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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七 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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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七  夢魘

長安三月,多事之春。

裴蘭橋依律歸整四名楊氏族人的卷宗,出於尊敬,手抄一份交與楊韜過目。下馬卻見府門大開,裏面嘈嘈雜雜,亂作一團。

一個小廝跌跌撞撞就跑出來,裴蘭橋忙攔手問道:“這位小兄弟,敢問貴府國公……”

那小廝卻撞開他往外跑,焦急道:“死人啦!我不同你扯,我們家娘子上吊了!”

群臣上奏立後之際,這位皇後人選竟自行繯首。

裴蘭橋撩袍就進,果見院中亂哄哄一團。檐下燈籠撞得一蕩一蕩,婢女端水,小廝扶帽,還有女人痛哭的聲音:“你個傻孩子,你做什麽!送你進宮做娘娘,又不是送你下地獄,難不成爹娘是害你嗎?”

他從院中立定,見東閣子門戶大開,梁上投下一條白綾,一個十七上下的女孩正踩凳拉著綾子,將脖頸送進去。她面色漲紅,高聲道:“宮裏是死人的地方,連著四代,沒一個皇後有好下場。是我要嫁人,你們有沒有問過我!”

楊韜叫楊崢扶著連連頓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是禮數!”

“禮數。”楊觀音滿面淚痕,“阮家嫂嫂嫁給堂兄,也是守的禮數,結果呢?活活打死!天子是君父,女兒如螻蟻。他要麽脾氣暴戾,要麽身有隱疾,不然何至於二十六歲都沒老婆!”

楊韜聽得此言,簡直氣個仰倒,只用手指著她,連聲道:“不要管,都不要管!讓她上吊,要麽我活活勒死她!我從小把她當男孩兒養,叫她跟哥哥讀詩書文章,全讀到狗肚子裏,半點禮義廉恥沒有!”

“你叫我讀書,為什麽要我認命?教我時當男孩兒看,到頭來還是把我做物件!”楊觀音苦笑道,“既然如此,不如不教!”

楊夫人聞言忙撲在他腳邊,放聲哭道:“你要殺她,我也不活了!”

楊韜見老妻胡攪蠻纏,惱得連捶膝蓋,“是我要殺她?是她自己要死!”

這一鍋粥沸了許久,裴蘭橋才上前揖手,仿若無事發生般道:“下官見過溫國公。”又向楊崢點頭示意,“楊兄。”

楊韜見來了人,忙掩了掩面,勉強笑道:“小女不懂事,叫侍郎見笑了。”

“下官有一個不情之請,”裴蘭橋望向閣內,“可否讓我同娘子單獨說幾句話?”

楊崢輕輕點頭,對父親道:“外人來勸,她或許還聽幾句。”

楊韜也是無計可施,長嘆一聲,向裴蘭橋一抱手,道:“小女頑劣,叫裴侍郎見笑了。您若能勸她幾句,老朽感激不盡。”

“豈敢,”裴蘭橋躬身還禮,“略盡綿薄之力。”

眾人散去,裴蘭橋便要上階。楊觀音卻未出言阻止,只站在凳上拉著白綾,擦幹眼淚看他。

裴蘭橋立在她面前,定定打量一會,卻也不勸,徑自往案邊拾了只未碎的盞子,倒了盞茶,道:“依我所見,娘子是怕死的。”

楊觀音倒也不怒,只道:“侍郎莫小瞧我。”

“娘子的緞子,挽的是活扣。”裴蘭橋從一旁站著,邊呷茶邊道,“如果真要‘就義’,我可以助娘子一臂之力,教娘子打個死結。”

楊觀音一雙眼睛上上下下地瞧他,不一會便撲哧笑了一聲:“侍郎說得對,我的確不想死。為了一樁婚姻舍棄一條命,不劃算。”

裴蘭橋點頭附和,“不劃算得很。”

楊觀音將白綾一摔,穿好鞋跳下凳。一身月白襦裙一揚,似天鵝欲振的雙翅。她紅腫著雙眼笑道:“這是妾鬧的家醜,讓侍郎見笑了。”

“我的確有疑問,想要請教娘子,”裴蘭橋反客為主,倒了另一盞茶遞給她,“娘子如此反對,可是已有心儀之人?”

楊觀音接過盞捂在掌心,道:“沒有。”

裴蘭橋撫著盞沿,溫聲道:“娘子知我來勸,卻不曾遷怒。由此可見,娘子是知禮義、識大體的女子。”

還不待他說完,楊觀音便笑著打斷:“誰家識大體的娘子一哭二鬧三上吊呢?”

“識大體的女子被逼到如此地步,只是一句話:別無他法。”裴蘭橋又給她滿上一盞,“我是外人,過耳便忘。有什麽,娘子可以同我說。”

楊觀音小口小口飲著茶水,“我與侍郎不過兩面之緣,楊家與侍郎亦是仇敵,侍郎不必如此。”

裴蘭橋疑問道:“兩面?”

“正月初五那日,我在屏風後面。”

裴蘭橋點點頭,他瞧著茶水,裏頭似泡著回憶,“我有個姊妹,與娘子很像。我見娘子,便如見了她一般。”

他目光落在楊觀音臉上,卻似透過她的面孔看向另一個人。挽雙鬟,穿羅裙,是個女孩兒。

他遺忘她許久了。

那個女孩,笨拙地學不會刺繡,卻對書卷過目不忘。父親翻著她的窗課和女紅嘆氣:“女子無才便是德,這些書,以後不要看了。”

他目含悲憫地說:“如果你是個男人。”

男人如何,女人又如何?

裴蘭橋聽見女孩大聲詰問:“你不讓我看書,是在怕什麽?”

男人不讓女人看書,在怕什麽?

裴蘭橋急促眨了眨眼,幻覺潮水般消退,冷汗已濕透他的後心。楊觀音靜靜坐著,裴蘭橋也一言不發。茶水沾在他指間,滑膩得似水蛇新蛻的皮。

那蛇生著女孩、女人、屬於女性的臉,從指縫裏溜掉了。

他微蜷了下手指,卻見楊觀音卷上袖管,露出藕臂上一點血紅。

守宮砂。

楊觀音眼睫一閃,似飛蛾撲火般輕輕一顫。她倒了一碗熱茶,雙指沾水,在臂上緩慢揉搓。

那粒紅痣般的痕跡,融化了。

楊觀音已非完璧。

裴蘭橋猛地起身,快步過去將門合上。他轉過頭,楊觀音正目光沈沈地註視他。

他遲疑道:“娘子既非心有所屬,難道是被迫……”

楊觀音搖首,將袖子捋下,笑容淒然:“如果妾說是因為騎馬,侍郎會信?”

裴蘭橋問:“只是騎馬?”

楊觀音道:“只是騎馬。”

裴蘭橋點了點頭。

“其實究竟是怎麽回事,妾自己也想不清楚,”楊觀音垂著腕子,白綾向下滾落,似仙子披帛,“兩年前妾回瓶州老家,跟哥哥們去打馬球。那馬發了狂,顛簸一路後將妾摔下來。妾當夜沐浴,便發現沒了這個。但當時擦傷嚴重,旁人都不曾察覺。”她又道:“妾從未與外男私相授受,婢女可以作證。”

裴蘭橋搖頭道:“婢女身契在楊府,所說難作證供。這事如讓有心人得知,稍作收買令其改口,娘子只會身敗名裂。”

楊觀音低低笑了一聲:“真要進宮,妾只有死路一條了。”

裴蘭橋問:“娘子不曾稟告夫人嗎?”

楊觀音苦笑道:“怎麽說?我性子野,那一段又常同男孩子廝混,父母只會認定我失了操守。為了楊家名聲,活活勒死也是有的。此事我問心無愧,卻百口莫辯。而天子聘婦,首先要驗明正身。”

白綾落在地上,她踢了一踢,道:“何止欺君,更是奇恥大辱。到時候莫說一條白綾,楊家滿門抄斬都抵不過。”

但個中由頭,沒有人信。

裴蘭橋久久不語,楊觀音也沒有擡頭。她盯著自己鞋尖看,只見一只官靴邁近,連一條朱紅袍邊一塊進了眼簾。那人從她面前蹲下,拾起那匹白綾。綢緞一角拂過繡鞋,似一個死人垂落的手指。

裴蘭橋將白綾疊好放在案上,說:“茲事體大,娘子莫要輕言他人。陛下手段如鐵,絕不會輕易被逼立後。既然娘子信我,我願為娘子盡力一搏。”

楊觀音望著他,問:“侍郎如此輕信我,就不怕我的確是不守婦道,編話來哄騙你?”

裴蘭橋與她對望,反問道:“娘子如此輕信我,就不怕所托非人、毀了清譽嗎?”

楊觀音輕聲道:“妾知道,侍郎是好官。”

裴蘭橋一顆心輕輕顫了一下。

陽光底,新的夢魘從白日裏生發出來。楊觀音長出那張女孩的臉,她胳膊冒著血珠,大滴大滴落地,是世間女子的貞節碑,千千萬萬的守宮砂。

她淒切追問道:“為什麽女人有'清譽',而男人沒有?為什麽男人能三妻四妾,女人得從一而終?”

為什麽呢。

“娘子閨中私事,以後如有餘地,千萬不要輕易告人,”裴蘭橋將手中盞子倒扣下,“人心難測,娘子要謹記。”

***

秦灼去陽陵未歸,蕭恒獨守空房,用夜食時對兒子說:“殿下,想搬來和爹住嗎?”

蕭玠正坐在他的小凳子上小口小口地舀牛乳吃,聞言唰地擡起頭,激動地問:“臣可以嗎!上次臣要跟阿耶住,阿耶就不讓,阿耶說阿爹怕黑,不能留你一個人。又說阿爹一個翻身會把我壓扁了——啊,阿爹你是不是真的怕黑才來找阿玠的?”

蕭玠一拍胸脯,語氣格外自豪:“阿爹莫要害怕,阿玠已經是個男子漢了,可以保護阿爹和阿耶!”

蕭恒笑得前仰後合,和兒子分食了一只餅,將他剩下的大半碗牛乳吃了。

蕭玠其實吃不太慣這味道,吃多了要吐。但秦灼迫他吃,為長個頭,也為補身體,只道男孩子不能慣,又說蕭玠:“你爹像你這麽大,吃糠咽菜都算好的。阿玠如今這樣矮,仔細長大像個胖蘿蔔。”

蕭恒和秦灼為此起過爭執,面上依舊是蕭恒讓步,到底如何,只他爺倆自己清楚罷了。

當夜蕭玠非常興奮,撲到甘露殿的榻上打滾,嘴裏直嚷嚷:“誰也不要拉阿玠走,阿玠以後都要睡在這裏!”

蕭恒揉著他的腦袋,問:“阿耶回來了呢?”

蕭玠張了張嘴,心下較量半天,比劃說:“能不能讓阿耶留這麽一小點給我啊,我可以縮起來,不叫阿爹壓扁我。”

蕭恒笑而不答,將炭盆攏熱,從春袍中剝出個光溜溜的小太子,給他換上寢衣,又取過走馬燈掛在床頭,說:“殿下,這個留給你,阿爹還有折子要批。有什麽事喊我,知道嗎?”

他指了指屏風,“我就在那後頭。”

***

蕭玠掉進雪裏。

這是他成年後回憶起來,所能記清的第一個夢。

一個大雪夜,他兩位父親對坐下棋。阿爹身旁坐著個女人,面目模糊,卻頭戴鳳冠、身著翟衣,披著阿爹那件海龍皮大氅,正攪一碗琥珀色的甜湯要吃。

那是阿耶常用的碗。

阿爹敲著棋子,用平日見阿耶吃冰的口氣輕聲責備她:“少吃甜食。”

阿耶不說話,坐在燈火照不到的地方,只虛虛攏出個影子。

蕭玠在大雪中迷了半天的路,甫見了他們,蹭蹭蹭跑過去,依例就要爬上榻。但這次沒有人抱他,阿耶略伸了伸手,不知怎的又縮回去。阿爹和那女人都極奇怪地打量他。

他有點委屈,好容易自己挪上去,就要往秦灼懷裏扭。這時對面他阿爹叫了聲:“嗳,哪來的孩子。”

那女人笑道:“莫非陛下新納了娘娘?”

阿爹握了握她的手,“你又打趣我,除了皇後,我哪再有什麽娘娘。”

阿耶聞言,也停了一枚棋子,一雙黑眼睛看了他們好久。許是盯得眼疼,竟似浮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蕭玠感覺他們有些不對,哪裏不對又說不上,便細聲細氣地叫身邊人:“阿耶。”

阿爹在對面笑道:“原來是大君留的情。你可仔細,這是禁中,言官參你一本,朕可不好保你。”

他從不稱“朕”的。蕭玠想,他也從不這樣和阿耶說話。雖然親熱,卻是像同老師的親熱,話裏話外,這麽……客氣。

阿耶更有些躲他,他也就不再靠近,縮了縮占一個榻腳,聽他阿耶溫溫潤潤的聲音響起:“我麽,確是更不可能。”

這是什麽意思,蕭玠有些茫然。是都不要他了嗎。

他用手背抹了抹眼,又抹一下,淚水劈裏啪啦地掉。對面他阿爹有些慌亂,忙道:“那孩子,到我這兒來。”

蕭玠看出阿耶對他避之不及,慢吞吞從榻上滑下去。他手腳冰涼,腦袋發蒙,深一腳淺一腳走過去,從他阿爹面前站定,但不敢要抱。

阿爹問道:“你叫什麽?”

他說:“我叫阿玠。”

阿爹沈吟一下,問:“你的大名呢?”

他說得連名帶姓。這時他阿耶手裏的棋子磕在案上。

“手滑。”他阿耶說。

阿爹身邊的女人捏了個果子給他,問:“你父母現在何處?”

他將那粒金絲黨梅捧在手心,阿耶欲言又止,終究沒說什麽。但阿爹沒有阻攔。

蕭恒從來不給他吃這個,他吃太甜的會咳。如果咳的厲害,阿爹會紅著眼睛安撫阿耶,他阿耶會紅著眼睛哄他吃藥,雙姑姑抱著他,眼睛裏的冰涼一滴一滴落在他臉上。

蕭玠咬了一小口,那種過度的甜意讓他生津。

他說:“我沒有母親。”

阿爹看了他阿耶一眼,接過話問:“那你父親呢?我領你去找他。”

是你。蕭玠張了張嘴,卻只是在心裏這麽回答。他說:“你們都不要我了。”

阿爹看上去十分困惑,問:“我們?”

在他身後,阿耶似乎打翻了棋盂。棋子劈裏啪啦濺落,像一個人斷線的淚珠。

蕭玠小聲地叫,阿爹,他小聲地叫。這時蕭恒抱他起來——他終於抱他起來,雖然手法並不嫻熟,但還是他熟悉的臂膀、帶著阿耶身上蘭麝幽香的味道。

他對阿耶說:“今夜雪急,要麽你宿在宮裏,皇後著人安排。我帶他出去問一聲。”

阿爹這句話說罷,先望向那女人。阿耶的臉叫燭火映成暖黃,也隨他看過去。女人頷首後,阿耶才緩慢地點了下頭。

一子落下。

蕭玠心裏涼了一片。

阿爹那樣看她,像平日看阿耶一樣。而阿耶垂下的眼睛、縮回的雙手、回答的模棱兩可……分明在傷心。

阿爹忘了他們,娶了妻子,甚至還在和阿耶做君臣、做朋友。

可阿耶什麽都記得。

什麽都記得,卻不敢認他。

都是……因為我嗎?

蕭玠叫阿爹抱著,離阿耶越來越遠。待出門時他認出匾額,“立政殿”三個大字,有一院細竹,但先前從無人住。

他叫了一聲:“陛下。”

阿爹將他挪開一寸,只打量他。

一點癢意從喉嚨裏生發,風雪吹在臉上發涼,蕭玠說:“放臣下來吧。”

阿爹將他放下來。蕭玠拉了拉衣袖,跪下,端端正正叩一個頭,說:“臣知道錯了,好不好,你們不要這樣,好不好?”

他小聲地哭著,邊哭邊嗆:“我知道錯了,你不要這麽對阿耶……你們不要這樣。”

他阿爹手足無措,要拉他起來,連聲說:“你這孩子……”

他忽然大聲道:“我叫阿玠!”

“玠,天子諸侯所持之禮器。阿玠呢,是天子和諸侯的國之重器,阿爹和阿耶的掌上珍重。”

阿耶這麽對他說過。那時候他坐在阿耶懷裏,阿爹吹涼了藥餵在他嘴邊。

騙人。他想,都是騙人的。他光著腳,但他們都沒有像平時那樣,一個生氣著責備他不穿履,一個笑著抱他起來,兩只手給他捂暖腳心。

其實並沒有那麽珍重吧,說不要就可以不要。

他前所未有地恐懼著,腳步從退縮變得趨於逃離。

不該是這樣。他胡亂抹著臉,而阿爹熟悉的面孔依舊茫然。

他讓自己吃那麽甜的果子。蕭玠想,他還是沒有叫自己穿鞋。

他在跑開前,還是小聲道了一句:

“對不起。”

***

折子全是進諫立後,蕭恒全給打了回去。燈有些昏,他剛要擡手去撚,顱內突然嗡嗡作響,手開始不可控制地顫抖。

如果有行家在此,大概能判斷出,這是一種積年陳毒發作的征兆。

因蕭玠住到這邊,鎮桑葚的冰鑒便挪到甘露殿。他快步走到外殿,將雙手在冰中浸了好一會,又扳開一枚帶鉤,倒出米粒大的兩枚黑丸,和著兩大捧冰水吞了。

阿雙聽得響動趕來,“陛下可是要什麽?”

“我怕冰化了壞了果子,”蕭恒忙攏好袖子,“我泡一會冷水吧。別同少卿講。”

阿雙躊躇道:“可大王說……”

蕭恒道:“頭痛得厲害,下不為例。”

他搪塞過阿雙便重回內殿,先聽得窸窸窣窣的響動。一開始以為是幻聽還沒消退,後來抽噎聲響起來。

是阿玠!

蕭恒忙快步沖到床前,見蕭玠縮成小小一團,就在他睡前自己比劃的地方。

蕭恒拍著他的背,輕聲叫他:“阿玠,阿玠?”

錦被掀開一條縫,又立刻拽回去,塞在腦袋和褥間,有個很小很啞的聲音哭著說:“對不起。”

蕭恒心裏一緊,將燈提下來,哄道:“阿玠,是我,我是阿爹,阿爹在這裏。”

那團錦被還是一動不動,只是嘟囔著道歉。

蕭恒把他連人帶被抱起來,剝出額頭,捂了一下,又和自己的抵了一會,並沒有發熱。他將兒子裹得嚴嚴實實,提高聲音道:“阿雙,幫他煎一點安神湯吧。”又低聲問:“怕苦嗎?”

蕭玠小聲說:“怕的。”

此時阿雙趕進來,見蕭恒抱著他,忙道:“殿下還小,怕是不能吃那些藥。要麽妾給殿下煮點酸棗仁湯。”

“晚上吃得不少,吃了怕要腹脹,”蕭恒想了想,“切些天麻給他沖水喝吧。”

阿雙應聲要走,又聽蕭恒囑咐:“他阿耶那只鏤藕花的箱子裏新存了甜膏子,要荷葉包的,紅線紮的是梨膏,青線紮的是芙蓉枇杷膏,各挑一簪頭給他調碗水吧。”

蕭恒邊說邊捂住蕭玠足底,說:“腳怎麽這麽涼?”給他塞嚴實被角又道:“阿爹給阿玠暖個湯婆,好不好?”

蕭玠抱著他脖子,終於大哭起來:“我知道錯了,我知道錯了。你別不要我呀,你們別不要我呀。”

蕭恒曉得他做了噩夢,便拍著背哄他:“阿玠是我們的寶貝,我們怎麽會不要你?我們不要性命也不能不要你啊。”

蕭玠慢慢平靜下來,囁嚅道:“性命還是要的。”

蕭恒蹭蹭他的臉。他胡茬修得不比秦灼精細,刮得蕭玠癢,一會就不要抱了。蕭恒笑罵道:“還嫌棄你老子——夢到什麽了?”

“不能說,”蕭玠重新鉆回被子,“說了要應驗的。”

蕭恒從善如流道:“那就不說。”

他將燈籠擺在床頭,還是那盞走馬。又將折子摞到榻邊。蕭恒記掛著天麻水,到底出去了片刻。蕭玠便爬起來,拿起筆對奏折做了點什麽,聽見門響又立刻縮回去,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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