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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 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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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  珍寶

阿雙抱著繈褓,一顆心咚咚地跳。

鄭永尚給秦灼縫好創口便趕去外殿拿藥。外頭廝殺震天,裏頭死寂如水,滿殿都是血腥氣,聞上去像屠了一屋的人。

榻被血洗一般,紅得叫人作嘔。秦灼合著眼躺在上頭,手垂下去,胸膛毫無起伏,如同已死。

麻沸散終於起效用了。

阿雙落下一串淚,這才想起看看懷中嬰兒。

是個貓大的男孩。因是早產,胎裏又受了大罪,是故生得格外小。五官皺巴巴的,眼閉成一線,手腳蜷著,額頭上血沫都沒有擦幹,正側臉安靜地睡著。

阿雙心悸般顫了一下。

……他好像沒有哭。

她呼吸急促,強忍住那個念頭,擡起戰栗的左手來試孩子的鼻息——

手指即將觸到嬰兒鼻尖時,她後頸猛地一疼。緊接著,一雙手將繈褓搶了過去!

是行宮一個蒔弄梅花的丫頭,叫梅香。阿雙給她分過糕點,她道謝也靦腆,年輕又羞澀。

阿雙眼前一黑,重重跌在地上。

那雙手將繈褓高舉起來。

兩眼發花間,她似看見不久前的梁宮之中、弦鼓聲裏,戲中皇帝要摜下繈褓的手。

最後一個鼓點落下。

突然,她耳朵被濺了血般,聽見極其真實的“撲哧”一聲。

梅香瞪圓了眼,眼看胸前長出一尺長的劍尖來!

是秦灼的劍!

她身後不遠處,秦灼詐屍般從榻上爬起來。他整個人泡在血裏,神情駭人得如同厲鬼。

就在剛才,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擲出靴邊寶劍。

撲通。

見那具懷抱嬰兒的屍體倒地,秦灼的回光返照也結束,直直從榻上栽下來。

阿雙的最後意識是一道聲音。

是繈褓墜在她身上時,驚出的一聲啼哭。

***

陳子元揭開繈褓看了眼,皺了皺眉頭。

太小了。

他沒忍住問了句:“能養活嗎?”

鄭永尚嘆了口氣,擰了帕子給秦灼擦臉,在水裏一涮,又攥了一盆的血。他道:“小殿下臟器發育不好,得仔細養。最要緊的還是怕胎裏落了病。”

他回頭一看,一疊聲道:“窗戶開著縫,孩子不能受涼,快合上!”

陳子元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將繈褓裹好。正見鄭永尚低下頭,耳朵靠在秦灼嘴邊。

他沒見鄭永尚再動作,便追問道:“他要什麽?”

鄭永尚唉了一聲,眼睛連連眨動,落了一滴淚。

陳子元心裏一緊,忙快步上前半跪在榻邊,急聲道:“大王,哥,你要什麽?”

秦灼已換了身幹凈寢衣,被衾上蓋著那件黑狐貍,又發了低燒,整個人昏昏沈沈的。見他過來,竟把眼扯開一條縫,一只手顫抖著握他小臂,拼盡全力地、輕聲地叫:“蕭、重、光。”

陳子元渾身一震,隨即聽秦灼變了調子,含混著哭腔,貼著他耳朵一字一句哽咽道:“蕭重光……”

“我……操你大爺……”

陳子元跪在他面前一聲不吭,哐地一拳砸在榻上。一旁嬰兒也驚地哭起來,但聲音微弱,還不如貓叫。

陳子元擦了把臉,當即踹門出去,從外殿椅子裏提溜起李寒就喊:“姓蕭的呢?!操他媽的什麽時候回來!”

鄭素正準備給李寒正骨,手掌還在他肩頭,立時雙目一瞇,將劍拔出一寸。見那人右臂背在身後連連擺手,鄭素看他一眼,還是還劍回鞘。

李寒叫陳子元拎得腳跟離地,顯然被扯痛了,嘶了一聲道:“子元,現在當務之急是大君安危。不是約好的明天嗎,怎麽突然提前了?”

“你他媽問我?”陳子元怒道,“你他媽當生孩子是上下嘴皮子一碰,說哪天哪天,定哪個時辰哪個時辰?!”

蕭恒不在,李寒只得擔了他該受的怒火。不過是為君分憂,頂多是為國捐軀,且得很假以辭色地賠笑道:“不敢,不敢。”

“大王今早脈象本來不錯……可看了西邊來的一封信,直接見了血。”

眾人聞聲看去,見阿雙脖頸青了一塊,拿著一張拆開的信箋從裏屋走來。

陳子元將李寒摜到一邊,一把將信奪過來。李寒沒叫鄭素扶,自己就站穩了腳,也忙伸脖子去看。只瞥了一眼,立即將信搶在手中,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遍。

是梅道然的字跡。

“會暴雪,遇山坼,陛下崩。”

***

李寒口幹舌燥,不由自主又去摸嘴。鄭素眼疾手快,一巴掌給他拍掉。結果勁用巧了,直接拍得他撕了塊皮下來。

同時,李寒嘶了一聲,反覆搓著雙手,用鮮血淋漓的嘴唇說:“假的。”

鄭素看著他的小動作沒說話。陳子元握著信,看了眼內殿,又扭頭看他。

“陛下信件只送到我處,由我親手轉呈大君。這封信來的蹊蹺,是其一;無時間,無地點,語焉不詳,是其二;倘若社稷不幸,陛下罹難……梅道然卻不是個沒心肺的,大君臨產在即,他不可能發到行宮來,是其三。”李寒問,“送信人可拿住了?”

陳子元搖搖頭。

“為今之計,還是先找到送信人,將魏人清掃幹凈。這事鬧得太大,必得三司會審,真把大君懷娠一事牽扯出來,恐怕太過棘手。”李寒略作思索,“我一定料理妥當,請大君莫要憂心。”

他突然想起一事,問道:“父子平安嗎?”

陳子元冷笑道:“生剖的,你說呢?”

李寒一時沒說出話,緩慢吞咽一下,問:“不是吃麻沸散嗎?”

陳子元目光狠厲,往前踏了一步,手指頂了頂李寒心口,咬牙說:“活著最好。你記著,梁皇帝這裏欠我們一刀。”

看樣秦灼性命無虞。只要秦灼還活著,蕭恒就不怕南秦尋仇。念及此,李寒才想起來問:“男孩女孩?”

陳子元沖蕭恒有氣,對李寒也不愛搭理,見阿雙過來,便回內殿去守秦灼,頭也不回地說:“他媽的自己看!”

阿雙走上來,將繈褓護在背風處,輕輕遞給他看,問道:“大相要抱抱他嗎?”

“胳膊不行,”李寒雖這樣說,還是往前湊著,右手掖了掖被褥邊,露出嬰兒紫紅的小臉,不可思議道,“這麽小啊。”

鄭素突然問:“想抱嗎?”

“啊?”

鄭素不知從哪裏拾了一根筷子,沾沒沾土也不知道,往他面前一遞,說:“咬著。”

這是要給他正骨。

李寒將繈褓合好,將左胳膊遞給他,笑道:“忒小瞧我,我可是管過西夔的。”

鄭素冷笑一聲,捋了捋喜袍的大袖,一只手鉗住他胛骨,一只手握住他左臂。李寒早先讓他正過骨,有點心有餘悸地說:“君子不乘人之危,你慢點。”

鄭素突然沒頭沒腦地問:“這就有了孩子?”

饒是李寒也不明所以,“啊?”

就在這時,他骨節突然哢地一響。鄭素手上一使勁給他接上,居然沒覺得疼。他凝視李寒雙眼,問:“陛下和秦大君,是怎麽回事?”

李寒活動了活動胳膊,準備卸磨殺驢,便開口搪塞:“就那回事唄。”

鄭素問:“男孩?”

李寒點頭道:“男孩。”又問阿雙:“是男孩吧?”得到肯定後再度點頭,“是男孩。”

鄭素對阿雙抱拳,道:“臣一身血氣,不好驚殿下的駕。待肅清內亂,再來拜謁。”又看李寒一眼,對阿雙道:“大相也是。”

李寒深吸口氣,把欲攬繈褓的胳膊收回,從善如流道:“小鄭將軍說的極是,還請大君與殿下好好休息,外事有將軍,內事一應有臣。殿下千金之軀,不好在風口受凍,還是請移駕內殿烤火吧。”

待支開阿雙,李寒方問道:“有事?”

鄭素審視般地盯著他,沈聲道:“你撒了謊。”

“聖駕是否安康,你拿不準。或者說,陛下的確可能出了事。”

李寒來回搓著的雙手一停。這是他積年的習慣,果然沒逃過鄭素的眼睛。他重重吐出口氣,啞聲說:“是。陛下有信件送來不假,十日一寄,快馬十日可達。但離上次收信已經過了一個月了。安州、西塞也沒有音訊,這些都非常不對勁。”

“更重要的是,陛下.身邊有隱患。是惡狗,能噬人。”他看向鄭素,“君不聞狗急跳墻,困獸猶鬥?”

鄭素問:“你想怎麽做?”

“京中諸事超出了我的想象,得仔細較量。先從這封信件入手,順藤摸瓜,找它的上家。至於陛下那邊,只能等,”李寒眼中一明一滅,“等凱旋……或者等訃聞。最壞打算……至少殿下平安,社稷有托。你管著京中防守,近日辛苦些,寧可錯拿,不要放過。”

鄭素點頭算是應下,突然皺緊眉頭,擡起手來,拇指按在他嘴唇上。

李寒驚了。

他勁使的很大,洩憤似的。氣氛太過詭異,李寒剛想說什麽,鄭素便撤下手,很嫌惡地彈了彈指頭,將那點鮮紅搓開,說:“想爛嘴就繼續喝酒繼續撕。”

李寒摸了摸嘴,道:“我又沒喝你的酒。”

鄭素問:“喜酒沒喝?”

李寒坦然道:“沒喝。”

鄭素仍瞪視他。

李寒不再繼續這個話題,長揖及地,說:“將軍護駕之功,我代陛下謝過。天不早,別叫嫂夫人久等。”又躬身,向他再度拱手道:“弟賀將軍新婚之喜。”

鄭素的大紅喜袍上都是血,染成李寒那身絳衣顏色。他臨走前捏著李寒後頸,將上身壓到一個平視李寒的高度,狠狠拍了拍他後背,咬牙切齒道:“李渡白,我他媽欠你的。”

***

正月十七這夜又下了大雪。秦灼昏睡了整整兩日,再睜眼,像重回人間。

他剛想開口,呼吸便牽扯住腹部傷口,人動也不敢動,只能由著撕裂地疼。他小口小口地吐息,先聞見安神香氣,也聽見有人低聲說話。

眼前似乎立著個女人,碧衫玉釧,撫著他的臉垂淚,說:“孩子,受罪了。”

他動彈不得,啞聲叫道:“阿娘。”

女子不答不避,身形漸漸模糊。等他定了定眼,見是那幅《明華十二女鼓樂圖》,紅衣騎虎的靈妃神態端莊,正溫柔睇過來。他和靈妃的目光之間,擺著一只紅木搖床。

裏面是空的。

他一顆心揪起來,也不顧疼不疼,大聲叫道:“阿雙,阿雙!”

阿雙怕吵他睡覺,正抱著孩子在外哄,聞言忙趕進來,連聲道:“妾在這裏,大王,妾在這裏。”

秦灼先看見她懷中繈褓,整個人楞了一楞,反倒不確信般,顫聲問道:“阿玠?”

阿雙兩串淚掉下來,從榻前跪下,往前遞了遞繈褓,連連點頭,“是,是小殿下。是個男孩兒。”

秦灼猝然撐起半個身子,唬了阿雙一跳。他屏住呼吸,將虛掩的繈褓打開,似撥開花瓣,望見那珍寶般的花心。

那麽小的臉,還沒拳頭大,細胳膊細腿的。秦灼不敢抱,怕一抱就折了,只敢憑著阿雙手臂摸他的額頭。

他的兒子,他和蕭恒的兒子。

他們兩個的命。

秦灼呆呆看了一會,突然笑了一聲,笑著笑著就把臉貼在繈褓上,整個人劇烈顫抖,哭得無聲無息。

無形間,像有人摩他後腦,輕聲叫道:兒啊。

鄭永尚端了藥立在屏風旁,靜靜地凝望。

他似看到很多年前,甘夫人從榻上坐起,摸著兒子的臉喜極而泣。她手上玉釧作響,秦灼手上扳指冰涼。他們在神明註視下死裏逃生,兒子的父親都生死未蔔地在遠方。

等秦灼靠回榻邊,鄭永尚才走上來。秦灼吃過藥後,鄭永尚道:“大王此番大傷元氣,必須臥床休養,最近不要勞心費神。乳母是陳將軍親自去找的,守衛也重新編了班次,大王安心就是。”

秦灼靜了一會,方問道:“他爹的事,阿翁知道了嗎?”

鄭永尚頷首道:“臣略有耳聞。李相公剛走沒多久,囑托臣告訴大王:信是假的,靜候佳音。”

秦灼眼睛亮了亮,追問道:“還活著?”

鄭永尚重重點了點頭。

秦灼一瞬間軟在榻上,仰著頭大張嘴,戰栗著吐出一口氣。

鄭永尚看著他,耳邊突然響起什麽。是皇帝登基的前夜,秦灼舉手投降的聲音。

那聲音說:我對蕭重光,是動了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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