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五 降世

關燈
五十五  降世

正月十五,宜嫁娶,忌出行。

忠武公鄭府與溫國公楊府結親,整個京城豪貴皆來道賀。鄭素前去迎親未歸,他又無父母在室,前廳皆是其軍中兄弟操羅。他的管家鄭春便在後院清點禮品,對著禮單貼簽子。

正貼到一半,便見園子裏晃著個極其眼熟的人影。

鄭春喊了一嗓子:“大相留步!”

李寒換了身絳色道袍,人五人六地走進來,見他便揖手:“鄭伯好。”

自從李寒彈劾青不悔後,就再也沒有登過門。一晃五六年過去,鄭春今天見他,一半高興,一半感慨,忙沖他拜一拜,問:“大相怎麽不往前堂去吃酒?”

李寒樂了:“叫鄭涪之給我敬酒?他大好的日子,這樣掃興,不太人道。下面的話,您幫我轉告得了。”

他再沖鄭春一拜,人五人六道:“將軍結縭大喜,寒特來道賀。祝將軍與夫人一生一世,二體同親,緣定三生,家進四喜,花好月圓,相濡以沫,白頭偕老,兒孫繞膝。好了,等他們喝過一圈,我去蹭席。明天有要緊事,我今天不能多吃酒。”

鄭春也不再勸他,對著日頭去找簽子貼。他眼睛不好,找了好一會也沒找到。李寒左右閑來無事,便自告奮勇幫他找簽。

鄭春翻著禮單道:“煙花是楊府送來的,聽說還是安州煙花——十式喜鵲逢春,十式國色天香,十式蓮花抱子,十式龍鳳呈祥。”

李寒邊找簽邊道:“我這出去幾個月,都快渾成煙花堆裏的行家。”

鄭春笑道:“人家都是解夢解簽,大相如今也解個煙花試試?”

先前在青不悔門下,同窗常作此等游戲。李寒博聞強識又是朝中聞名,是故眾人好點他,鍛煉得經驗老到,堪稱行家。如今便清清嗓子,盤點起來:“這四種煙花,每式需金箔四兩、彩紙六兩、銅飾計重八兩,火藥三兩……”

火藥三兩。

四種各十式,四十式煙花,即需一百二十兩,折合十二斤。

有一頁賬簿從李寒腦海裏翻動。

“楊府置銀三百兩,購煙花四十式,耗費火藥三十斤。”

少了整整十八斤!

煙火司賬簿的確作假,不在總目,而在制作耗費上。而李寒當時被西塞糾結,沒有一斤一兩地按配方察看。

也就是說,只楊府一處采購,便多運了十八斤火藥進京城!

李寒強行鎮定下來,甚至未變神色,向鄭春一揖,火速拔腿往外跑,回府取了一物,直接策馬騎進禁衛大營。

眾軍皆認得他,但還是持槍相對,遙遙喊道:“大相,禁軍紮營之地,無令不得擅闖!”

李寒將手中包袱一揭,赫然是一尊藍田玉方印!

方圓四寸,上紐交五龍。他將印底擡起,上刻八篆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梁皇帝璽!

眾軍忙收槍拜倒,抱拳道:“聽憑大相調遣!”

“此事關系社稷安危,某只得行此下策,”李寒將玉璽收起,語速極快,“有大批安州火藥借煙花買賣暗地輸入,楊府即是一家,眾位持我手令速去問詢。冬日濕冷,又多大雪,火藥保存必有條件,眾位可以按這條思路探查。但凡可疑之物,當即扣押!”

一位營將問:“大相要多少人?”

李寒道:“有四衛在外、六衛空置,當前可調不過二衛。望全軍出行。”

那營將沈吟道:“大相可知,我朝國璽代為朝政,無幹軍事。以玉璽調動全軍,有謀反之嫌。”

“敵暗我明,迫在眉睫。生為諸君功業,如死,我必死於諸君先!”

李寒馬上長揖。

“滿城百姓性命,仰仗眾將軍!”

***

揣著帝璽滿街跑不是個事,李寒便先行回府。

李寒這處宅子正在扶桑巷,是青不悔的一間別宅。當年他在青不悔門下奉旨查案,青不悔便將此處撥給他住。鄭素一直沒來討要鑰匙,算是默許。為這個事,鄭素再排揎他,李寒也得給他登門道喜。

結果剛望見府門,李寒就差點從馬背上摔下來。

天子親書的匾額上,一支羽箭釘了張紅紙。

秦灼要生。

但今天正月十五,離約定的日子還有一天。

行宮那邊出了什麽事?

李寒心中一緊,當即撥馬要走,卻被人從身後喊住:“相公!等等!”

老管家鐘叔匆匆跑出門,將一封信遞給他,喘著氣說:“剛剛一個穿白衣的郎君來,要我把信交給你。他說你一看就知道了。”

李寒趕忙打開,見一張素箋上留了一行行楷:

蛇鼠驚蟄,白日當天。秋聲早作,鳴於春前。

後落款曰:明燈冉冉拜君前。

秋聲是指南魏名曲《秋聲歌》,白日當天……

李寒擡頭,見青天無雲,艷陽高照,已至午時。

燈山傳訊:南魏諸人提前行動,將圍勸春行宮。

魏人為什麽提前行動?

李寒深吸口氣——最壞的打算,就是知道秦灼早產。

他們怎麽知道的?

鐘叔見他遽然變了面色,雙手竟不可控地劇烈顫抖。

……秦灼身邊有魏人!

大冬天,李寒出了一身汗。

便算當年彈劾青不悔,他也從未做過如此形狀。鐘叔怕他出事,忙替他挽韁問道:“相公,你……”

“燈籠,大紅燈籠!還有紙墨!”李寒突然厲聲喊道,紅著眼,渾身都在發抖。鐘叔忙給他取來,擡手舉著硯臺。

李寒根本來不及下馬,鋪紙馬頭,下筆飛快,將紙條一折塞在燈籠底,遞給鐘叔,疾聲喊道:“立即送到鄭素府上!來不及了!要快!”

他從未如此聲色俱厲,鐘叔連忙答應。李寒揮鞭如飛,還沒跑出街巷,便聽天邊遙遙一聲巨響。

西處,正是勸春方向。

他一顆心轟地掉下去。

***

勸春行宮宮門長閉。

榻前,阿雙將參片塞進秦灼嘴裏,哀聲哭道:“鄭翁,能不能再等等,等麻沸散開了……”

鄭永尚雙手略有顫抖,正從火上烤著刀刃,急聲道:“來不及了!胎心已停,不立即破腹,小殿下只能窒息而死!”

阿雙跪回榻邊,緊緊抱住秦灼雙手,大哭道:“大王,咱們不要孩子了,行不行?妾求求你了,妾求求你了!你保重自己啊!”

秦灼已經疼昏過一遭,拿老參吊著才拽回神智。整個人像水裏撈出來,五官痛得沒了形狀,卻強撐著沒吭一聲。他撐著阿雙,喘著氣道:“保我。”

阿雙扭頭向鄭永尚哭叫道:“鄭翁!”

“保我……但現在開刀。”他倒吸著氣,滿眼血絲地盯著鄭永尚,像把命壓在他身上般,聲音完全變了調。他顫聲叫道:“阿翁……”

“我不怪你。”

幾乎是他話音剛落,鄭永尚立即喝道:“快把大王上衣解開,你要害死他嗎!”

阿雙不敢再勸,忙解開他的白羅袍。他高隆的小腹露出來時,阿雙突然想到他曾這麽說自己:不男不女。

鄭永尚沒有猶豫,將刀取下,端了碗熱酒澆在他肚皮上。

***

走馬燈忽地亮了。

秦灼睜開眼時,感覺自己躺在大明山峰頂,成為山的一部分。風是他的呼吸,水是他的血流。他聽著萬籟,就像聽著自己的心跳。

一片迷蒙間,耳邊有人輕輕叫他。他答了一聲:阿娘。

太陽走馬燈般地轉起來。

嬰兒、妓女、臣子、君王。

白繈褓、紅羅裙、青冠纓、黑王袍。

都是他自己的臉。

他聽見有人繼續叫他,用父母、爺娘、姊妹和臣民的聲音,一遍遍問道:胡不遄歸?

為什麽留在長安?為什麽不回來?

最後,是蕭恒的臉孔。

蕭恒流著淚問他:為什麽不走?

秦灼凝望他好一會,終於張開口。只是耳邊朦朦朧朧,說話只聽見一點餘聲。

“北方的宮墻不是我的歸屬,白虎合該歸山,我有我的戰場。你們都說我忘了,其實不是,他永遠不會馴服我。”

“我留下是因為我想。”

又有人輕輕叫他,是一個孩子的聲音。

漸漸地,那孩子不斷長大,用少年、青年、壯年、老年的聲音叫他:

“阿耶。”

他張嘴要回覆,眼前突然一陣黑一陣白,渾身又涼又熱,骨頭像被人節節捏碎般。但當他真正說出話時,他才驟然醒悟,這種極度的痛苦,竟讓他無比幸福。

他說:“是我。”

轟地一聲陽光盛大。

***

隔著一道屏風,陳子元跪在地上,對著靈妃圖像和光明神龕連連磕頭。香案上擺著三枚光明錢,紅繩結系,紫紅光芒閃動。

陳子元頭磕得咚咚作響,連聲道:“父母保佑,文公甘夫人保佑,虎神靈妃娘娘保佑,太上老君菩薩佛祖都保佑。”

終止他磕頭的是一聲嘶喊,一聲撕心裂肺、又被強行吞咽下去的悶哼。像灌了一肚子碎刀片後,又被割了舌頭。

緊接著,傳來杯盤打碎的聲音。

屏風裏,鄭永尚厲聲喝道:“按住他!”

阿雙幾近悲泣地叫著:“大王,政君在家裏等你呢,她在家裏等你呢!”

她大聲哭喊道:“陳將軍,陳將軍!麻沸散好了沒有!”

陳子元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叫桌椅絆了一個踉蹌,顫聲往外吼道:“麻沸散!麻沸散熬好了嗎?人哪?!”

如果他是個虔誠的禮神者,那他會生發一種靈感:繼四色浮世相後,秦灼身上新生了光明神金色的父相。

但很可惜,陳子元並沒有那麽虔誠。他只顧得上推開宮人,也不管開沒開,自己把藥倒出來端進屏風。

一進去,陳子元先看見阿雙滿臉是淚、雙手是血地抱著繈褓。但他一眼都沒有瞧。

秦灼正開膛破肚地躺在榻上。

陳子元是將軍,手下千萬人命,目視各形慘狀。劃開肚皮、露出臟腑的他不是沒見過,但他從來沒想到,中有一個是秦灼。

他的君王,他的摯友,他的……大哥。

秦灼整個人躺在血泊裏,一身白衣浸得猩紅,頭發叫汗淚糊了一臉。眼半睜著,一只手垂在榻邊,下巴往下都是血。要不是嘴唇還翕動,陳子元都以為他斷了氣。

鄭永尚出了滿頭大汗,高聲道:“直接縫他受不住,先灌參湯!參湯熬好了嗎?”

陳子元忙把另一只碗從屏風外端過來,手忙腳亂地潑了不少。秦灼根本咽不下,只順著脖頸淌。阿雙看不下去,只是哭。

陳子元掉頭喝道:“人活著嚎什麽喪!掰開他的嘴,我往裏灌!”

阿雙忙把繈褓遞給鄭永尚,托舉秦灼頭部,強行把他的嘴掰開。

陳子元抹把臉,端著碗邊灌邊說:“大王!哥!受這麽大罪生的孩子,你不睜眼看看嗎?你他媽叫他打小沒爹,他就只能叫後娘養了!”

他想起什麽,焦急道:“蕭重光快回來了,我收著信了,他這就回來了!”

不知哪句話起了作用,參湯多少咽了下去。陳子元長出口氣,剛想去端麻沸散,就被人拽住衣領。

那手沾滿血,卻沒半點力氣。似乎只要耷下去,就再也擡不起來了。

秦灼嘴皮動了動,他忙把耳朵貼下去,聽那細微的氣流吹了幾下,努力辨別出幾個粘連的字音。

“我死了,給溫吉。”

陳子元眼淚大滴大滴地落下來。

他看著秦灼嘴唇一顫,喃喃叫了聲什麽,剛要再聽,一聲驚雷般的巨響鋪天一震,連地面都晃了一晃。

陳子元頭皮一麻,立刻捉刀喝道:“你們守著,我出去看看!”

那兩個字他不用聽,沒有人會聽不出。

阿娘。秦灼叫道。

也就是邁出這一步時,陳子元突然想起,那孩子沒有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