於痊愈如初,總能享耳順之福。”

剛說完太子早夭,如今改□□到六十無虞,本該惹人懷疑。但秦灼大喜過望,忙問道:“所言當真?”

太醫瞥見蕭恒微握兩下的手掌,忙俯地大拜道:“千真萬確!”

太子受傷,諸侯比天子都著急,天子還跟著瞞傷勢。真是前所未聞。

他額頭緊貼地毯,被糙毛刮得刺痛,卻不敢動彈。半晌後才聽秦灼和緩了聲音:“我……陛下便將殿下托付與太醫了。”

他高聲道:“臣必當盡心竭力。”

“孤還有一事要請教太醫。”秦灼道,“這畜生是孤親自豢養,已被馴得極其溫良,無孤旨意絕不敢傷人。且太子與其相處日久,十分親密,說它無故撲殺太子,孤不信。”

太醫沈吟片刻,“臣當時也在場……看這白虎發威的確不似尋常,應當是受了刺激。”

蕭恒坐在一旁,便問蘇合:“昆刀近日都吃了什麽?”

蘇合道:“如同往常,新鮮生肉罷了。”

蕭恒便囑咐侍人去取它的食盆,又問:“這幾日都有誰接近過它,又由何人餵養?”

蘇合思索一會,答道:“東宮中人對它都十分畏懼,不敢輕易上前。一直是殿下和妾來餵養,從未假手於人。”

蕭恒問:“你不怕虎?”

蘇合道:“起初是怕的,只是陪著殿下餵了幾日,漸漸就不怕了。”

說話這會,侍人已將食盆取了。臉盆大的一只銅盆,裏頭還有半塊未食盡的牛腿肉。太醫細細嗅了,又取針來試,搖頭道:“陛下,此物並無藥物。”

不是在飲食裏。

蘇合剛想起什麽,忙道:“昆刀還有口氣,太醫要不要看看?”

蕭恒轉臉向秦灼,問道:“還救嗎?”

那人左手拇指搭在青石虎口上,靜了許久後才道,“救吧。”

***

不過一盞茶後,太醫再度進帳,李寒也過來探看太子,正沈吟道:“問題或許出在殿下這裏。”

秦灼便對蘇合說:“將殿下的衣物取來給太醫瞧瞧。”

蘇合便將一件玄色白蛟的騎裝捧來,衣襟已被鮮血浸透,胸口、衣擺亦撕成碎布,十分觸目驚心。秦灼當即扭過頭去,蕭恒便緊緊握住他的手。

太醫用鑷子夾取衣物,一番察看後問道:“敢問陛下,太子平日起居可用香料?”

“太子年幼,不敢輕易與他佩香。”蕭恒眉頭一皺,“可有什麽古怪?”

太醫道:“殿下衣衫上,隱約有抱香子的味道。”

他此語一出,蕭恒已然變色。太醫對秦灼解釋道:“抱香子又稱猛虎行,古時捕虎人為了引誘老虎,常以此物和生肉作為引子。此物以氣誘,生肉以味誘。虎者見此,如見活食。但殿下衣上只有些許,不仔細辨別難以察覺,似乎是沾染所至。不然只靠這些,應當不至於令猛虎襲擊。”

秦灼忽然想起什麽,解下.身上香囊遞給他看,“孤帶太子騎過馬,是不是這個的緣故?”

太醫接過察看,搖頭道:“大君這只香囊並未被動手腳。”

“既有了頭緒,一切就能入手了。”蕭恒冷聲道,“傳我的令旨,依次盤查百官,尤其查看各位都熏了什麽香。”

李寒當即領旨告退。蕭恒沖太醫打了個眼色,便立起身,輕輕按了按秦灼肩頭,溫聲道:“我出去看一眼,你陪陪阿玠。”

秦灼沒什麽反應,只看著榻上點了點頭。蕭恒剛要出去,忽聽秦灼說:“近了身,就該考慮裏頭人了。”

他懷疑蕭玠身邊有內鬼。

蕭恒便道:“東宮那邊,我找人去圍。”

秦灼站起來,眼裏有了一點光輝。

“我親自去。”他說。

蕭恒與他對視一會,頷首道:“你是龍武衛大將軍,除龍武之外,太子六率全部由你調動。不放心別人,就帶子元他們去。”

秦灼面無表情,撩袍跪倒,一個頭叩在地上,“臣謝陛下!”

太醫看看蕭恒,又看看他,還真弄不明白了。

***

既如此,秦灼便領天子衛隊封閉宮禁、嚴查東宮。蕭恒目送他出了上林,方問太醫道:“太子的病情究竟如何?”

太醫連忙跪地,叩首道:“請陛下恕臣欺君之罪!臣便是華佗再世,六十之壽,怕也……無望。”

蕭恒道:“你直言便是。”

“殿下原本便有喘疾,如今數癥並發,需得悉心養護。諸多事項,臣會列一張單子給陛下。”太醫躬身道,“臣才薄技粗,如按此調養,可保至成人無虞。”

成人。二十歲。

十六年。

太醫許久沒聽見蕭恒吩咐,大膽擡頭看他,不由大驚。

蕭恒額角青筋暴起,呼吸難聞。可怕的是,他雙眼血絲漸作青黑,一雙瞳仁竟略微發紅。

這是心智淆亂或毒發的前兆。

太醫忙去扣他的手腕,卻被當即拂開。他眼見天子扳下一只黃銅帶鉤,啪嗒擘作兩半,倒了兩粒黑丸合在口中生吞下去。

過了片刻,方聽天子平覆了氣息:“我兒還要拜托太醫多多照料。”

“臣必傾盡所能醫治殿下,”太醫斟酌了一會,道,“陛下……還是要珍重聖躬,切莫諱疾忌醫啊。”

蕭恒突然轉頭看他。他甫一對視,雙眼便似被鷹喙一鉤,忙要跪倒,“臣失言,陛下恕罪!”

“太醫直言,何罪之有。”蕭恒攙他起來,平淡道,“但你什麽都沒看見,對嗎?”

太醫連連頷首,“陛下說的是,臣什麽都沒看見。”

***

李寒雷霆手段,不過申時,香料便查出眉目。

他奉上一只香囊,道:“這是左補闕楊崢貼身之物,其中正有一味抱香子。而且他曾佩戴這只香囊接近太子。”

溫國楊氏。

蕭恒握了那只香囊在手,問道:“渡白以為如何?”

“溫國公雖處事圓滑,倒不像動用這種下作法子的人,”李寒略微皺眉,“但前一段百官建言立後,推舉的正是其女。以臣愚見,切不可草草定罪,但要先行看守楊韜父子,封閉楊府。臣會繼續詳查,同時,也要等候大君消息。”

蕭恒點點頭,摸了摸蕭玠額頭,道:“命左衛前去暫封楊府,但凡強力闖門者,以謀逆論處。一會看看玉清頭痛好了沒有,要是能下來地,叫他進宮去,幫他阿耶扶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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