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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 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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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  分地

暴雨傾盆裏,青馬刺破郊野河面。

瑤州雖不是蕭恒的本營,但與潮州分屬同道。蕭恒年前劃軍區為四方,潮州營所鎮正有瑤州。

梅道然護送太子回京後再次南下,邊趕路邊納悶,陛下這是又想搞什麽動作?

他微擡鬥笠,視線射到瑤州城頭。子時本當難見五指,但城中北方的天空竟染了跳動的橙紅,死夜裏似藏了枚新太陽。

是火光。

燒透雨夜,那得是多少把火。

青馬沈重的呼吸裏,梅道然的耳朵微微一動。

雨聲後還有什麽。

腳步、鑼鼓、吶喊……蕭恒還在裏面!

他急聲喝馬,抽出長刀。雨珠打上刀面,似自天而射的箭鏃。他馬至門前時陡然勒韁。

城門洞開。

呼喝聲越來越大。

媽的,認了!

梅道然咬了咬牙,狠狠抽響馬鞭,直奔瑤州境北,州府官署方向。

他一路狂飆,在進了府衙所在的坊市時減緩馬速。他在路上看見了很多人。

幾乎是家家戶戶全部上街,有的戴鬥笠,有的披蓑衣,拿鐮刀的拿鐮刀,拿鋤頭的拿鋤頭。城中十之有八的百姓,全部深夜冒雨上街,不約而同地往北走去。

那是火光燒亮的方向。

雨水也沒能沖淡煙味,梅道然心中一緊,忙跳下馬背,攔了人道:“老翁,咱們這是往哪裏去?”

老翁披著蓑衣,底下趿著雙快要泡爛的藤鞋,扛著耒往前一揮,大聲說:“分地去!”

蕭恒登基後重新施行均田制。戰亂多年,荒地甚多,他便將無主土地按人口數分給農戶耕作,耕滿三年即為耕者所有。但看如今情形,這些土地並沒有分進農戶手中。

梅道然提老翁提過耒,牽著馬問:“我聽說這是陛下登基就頒布的條令,官府這才分地嗎?”

老翁嘆氣道:“指望官府要等到哪一年?開春前又沒個收成,年都沒過得下去!一半人都往潮州跑了,那邊好歹是陛下先前的地方,還有口飯吃。是前些時日來了個有本事的官人,挨家挨戶地問了人口田地,要帶咱們的青壯勞力去官府要說法。”

他搖頭道:“我們只當他是攛掇。跟官府叫板,那叫送死!嘿,沒成想這位官人還真有兩把刷子。這不,今晚去州府跟前說話,連地方的大將軍都驚動了!”

梅道然笑道:“那各位人去就行了,怎麽還帶著家夥?”

老翁看了看那把生銹的耒,哈哈笑道:“咱們都商量了,這位官人是替我們說話。刺史真要動人家,我們就抄家夥!”

梅道然笑道:“怪道潮州一帶是龍興之地。民風淳樸,十分佩服。”

越往前走,道愈擠,人愈眾,如不下雨也能揮汗如雨。梅道然擡眼望去,震驚於面前景象。

府衙匾額被雨沖淡,被火照紅。府前搭建高臺,人足有萬眾,皆圍在臺下,手舉火把。因為火焰挨得極近,連如此瓢潑大雨都未能淋透。萬把火炬照亮萬張面孔,在黑夜燒成一條盤旋的火龍。

臺上沒人打傘,刺史官袍被淋得像血衣。一個人身著銀甲撐刀立在一旁,梅道然一眼認出那是許仲紀的身形。

許仲紀身前立著個人,火光照亮了黑衣黑靴和他的面孔。

梅道然脫口而出:“好家夥。”

那黑衣人正高聲問道:“鄉親們,大家知道,我們和達官顯貴的分別嗎?”

底下紛紛攘攘地喊起來:

“爛命啊!”

“老天不長眼嘞!”

“沒個當官的爹!”

許仲紀按了按手,人群平靜了一會。在劈裏啪啦的雨聲裏,那人沈聲說:“是地。”

“因為他們有封地,是肥地。我們和他們最大的區別,就是他們世襲罔替、強征暴斂的土地!”

他往前跨了一步,大雨中竟能聽清聲音:“我從前當過兵,也種過地,勉強算半個莊稼人。咱們種地的有句話:早比雞,睡比狗;食如彘,累如牛。我們一年到頭睡在田裏,到手的有什麽?豐年的稅頭一收,才勉強不被餓死。而世族坐在家裏,吃香喝辣,就是升米鬥米地進!為什麽?因為他們有地!有地就有糧、有錢,就能供得起官職、養得起門生、博得了聲望!種地的是我們,但地卻不在我們手裏!

“不勞者不食。這裏的不勞,並非不事耕種。我們的朝廷,有賢臣為我們彈劾奸佞、爭取權益,這是他們的勞,所以他們領著朝廷的俸祿,當之無愧;我們的前線,有將士替我們拋頭顱灑熱血,替我們爭來了闔家團圓的太平!這是他們的勞,他們所到之處,我們簞食壺漿,心甘情願!商人買賣給我們便利,車夫來往供我們交通。士農工商,漁獵林牧,他們各司其職,為我們建造房屋、提供衣著用住。他們來公平交易,就該吃我們的糧食!”

他話鋒一轉,“但有些人,仗著祖宗蔭封屍位素餐,這是蠹蟲。更有甚者,欺男霸女、賣國求榮。禽獸尚知反哺,這叫禽獸不如!我們一世為人,就是為了屈服於這些禽獸不如的東西嗎!”

底下百姓群情激奮,高聲振臂道:“不是!”

“民以食為天,我們供養了士、卿大夫、諸侯、天子,我們是他們的衣食父母!鄉親們,我們無需感恩天子,天子受天下供養,就要為天下做事!天子不是上天的兒子,而是天下人的兒子!父母冤屈,兄弟餓死,為人子安能置身事外,作壁上觀!而我們今日雖分得了土地,但我們遠在他鄉的兄妹子女,還要因無地苦苦經營。我們怎能自己享福,坐視他們受苦?”

一位老者喊道:“這位官人,您說怎麽辦!”

那人擲地有聲道:“向天子上書!”

他轉身將許仲紀讓出來,道:“我今日願托許將軍向天子陳情,遞交這份萬民書。要求世族禁止圈地,要求按人按丁分得土地。大家莫怕,出了事,先砍我的頭!”

許仲紀終於打起了傘,遮的卻是桌案。那人在案上張開卷軸,大筆寫上名字,嚙指按上手印,大聲道:“有意者,請來和我!”

百姓紛紛湧到臺上。梅道然站在人群中發楞,喃喃道:“陛下何故謀反啊……”

人群散去直到天色熹微,雨也停了,蕭恒和許仲紀說了句什麽,正見梅道然招了招手。

見蕭恒下臺走來,梅道然也倒了一鬥笠的水,打了個噴嚏道:“陪淋一晚上,夠意思吧?”

蕭恒掐指哨了一聲,雲追便從巷子裏奔跑出來,見了蕭恒就甩鬃毛,還禍及了梅道然這條池魚。蕭恒笑著安撫它,對梅道然說:“還歇腳嗎?”

“累倒不累,”梅道然擦著臉上水漬,“再往哪去?”

蕭恒翻上馬背,道:“三大營駐地都走一遍。咱們兵分兩路,你去松山找英英,我向北走西塞。先跟他們講好,到時候百姓聚眾,不許傷人。你再挨家挨戶地問,直接帶人去州府要求分地,聲勢鬧得越大越好。”又道:“不要暴露身份。”

梅道然說:“這可是咱們的老地盤,還有問題?”

“自家沒問題,周邊不一定。”蕭恒道,“年前我派兵發放冬糧,從遞上來的折子看,大多數的地都沒有分到百姓手裏,又被當地豪紳重新圈占。潮州、西塞、松山三地之所以執行無誤,一是因為我的地方,他們不敢。二是因為這三地沒有世族。”

早就收拾幹凈了。

梅道然遠遠望見許仲紀,也揚了揚手臂,邊問道:“土地分配有問題,陛下直接下詔追責地方官不就完了。大張旗鼓來這麽一套,還遞萬民書?”

蕭恒笑道:“要唱戲,得自己搭個臺階出來。”

這是李渡白該操心的事,梅道然懶得管,只問道:“你這麽煽動他們,就不怕真的反了?”

“不會。瑤州臨近潮州,潮州營數萬重軍就在當地,仲紀又在此鎮守,頗有威望,沒有人敢輕舉妄動。而且分地之事解決,瑤州官民沖突淡化,還沒到生死存亡的關頭。”蕭恒望著放晴的天空握緊韁繩,“藍衣,興亡百姓苦,最不想打仗的是他們。誰不想安穩過日子。”

梅道然也嘆口氣:“來個豐年吧。”

***

蕭恒再度回京就到了入冬。連衣裳都來不及換,先回甘露殿看兒子。

他邊走邊解著大氅,也聽見殿內有人聲。簾子打起來,便見李寒正坐在榻邊提筆寫什麽,任蕭玠在他膝頭爬來爬去。

李寒剛擱下將筆,手法有些生硬地攬起蕭玠,擡頭看見蕭恒時神情沒什麽變化,指了指他道:“臣前幾日教的殿下什麽?對,這是爹,叫爹。”

蕭玠眼珠骨碌碌一轉,忽然叫了聲:“耶。”

“是爹,屠可切。[1]”李寒想了想,“好像也沒什麽不對。”

蕭恒腳步停了一會,眼睛黑黢黢地看了會蕭玠,臉上有些茫然,指著兒子問道:“會叫人了?”

“殿下聰慧,尤勝尋常嬰孩。”李寒手背上沾了滴墨,欲抱蕭玠遞給他,反把蕭玠臉給蹭花了,“臣教了半個月的‘爹’,殿下無師自通,每次都把‘耶’叫得極其精準。”

蕭恒笑著把兒子接過來,道:“這叫有良心,就該先叫‘耶’,對不對?”

李寒輕聲嘖了下舌,從盞裏拿了個橙子慢慢切。

蕭恒一去連月,蕭玠本該認生了,如今叫他抱在懷裏,對著一身泥味汗味居然高興地叫了聲:“爹。”

還是親爹管用啊。

那橙子挺酸,李寒面無表情地吃完了。他把橙皮切得完好,攤在案上正是一片白心金瓣的花盞。他這才開口道:“臣還是得先跟陛下稟報君父之務,再放陛下去做人父。”

蕭恒碰了碰兒子的額頭,將他遞給阿雙。再轉身,李寒已抱了一堆文書來,“陛下和藍衣各行一道,共巡南北二十餘州。前腳剛走,後腳農戶就鬧起來,萬民書就遞到了臣這裏。”

他遞給蕭恒一看,“陛下,老奸巨猾啊。”

二十餘份書件,打頭的署名都是“阮道生”。

這是蕭恒早年用過的化名。

蕭恒從他對面坐下,問道:“朝中有什麽動作嗎?”

“全賴陛下聖明,先從自家開刀。這些州道是陛下本家,世族樂得看熱鬧,一應推到臣這裏。”李寒笑道,“好了,陛下可以‘迫不得已’、‘被逼無奈’重新分地了。”

蕭恒拿起那朵橘子花,叫它泊在掌心,輕聲道:“世族所倚重,一是土地,二是選士。前者是財產,後者是聲望。青公變法前,世族便以九品中正制壟斷選士百年之久。青公新開科舉,二制同行,不過六載兩屆,第三次便土崩瓦解。”

李寒沈吟片刻,問:“陛下覺得,科舉是錯嗎?”

“不。”蕭恒斷然道,“正因為撼動了世族利益,才會被打壓到直至廢除。阻力越大,越能證明這是條正確的路。”

四目相對。

李寒將一份折子轉過去,把筆遞給他,“陛下改元,太子即立,此國朝之大喜。臣奏請陛下開恩科。”

蕭恒沒有猶豫,提手走了個允。

***

正是這個冬日,轟轟烈烈的“奉皇變法”揭開序幕。與其後續的雷厲風行相比,它的開端堪稱潤物無聲。所謂的“農民起義”始於瑤州,是故當土地變革從蕭恒的本營開始時,世族視其為新天子的惱羞成怒。而科舉選士已有先例,也沒有引起太大轟動。

正因如此,狡猾的狐貍們沒有及時發現新天子呼之欲出的野心。等他們察覺並有所舉動,哪怕改變了天子的人生軌跡,也只能看著變法的車輪呼嘯而過,把他們軋進土裏。

先賢浴血奮戰至此,我輩唯有蹈火以繼之。

就算見不到天亮,起碼讓後人踏著我們的肩頭走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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