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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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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寤生

去雁線往東百裏,便是鹿背山。要觀其形貌,須得雨後晴天。自西東望,能見崖嶺如鹿角,山脈如鹿背,白雲冉冉,便似鹿身花紋。

但正月十五下起密雪,眾人是無緣得見此番美景了。

蕭恒策馬在先,梅道然跟在身邊,擰開酒囊灌了一口,道:“齊國一求和,你就迫不及待地班師,連大雪天都不休息。這些小子們還以為陛下另有籌謀,半點不敢怠慢。可憐喲。”

“範汝暉應該快到了,與他合兵後,大軍休整。你和仲紀拿我的私印,帶眾將士緩行。”蕭恒壓了壓竹笠,“我帶二十人快馬回京。”

梅道然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句:“是二月?”

“三月中。”蕭恒氣息沈下來,“但看脈案的樣子,怕是要早。”

梅道然拍拍他肩膀,“大君吉人天相。”

“藍衣,庸峽收覆了,但我心裏非常不踏實。”蕭恒攥緊韁繩,氣息壓得很低。

不是有根有據的推斷,更像一種預感。今日起東風,蕭恒從長安方向刮來的暴雪裏嗅到危險。

煙火案發、西塞異動、魏地將破、天子離京,樁樁件件,全堆到秦灼臨產的時候。

凡事最怕巧合。

蕭恒望著不遠處,天色晦暗,飛雪如塵。群山聳動,似覆蘇的巨大雪鹿,垂頸下視,鹿角倒插入地,便迎面飈揚成一帶白色颶風。

李寒過鹿背山時曾被風卷走鬥笠,對他笑道:“摶羊角可上九萬裏,鹿角則何如?”

蕭恒似隔著風聲聽見什麽,在大氅下按住了刀。

斥候快馬趕來,上氣不接下氣道:“陛下,前面有一批軍隊!風雪太大,看不清旗幟服制!”

蕭恒沈聲道:“整兵,再探!”

梅道然豁地抽出刀來,“齊兵夾抄?”

蕭恒卻說:“按金吾衛的腳程,也該到了。”

他話音剛落,斥候已驅馬再返,拱手道:“回稟陛下,是範汝暉大將軍率兵前來,拜迎聖駕!”

梅道然與蕭恒對視一眼,兩腿一踢喝馬上前。

安州、西塞、南魏、長安,他是唯一一個將四地串聯起來的人!

範汝暉就是問題的關鍵所在。

心難定,因禍根漸露。

梅道然十分相信皇帝陛下詭異的直覺。

***

正月十五,天子並金吾衛大將軍範汝暉會師鹿背山。天雨雪,天子固行。

鹿背山道並不狹窄,崖邊還有扶木,山峰間還有數道吊橋,鐵鎖木板,望之駭人。

晌午雪停了,天仍陰著。他們正在密布松樹的半山處休整,蕭恒攢了叢火,熬了薄粥,又發肉幹給將士,多少暖暖腸胃。

梅道然笑道:“跟陛下出來的兵,能不帶刀劍,但不能不帶鍋碗。”

蕭恒吃得很快,坐的離火遠了些,這才抖開大氅來烤,道:“這邊多石多樹,山坡也不陡,且剛下過雪,冰雪疏松,不易發生雪崩。但如果天一放晴,山頂冰雪一裂,到底沒那麽保險。我們稍作休息,一會整軍再發,盡量天黑前出山。”

禁衛們跟他出來數月,多少渾得熟,幾個膽大的也敢直接搭話,問道:“陛下,這山裏還有人住嗎?咱看著外頭架著橋。”

“是,西塞比關中苦,吃用大多無法自給。山中多少有草植鳥獸,能飽口腹。但冬日太難捱,十室九凍死……”

“十室九凍死,一作當衢賣兒人。”梅道然嘆口氣,“李渡白的詩,怪不得禁了,挺寫實。”

又過了半個時辰,蕭恒披上大氅,對眾人道:“走吧。前面道狹,不要騎馬。梅子點人。”

雖說是梅道然點人,但兵馬龐雜,都是各級將領上報。衛隊已整頓完全,外面仍亂哄哄一鍋粥。蕭恒便出了山洞,問道:“範將軍何在?”

金吾衛營將抱拳道:“陛下下令休息,範將軍說去開道,還沒回來。卑職已派了一隊人去找了。”

但前面道沒有阻。

蕭恒當即轉頭,對許仲紀說:“仲紀先整軍前行,藍衣和我帶一隊右衛,尋找範將軍。”

他話音剛落,便覺地面晃了一晃。天倏地黑下來,頭頂像一只巨鹿飛騰而過,散開一陣又臟又濃的雲團。

蕭恒立即護了個小兵壓在地上,高聲喝道:“不要進洞,原地仆倒!有帳的躲帳!都不要動!”

附近的人還好,遠點的壓根聽不清號令,紛紛奪路要逃,踩踏和不慎跌落都能死人。

梅道然揭了熬粥銅鍋頂在他頭上,也護著個人問:“不應該啊,這他娘是雪崩?”

“沒有聲音,不清楚,”蕭恒把鍋扣到他頭頂,撐刀爬起來,“這裏交給你,我把前面的人叫回來。”

蕭恒動作太快,梅道然還沒起身,他已邊走邊攆人,趕到轉彎處了。

突然,山頂傳來炸裂的爆破聲。震耳欲聾的隆隆聲裏,天空像被擊裂的棉衣,爆了漫天棉花般的雪雲!

幾乎是同時,蕭恒將身邊禁衛推到一旁,整個人被白色吞沒。

“陛下!!!”

***

秦灼驚坐起來。

他在軟椅裏盹了一會,睡著還皺眉頭。阿雙取了大氅給他蓋上,這要去撚了燈,剛擡起玻璃盞兒,就聽見身後一聲驚呼。轉頭正見秦灼白著臉大口喘氣,活脫脫像剛溺了水。

阿雙忙給他擦汗,輕聲問:“大王做噩夢了?”

秦灼沒回過神般,直著眼睛問她:“是夢?”

“是夢,妾和大王在行宮裏呢。”

“是夢。”他眼裏終於泛出點光輝,將四周打量一遍,長出一口氣道,“是夢就好。”

阿雙笑道:“人都做反夢,夢見不好,反是大吉呢。”

秦灼點點頭,又靠進軟椅裏。阿雙看著他的臉,心緊緊揪起來。

很難想象這曾是一副堪媲潘郎的面孔,現在皮肉慘白,顴骨高凸,兩靨浮著類似發熱的病態紅色,青黑眼眶裏盛著一雙流轉不動的眼珠。秦灼正蓋著一件黑狐貍大氅,在腹上微微顯露出小山形。他問道:“藥好了嗎?”

阿雙道:“妾守著爐子呢,大王再睡一會。時辰到了,妾叫大王吃藥。”

秦灼喃喃道:“還有一日。”

阿雙從他面前半蹲下,握住他一只手,冷得她手指一跳。她放柔聲音:“東西都備好了,鄭翁親自來接生,陳將軍守在外殿,大相明日也來陪著。還有妾,妾會寸步不離地守在大王身邊。大王不要怕。”

秦灼笑道:“他趕不到了。”

在阿雙眼中,他眼皮塌了一下,嘴角也垮了,只眉眼彎著,勉強算個笑容。

“還沒到明天,說不準呢。”阿雙強笑著,將一只碟子放到案上,“陛下在甘露殿養的橙子好了,昨日剛挪了來,大王嘗嘗。”

秦灼拍拍她的手,剛想說什麽,便聽門外叩了叩,一名虎賁軍道:“大王,信到了。”

阿雙奇怪道:“一般信件都是大相親自來送,今日怎麽鬧的?”她雖疑惑,還是將信取了來。

秦灼打開信前,雙手正剝著橙子。

北方這時季不下柑,前幾個月他鬧胃口,說想吃,就是想吃。當時和蕭恒正好著,那人認真想了會,問道:你們那邊柑橘好,嶺南是不是現在也有下的?

他笑道:得了吧陛下,這已入了冬,霜打的柑樹能結出什麽果子?你要是真有心思,不若從殿裏給我種一株,明年這個小的落了地,也能嘗一嘗。

他沒想到,只為這一句笑話,蕭恒便真的培了一棵,就在甘露殿耳房裏拿炭盆攏著,半死不活,一點綠芽沒有。如今竟結了果子下來,也是奇事。

種這盆苗時,阿玠在他腹裏初有個頭,約莫也就他掌中這枚橙子大。蕭恒多少顧忌,不敢和他親近,偶有的那麽幾次也不肯留在裏頭,又不肯舉兵深入,只如隔靴搔癢,弄得秦灼不上不下,那人卻不為所動。

上回是蕭恒給他扶著前腹,才這麽緩慢地做了一會。膏子抹多了,蕭恒更是謹慎,秦灼難免不夠盡興,早早叫他撤了,自己上了手。

他當著蕭恒的面,蕭恒只聽著他劇烈喘息,坐在一邊不說話。一會了了,蕭恒照例打水給他擦洗完,便自己去後頭泡一會。

他脾氣倒好。

秦灼這麽想著,盯著榻前的八仙連屏出神,忽然拾了件袍子披上往後殿去。

盥洗俱在後頭,因在中夜,新攢的炭盆也沒多熱。秦灼掌了盞玻璃風燈,風鼓進衣袖,只覺得手背起了一層栗。從前他們也愛泡一會,手臂纏著手臂腳趾踩著腳趾。他懶得動彈,便支使蕭恒去焚安息香。蕭恒不通香事,如今做來居然像點模樣。

但現在香爐是熄的。

帷幔瀉落,在半空中如同月光,在地則流成水銀。蕭恒頭後仰著,雙臂搭在桶沿上。

地上沒有鞋。他就這麽光著腳來了。

秦灼沒出聲,拿燈打開簾子,蕭恒卻立即睜開眼,問:“你怎麽下來了?”看清他又道:“怎麽不穿件厚衣裳。”

秦灼不說話,將燈掛在簾鉤上,從地上拾起蕭恒解落的衣帶當襻膊。

蕭恒側著頭,看他摟起衣袖,露出手臂,和那根綢子交頸。

燈火昏昏,前半夜下了雨,後殿又傍草木,如此便生了層霧氣,他們像共同溺在暗黃的潮水裏。

秦灼在脅下挽了結。

蕭恒盯著他。

潮上來了。

秦灼責怪他:“又洗冷水。”

蕭恒只是笑:“最後一次。”

秦灼舀了水給他緩緩淋著,因旁下沒有座位,只得彎腰站立。

蕭恒握住他,合攏手指包在掌心,道:“我自己來,你回去休息。”

秦灼說:“你可沒叫我自己來過。”

蕭恒笑了一下,“那能一樣嗎。”

秦灼問:“怎麽不一樣?”

蕭恒沒有回答。就這麽相對沈默一會,秦灼突然問:“你是不是覺得,我沒有那麽在意你?”

他這句話打著顫,牙關哆嗦,差點咬了舌頭,說罷摩著蕭恒肩頭,也不敢看對方眼睛。接著,秦灼覺得面上一濕,是蕭恒手撫上來,拇指一下一下蹭著他的臉,問:“想聽實話?”

秦灼沒料到他這麽說,心裏一緊,不知是該氣還是該怕,渾身僵著不敢動彈,問:“你還真這麽覺得?”

蕭恒說:“是,最一開始,我是這麽覺得。你老是要推開我,什麽都不和我說,連來找我都要把自己灌醉,天不亮就要走。”

他話音沙啞起來:“我就怕呀,我一松手,你就要走。”

秦灼爭辯不了什麽。的確如此。他當初根本不想留下,一察覺自己趟進泥塘,就迫不及待要抽身回岸。但他要離去時回了頭。

蕭恒就沈在泥裏,塘水已經沒過鼻梁,只留一雙眼睛望著他。

如果蕭恒伸手要他救,他絕對扭頭就走。他從不幹舍己救人的事。

但蕭恒沒有。

那人目送他,無聲地告訴他:你好好往岸上去。

於是秦灼走不動了。

蕭恒伸出右臂,將手合在他腹上,笑道:“但我現在要再這麽想,忒沒良心。”

他掌心比肚皮要冷,隔著層綢緞不那麽真實——太真實秦灼會渾身發抖了。他還不待說什麽,就聽蕭恒問:“今日這回……”

秦灼笑道:“很舒服。”

這麽過了一會,水已涼了,蕭恒頭發還濕著,頸邊耳根津津得像汗。秦灼彎腰有些吃力,蕭恒便要跨出來,不料秦灼按了按他,低頭含住嘴唇。蕭恒一頓,順勢和他糾纏起來。

他抱著秦灼的脊背,攪得舌根發木,吮到嘴唇微麻。秦灼一點一點往裏帶他,滑溜得像魚,又仔細搜刮口腔,連方才咬出的一點傷口都探索到。秦灼剛吃過蜜煎,嘴裏還是甜的。

他抵著秦灼額頭,閉著眼抱著。

秦灼捧著他的臉,說:“你嘗起來好苦。”

“像個壞掉的橙子。”

……

橙子皮剝斷了,蜷在膝上,像條金銀交錯的蛇蛻。

秦灼只著凈襪,雙腳蹬在銅盆邊沿烤,炭火裏殘存著艾味。他將那封信看了好久,像不明白什麽意思般,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炭火輕爆聲裏,很長時間都沒有反應。

阿雙連他的呼吸都沒有聽到,心緩緩往下墜著,試探問:“大王?”

許久後,秦灼終於擡起臉。

“阿雙,”他只有眼皮微微翕了一下,連眉毛都不敢動,用即將繃斷的聲音說,“我覺得它不動了。”

阿雙大驚失色,顫抖著雙手去揭他那件大氅。黑狐貍一離身,一股血腥氣撲面而來。

他白衣下似埋了眼血泉,一點一點湧著紅。

秦灼終於顯現出崩潰的前兆。他呼吸急促,戰栗著顫聲喊道:“找、去找阿翁,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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