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八 太子

關燈
五十八  太子

秦灼直到正月二十五才等來李寒。不過期間他也沒有心力,傷口沒長好,鄭永尚餵了他麻沸散,又重新縫合一遍,每日換藥都要擠膿血。他倒是一聲不吭,只是他兒子這時候多半要哭。聲音細弱得像幼鳥,阿雙總是不忍聽。

鄭永尚反倒寬慰說:“能哭出來就好,起碼肺沒有大毛病。”

前兩天放了晴,這天雪又下起來。殿門一開,李寒正摘下風帽走進來,身後一扇夜幕,吹雪如鴻毛。他跟蕭恒養成習慣,烤了會火才往裏進。

阿雙打簾時,李寒瞥見一盆矮橙,長得並不好,枝矮葉疏,但仍結了幾個青黃果子,甸甸地墜著。

怪不得陛下前幾個月又是倒土又是找苗,連談夫人之前的書都找出來,就為種株橙子。

李寒收回目光,走了進去。

***

榻上堆了幾個軟枕,秦灼靠在上頭,一只手拿一封南秦戰報,一只手搭在榻邊,有一下沒一下地推著搖床。

李寒對他拱手,剛要開口,秦灼便豎起手指,在嘴邊噓了一聲,壓著聲音喊了句:“阿雙。”

阿雙便將孩子抱起來。結果一抱離了床,孩子便被驚醒,弱弱哭起來。

李寒聽著哭聲皺眉,從榻邊坐下,問道:“怎麽哭得這麽低?”

一說到這秦灼就犯愁。他身子虧空得厲害,自己說話也有氣無力:“怪我。頭幾個月我不用心,後來想用心了,身邊又諸多事端。沒好好養過一日,敗了胎裏的底子。也看著找了幾個乳娘,連奶都吃不進去。”

李寒道:“餓其體膚,空乏其身,這是天降大任的前兆。小殿下吉人天相,大君安心就是。”

秦灼眉頭仍沈著,將那封戰報放下,問道:“陛下那邊有消息了嗎?”

李寒從袖底撚著手,壯了壯底氣,一字一句道:“臣這次要與大君議的,正是這件事。”

“臣望大君保重自身,做好最壞打算。”

秦灼看了他好一會,披著那件黑狐貍大氅,緩緩撐起身來。他凝視李寒雙眼,道:“渡白,向來你說什麽我都信,這次也不例外。”

“慎言。”他說。

李寒立起來,向他拱手長揖,再雙手加額地跪下,沈沈叩下一個頭。如此跪坐在他面前,與他目光相迎。

他鄭重道:“臣不敢欺君。”

秦灼靜了好一會,漸漸將戰報攥成個團。李寒聞見膏藥味下淡淡的血腥氣,也沒有出聲。過了一會,秦灼將那張紙團捋開,手一抖,撕了個大口。紙頁破裂聲在雪夜裏像把鈍刀。

他們誰都沒有說話。

秦灼快速地吸了下鼻子,甚至眼都沒來得及濕,指了指椅子,啞聲道:“我有數了,你繼續說。”

李寒坐回去,道:“魏人手中火藥大多是借長安煙花采購運送入京。臣重新按賬目消耗計算,發現這批暗地入京的火藥共五百一十五斤。這些天禁衛已抄下魏人全部火藥,加上已用的兩炮,不過百餘斤之數。有四百斤火藥不翼而飛。”

“臣這幾日調閱城門出入記錄,發現大雪那天,金吾衛有三次車輛出城,皆執範汝暉手令,運送器械和盔甲。”李寒說,“運送物品的總重量,約莫有四百斤。”

秦灼不說話。

李寒道:“範汝暉是串聯魏地、安州、西塞、長安的關鍵。他曾與朱雲基聯系,又夥同安州刺史倒賣火藥與齊國,所作所為即是叛國。臣懷疑他此番隨駕,就是順水推舟。”

“西塞異動和長安生變的時間太近了,臣最近想,有沒有這種可能:他有意引起梁、齊兩國交兵,就是為了調虎離山、讓陛下親征庸峽,使大君在長安孤立無援,以便京中生事。甚至他壓根沒想讓陛下回來……”李寒思索著道,“陛下崩,皇子死……”

另立新君!

秦灼氣息很沈,問道:“哪還有別的新君?哪個新君值得讓他背主賣國,豁上一切地去效忠?”

這是個大問題。

從他逼宮懷帝一事便能看出,範汝暉絕非忠臣。

李寒搖頭道:“臣愚鈍,還未捋清頭緒。但陛下倘若晏駕,京中變天,舉國震動,天下又要生亂了。”

秦灼許久不開口。他靠著窗,雪光投在臉上,殘燈光一樣。這短短幾天,他已經瘦得脫了相,連虎頭扳指都松了許多,已能從指頭上滑下去。他略擡了擡指頭,讓扳指倒到指底,沈默了一會,說:“你已經有了主意,對嗎?”

“臣萬死。”李寒再度跪下,俯身大拜,頭抵在地上,高聲道,“臣持天子印,代行天子事。臣梁大相李寒,請立太子!”

***

阿雙被叫進殿時,秦灼正披衣坐著,李寒也坐在一旁,手裏掰了個橙子吃。

秦灼叫她從榻邊坐了,道:“阿雙,我有事和你商量。”

阿雙笑道:“大王吩咐就是。怎麽這麽大陣仗。”

秦灼說:“是我有事相求。”

他搖了搖手,阿雙便不開口,見他從榻上坐直身子,道:“我已與大相議定,讓阿玠承襲梁祚,分歸蕭氏。回去渡白會代天草詔,冊立皇長子為太子。”

阿雙大驚道:“這怎麽行!大王拼了命才誕育殿下,怎能拱手讓人?”

“那也是他爹,”秦灼略帶疲倦,對李寒道,“你說吧。”

李寒將吃剩的半個橙子放下,拍了拍手道:“陛下安危尚不得而知。我與大君商議,倘若天下不幸,總得有人定住社稷。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如果大梁易主,南秦必定生亂。先文公殷鑒猶在,只怕大君未出京城,便會橫生禍事。推立太子,新君登基,也只會禮待南秦,從長遠看,的確可行。”

阿雙見秦灼沒什麽反應,知他就是讚同,便道:“妾知道了。”

李寒道:“但太子需要一個生母,這就是我與大君要求姑娘的事。”

阿雙楞了楞,喃喃道:“可妾和陛下……井水不犯河水啊。”

“但外人看來,陛下對姑娘還是十分不同的,”李寒這時開了口,“姑娘是陛下登基以來唯一能出入甘露內殿的女眷,這是殊遇;早在潮州時便順帶照顧陛下,這是舊情;大君乘馬車二次入京與移駕勸春行宮,民間的確有風聞,但只知是南秦車駕,傳言也是一位早有前緣的女子,這叫眾口鑠金、欲蓋彌彰。據此看來,唯姑娘有做殿下之母的可能。”

他看了眼秦灼,又道:“當然,不必落實,語焉不詳即可。太子玉牒只記生母秦氏,不落姑娘閨名。這樣半真半假,反倒更為可信。”

阿雙問道:“可陛下無立後宮,這樣貿然推立,大家也未必相信。只說大相意圖謀反,隨便找了小兒要篡位呢。”

秦灼也看向他。

“如今太子能否踐祚,不在殿下,而在臣下。”李寒對秦灼道,“文有微臣,武有鄭素,內有三大營,外有大君,必能保得殿下登基。”

秦灼沈吟道:“一個庶長子。”

“獨子,”李寒道,“陛下只有這一個兒子。”

“我還有最後一件事。”秦灼看著他,“你和陛下,志在廢皇帝制。”

李寒目光坦蕩,道:“是,陛下遺志如成,臣將護送殿下重返南秦,與大君樂享天倫。”

秦灼冷聲說:“你的意思是,要讓我兒做個傀儡皇帝。”

李寒深吸口氣,重新跪地,與他目光相對,“是。”

阿雙不敢說一句話。

秦灼死死盯著他,忽地咯咯笑了一聲。他如今眼窩凹陷,顴骨高隆,臉皮又不見一絲血色,簡直是個活死人。他只牽動了嘴唇,眼中明明是殺意,如此一笑十分駭人。

他點點頭,“怪不得世人都說,你是天人降世,太上忘情。”

他這話十分傷人,李寒卻像全不在意,道出他言外之意:“的確,臣全無心肝。”

“想想,孤得想想,”秦灼重新躺下,望著帳頂喃喃道,“渡白,你說,孤是該殺了你,還是要好好謝謝你?”

後來李寒追憶,這是他離死很近的一個瞬間。秦灼開始對他稱孤道寡了。他也就這麽知道,秦灼一定會同意。

蕭恒如崩,說明的確是有人加害,那秦灼育子一事將不是秘密。新君絕對會斬草除根,甚至以秦灼如今身體他都不一定能活著走出長安。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所以秦灼答應了,他就算不為孩子,也得為南秦考慮。其子登基,南秦將平安無虞,甚至可以坐大到前所未有的地步。但別人繼位,南秦要面臨的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君王一言九鼎,秦灼已做出抉擇。只是他不願受脅迫。

勸諫方式有問題。李寒事後有所反思,並由衷感嘆,這麽多年都沒宰了自己,蕭恒真是個明君。

但當時,李寒只是跪地再拜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秦灼沒搭理他,只道:“我想睡一會。”又指了指案上他吃剩的半個橙子,說:“拿著吃完了。”

***

李寒沒有回府,就坐在外頭吃著橙子等。期間秦灼換了一次藥,把孩子抱進去一次,陳子元也聞訊趕來,在裏面大聲爭論著什麽,沒一會又氣沖沖出來,看那勢頭像要沖上來揍他。李寒沒有躲,李寒吃著橙子不說話。

又澀又苦,但有點橙子味。李寒大口嚼著它,像嚼碎一個人的心。

所幸秦灼並沒讓他等太久。

李寒喝了口冷茶,就著最後一口橙子咽下。這時殿外雲板遙叩兩聲,陳子元再次從外頭走進來。

他手裏提一把未開鋒的劍,身後兩名侍衛擡一張香案,上陳一刀黃紙,一只銹跡斑駁的銅香爐。

內殿傳來一陣箱籠翻動聲,不一會秦灼竟由阿雙攙扶著走出來,臂彎掛著一件半舊寢衣,看身材大小,估計是蕭恒的。

秦灼先看見他,對他道:“我剛才說話不好聽,你別……”

李寒沒等他說完,立即道:“大君一片愛子之心。就是立斬了臣,臣也絕不怨懟。”

秦灼腳步有些虛浮,道:“太子的事依你,但我得先給他招魂。”他沒有束發,臉垂在發影裏看不清神情,過了一會才說:“他萬一不來……我總得先死心。”

不來為生,應招為死。如應招而來,可勸還陽。

陳子元看了秦灼一會,突然道:“行,你折騰吧,折騰死自己,你妹妹見了再打死我,咱們倆黃泉路上做個伴,父母跟前見面去!”

李寒忙攔了一下,不解道:“是有什麽不妥?”

“我還當大相貫通古今、無事不知哪!”陳子元冷笑道,“南地升屋招魂,親者被發跣足,持舊衣物上房頂,登屋面北,三呼其名。現在下著大雪,他這個身子,光腳上屋,跟要他的命有什麽兩樣!”

李寒倒吸口氣,轉向陳子元道:“這樣,我來。”

陳子元上下打量他,狐疑道:“你行嗎?”

李寒說:“不行也得行。”

秦灼張了張嘴,還沒說話,李寒便打斷道:“太子尚在繈褓。”

他看著秦灼神色,故意玩笑道:“我和陛下雖沒有同床共枕的情分,到底也是同生共死的君臣。君臣一體,臣子常以妾婦自喻,我代君行,也是正當名分。”

秦灼不說話,雙眼直直看著他,當即撩袍跪倒。

李寒忙去扶他,聽秦灼低哼一聲,便知牽著他傷口,也不敢再動。

秦灼仰頭看他,把住他雙手,顫聲道:“如使太子不孤,必令其以父事君。”

李寒無法,只得從他對面跪下,道:“總得叫他見見兒子。”又笑道:“再這麽倒成了對拜,便是陛下有事,也能直接氣活過來。”

李寒站起來,踩掉鞋履,解下發冠。眾人從未見過他披頭散發的模樣。君子死而冠不免。

勸春行宮的長鏡第一次照入李寒身形。黑夜之中,銅鏡昏黃,將所有被映照者打成金色。燈火金紅,青瓷金藍,帷幔如金霧,窗上樹影金碧,他金色的瞳仁錯開一點,定在大氅金黑的秦灼身上,秦灼面如金紙。

一片金色世界,宛如聖光普照。

這個燦燦生輝的金夜裏,李寒手持蕭恒舊衣登上屋頂。大雪如同金羽,將他染成金發金眉後,為他再造金身。

殿內,秦灼面沖打開的門,耳邊雪風呼嘯,似“魂兮歸來”的喊聲。

他楞了一會,突然對阿雙說:“我要祝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