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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 目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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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  目成

光明臺上,秦灼拔出了劍。

段藏青立在臺對面,也將一口巨劍掣出來。

他是西瓊山壑養出的男人,身材高大,皮膚黝黑發亮,兩股辮子從頭頂一擰,其餘披散,都藏在耳上兩輪銀月鋒芒後。

那柄劍身鏨滿奇怪圖紋,線條被血餵得暗紅。太陽下,段藏青那只黃金左目熠熠生光。

禮官走到秦灼面前,躬身道:“請問大王,文鬥還是武鬥?”

秦灼剛想開口,段藏青便打斷:“文鬥怎樣,武鬥怎樣?”

禮官道:“文鬥點到為止,武鬥……”

段藏青哈哈一笑:“那就武鬥!”

秦灼也頷首,“武鬥吧。”

臺上鼓聲一動,段藏青沒有謙讓,先揮劍出手。

他劍勢極猛,似掄刀而非拔劍。秦灼擡劍格擋,手臂被震得發麻。

段藏青以勇冠三軍聞名。西瓊崇尚武功,這也是他被推翻之後得以再度擁立的緣故。他嫻於弓箭,近戰更是一把好手。段映藍再度登位的那一戰,據說他僅率五十名死士,便攻克下三千重甲把守的西瓊武庫。

果然不是虛言。

秦灼後退兩步,重新站定,將氣沈下來。

他娶段映藍,段藏青早是心存妒恨。如今有了正大光明的由頭,如何都要報這個私仇。

秦灼腹上傷口雖已痊愈,但多少都是破綻。趁劍鋒交錯時,段藏青踢腿就踹,正沖他腰間!

高臺上,陳子元把手擡起來。

光明臺兩側的高樓上,隱隱有弓箭拉滿。

正在這時,秦灼突然猱身一閃,整個人一條魚般,竟擦著他那一腳的威勢躍到他身後。劍鋒相擦,迸出一束火花。

他居然借了重劍的擊力,將自己整個人甩脫出去!

段藏青使劍是使刀的打法。劍在於刺,刀在於砍。他如果不是下重手劈,秦灼還真沒法借勢躲過去。

陳子元揉了揉鼻子,重新握上酒杯。

馮正康已登臺坐到他身邊,連聲嘖道:“大王這腰力是真強啊。”

陳子元喃喃道:“要不怎麽說蕭重光好福氣呢。”

他們話音未落,段藏青已揮劍當頭劈來。

秦灼打得太過被動,只得抵擋,難以還擊。長劍撞在地上,擦出長長的劃痕。

這一劍割破他右肩衣袖,秦灼從力道裏察覺出,段藏青何止要公報私仇。

這是想要他的命。

武鬥搏命。

秦灼壓下腹中翻湧的血腥氣,還沒喘口氣,更重的一劍又沖他右臂砍下!

段藏青打定主意先廢他右手。甚至不用殺了他,一個寫不了字、拿不了劍的君王,比雙腿殘廢更失人心。

陳子元明顯坐不住了,手舉舉落落好幾回,急得滿頭大汗。

秦灼以弓箭聞名,本就不長於短兵。加上現在這個身體,已經左支右絀,而段藏青仿佛鐵打,硬是半點破綻都沒有!

砰地一聲。

秦灼翻滾在地,單膝跪住,段藏青已揮劍劈來!

***

這一劍斬下的同時,大明山下有疾風閃過。秦溫吉長刀出鞘,直向蕭恒面門。

轉瞬間,烏黑刀鞘輕顫,一條黑龍已躥入蕭恒手中,將刀光架在臉上。

他刀未出鞘。

秦溫吉踢案下臺,攻勢兇猛。她手腕一翻,反劈為撩,其力道之大,連蕭恒都手臂微麻。

這才是秦溫吉,冠冕堂皇的說辭後,是猛虎被犯的殺心。

她那把長刀是文公所用。取精鋼猛火,千錘百煉,才出兩口寶刀。刀刃將鞘磕了個口,蕭恒刀身一滑,出鞘三寸,兩刃相撞,清脆一聲響。

蕭恒紋絲不動,將刀按回鞘中。

秦溫吉提刀橫砍,怒喝道:“拔刀!”

蕭恒卻說:“不敢冒犯。”

秦溫吉冷笑兩聲,手上力又重兩分,刀風斜掃,從他左臂上卷了一口。而蕭恒只是格擋,不進不攻。他穿著黑衣,左肩便似被酒水打濕,汩汩流出血來。

他刀擋在咽喉前,將秦溫吉長刀架住。秦溫吉的閻羅面孔近在咫尺,惡狠狠問他:“你還想見他?”

蕭恒氣息終於開始紊亂,咬牙道:“是。”

秦溫吉大怒道:“見你親娘!”

她擡腿掃來,蕭恒躲也不躲,生生受了一腳,不免踉蹌後退幾步,又當即站定,咽了口什麽下去。他重新握穩刀鞘,沈聲道:“政君,我和你阿兄可以斷,讓他親自和我說!”

秦溫吉不怒反笑:“那就看你有沒有命了!”

“我和尊兄飲過合巹,拜過天地,同結發,有子息。恕我失禮了!”蕭恒一動不動,冷聲道,“政君,我們兩個的事,你做不了主。”

秦溫吉掂了掂刀,哈哈笑道:“今天就讓你看看,我做不做的了主!”

蕭恒將刀拋在她腳下,立在原地。

獵獵風聲中,她舉起手中的刀。

***

嗤的一聲。

段藏青身形罩在上方,劍刃已割破秦灼右臂。

秦灼雙膝抵地,腰幾乎與雙腿相貼,仰面向上看他,笑得像頭狐貍。

他說:“段將軍,你輸了。”

就在他跪地的一瞬,劍柄已在背後拋入左手,直直上刺段藏青咽喉!

段藏青一劍下去,秦灼右胳膊的確保不住。但秦灼這一劍要的是他的命。

武鬥搏命。

段藏青目色一暗,氣息粗重著說:“你很快。”

秦灼劍鋒仍停在他頸側,笑容淡下去:“是將軍謙讓,明明用慣了刀,卻還肯同孤比劍。是孤勝之不武。”

段藏青長於近戰,但常用的是刀,所以他的攻勢都是刀勢。但劍以刺、抹為主,刀以劈、砍為用。就在秦灼跪地的一瞬,他習慣性地用了刀法,高舉劍要揮下。

用慣劍的人都是直接下刺。而揮刀的動作,讓他把劍舉起來。

就是這轉瞬之間,秦灼從背後一轉手腕,將劍刺了出去。

段藏青拔劍出來,一絲血花濺在他臉上。秦灼硬是咬緊牙關,一點聲音沒有出。

段藏青還劍回鞘,冷冷看著他,說:“西瓊說到做到。”

秦灼右手往身後一背,全憑腳踝用力站了起來,笑著將左手一擡,做了個請。

***

光明臺內室中,鄭永尚替秦灼處理好傷口,後怕道:“幸虧大王出手及時,段氏這一劍再深幾分,這條手臂怕是要壞。”

秦灼將外衫套好,由他檢查腹部傷口和膝蓋,失笑道:“阿翁,我真沒事。阿玠出生半年,肚子上的疤早長好了。”

說到這裏,他想起什麽般問道:“阿玠呢,怎麽這麽老實,都沒聽見哭?”

陳子元張了張嘴,不知要怎麽說,便聽有人奔進殿裏。

阿雙跑得鬢發散亂,見了秦灼便急切道:“陛下接了殿下要走了,您趕快……呀,您手怎麽了!”

秦灼哪還顧得上別的,也不管誰在身後喊,出去奪馬要走。

阿雙忙喊道:“在大明山界碑那裏!”

陳子元快步出來,只聽得一聲馬鞭的殘響,氣道:“手還沒纏完哪!”又高喊一嗓子:“別拿右手甩鞭子!”

***

金河邊,梅道然隔岸等著,面上不動如山,心裏卻已發躁。

秦溫吉不是秦灼,她脾氣上來是真敢弒君的主。可偏偏這事上,蕭恒只有立正挨打的份。

一旁禁衛催促道:“將軍,這都快一個時辰了,要不過去看看?”

梅道然沈吟道:“陛下要咱等著,就等著。”

他這話說完,猛地灌了口酒,道:“媽的,不等了。等一會老虎都把人吃完了,骨頭都不剩!”

梅道然擡眼往後一掃,高聲道:“家夥都收起來!”

“聽我號令!”他舉起手臂,猛地砍下,“渡河!”

***

禁衛軍馬都是能泅水的戰馬,待渡至河心,梅道然往前一瞭,脫口道:“完了。”

一旁禁衛目力不及他,忙道:“是不是陛下出了事?”

梅道然喃喃道:“從對面站著呢。”

禁衛哈哈笑道:“這好事啊!”

梅道然心道:本來是家務事,禁衛摻和一腳,誠意就大打折扣。正在躊躇要不要原路返還,河中艄公邊打槳近前,邊吆喝道:“岸上發了話,請諸位上去吧!”

待禁衛登到金河對面,見虎賁列陣於界碑之後,而蕭恒正走向岸邊。

他臉上開了道血口,左手似不能動彈,只用右手牢牢托著蕭玠,遞到梅道然手裏,道:“一會先帶太子過去。”

梅道然往後一瞅,問道:“陛下,您不一起?”

蕭恒也翻上馬背。梅道然這才看清他左臂傷口,心中一驚,便聽蕭恒欲囑咐道:“我……”

遠處忽有人高叫一聲:“蕭重光!”

梅道然清了清嗓子,蕭恒遽然回首。

大明山青色山丘上,出現了一人一馬的身影。金輪高掛身後,他正如立於太陽。

秦灼仍穿著那身大紅箭衣,白綾吊著右臂,左手挽著馬韁。他大喘著氣,四下闃然裏,和蕭恒遙遙相望。

他們靜了一瞬,下一刻,秦灼一踢馬鐙,黑馬直刺下山坡。蕭恒也揮鞭打馬狂馳過去。

萬裏碧色間,似有一黑一白的流星相撞。

蕭恒在界碑邊上勒馬,秦灼的馬蹄也在他面前止步。他還沒有把氣喘勻,朗聲道:“臣灼恭迎陛下聖駕。”

他眼睛亮著,滿頭汗珠。蕭恒卻立即問道:“你的手?”

秦灼也含笑問道:“你的臉呢?”

他們對視片刻,一起放聲大笑。這是他們這一年裏最快活的聲音,秦溫吉聽在耳中,面無表情地背過身去。

蕭恒似要把他刻在眼底地望著,輕聲說:“我和你妹妹說好了。從今以後,我們一年相見一次。明年你上長安找我,後年,我南下來找你。”

秦灼也放輕聲音,被風一吹就跑到蕭恒耳朵裏:“一次待多久呢?”

蕭恒笑道:“算上來回,一待半年。”

秦灼也笑道:“溫吉心軟了。”

蕭恒說:“姑姑心疼侄子。”

雲追許久不見元袍,小心翼翼地貼嘴過去討好。元袍沖它甩鬃毛,雲追卻更高興般,輕輕啃它的嘴。

秦灼低著眼安撫黑馬,說:“魏地馬道我已經收下來了。”

蕭恒和他一塊捋著馬頸,點頭道:“馬道易守難攻,又南北貫通,周圍樞紐極多,上達平野,下通商港。你做的很好。”

秦灼笑了一下,擡手撚住他指節,說:“並不全是為公。”

蕭恒凝望他。

秦灼回望過去,聲音堅定而輕柔:“馬道收入囊中後,北上無須假三處山道,快馬五日可入長安。”

“六郎,這是我的私心。”

夏風和煦,金河河流綿密地交織,似有情人交握的手指。蕭恒反覆掂著他的手,好半晌沒說話,一開口嗓子沙沙的:“要看看阿玠嗎?”

秦灼搖頭道:“不了,我怕他一哭,自己舍不得。等年後再見,他應該會叫阿耶了。”又說:“我不在身邊,你要教給他。”

蕭恒說:“我先教他叫阿耶。”

他見秦灼笑起來,握緊了左手,仔仔細細看著他,說:“你好好的。”

秦灼沒有接話,眼珠定在他臉上,突然喝了一聲:“虎賁軍全體將士,背身!”

蕭恒會意,也一揮手臂。禁衛同時後轉,呼啦啦地似狂風。

山川萬裏絕色,我獨與君目成。

他們把嘴唇撞在一處,當即舌頭交纏。

界碑邊上,大明山前,秦山秦水的註視下,君王在馬頭接吻。

萬籟俱寂間,天地萬物皆從他們唇齒中重新誕生。呵氣為野馬,舌底為大塊,上攪為峰巒,下吮為川河。唇珠上那一點咬破的血腥氣,是青天中一粒太陽。

秦灼受傷的右臂挽著他頸項,蕭恒用左臉的血口貼緊他。

黑馬白馬嘶鳴,身上都是彼此的味道。

他們額頭相抵了好一會,秦灼擡手拍了拍他的臉,緩緩撥轉馬頭,抽響馬鞭的同時喊道:“走了!”

他走得頭也不回。

虎賁軍隨秦灼往南行去。蕭恒立馬界碑邊,目送他消失於山水之間。

梅道然咳了幾聲,驅馬上前問道:“陛下,咱們現在回鑾?”

車馬這時也駛來,阿雙抱了蕭玠登車。蕭恒打馬過去,憑軒摸了摸兒子的額頭,回頭對梅道然說:“你們先走,務必保護太子安全。送他回宮後,來瑤州找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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