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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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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除夕

要過年了。

秦灼這念頭第一次冒出來,是秦溫吉的軍報到時,馬頭多掛了只燈籠。

他翻開折子瞧了一會,“又催我回去?”

“南魏各州基本歸順,姓朱的宗廟也就倒了。段氏的軍隊也囤在那邊,兩家到底怎麽分,還得你來拍板。”陳子元看著他身形,清了清喉嚨,“自然,肯定得等我大侄兒出生。”

秦灼沒說話。陳子元站了一會,突然一拍腦袋往外走。不一會又跨進門來,手裏多了一盞大紅燈籠。

“快過年了,溫吉叫送的。路上晝夜添油,蠟燭沒滅過火。”他捧到秦灼面前,珍而重之,咧嘴一笑,像個毛頭小子。

“家裏第一盞燈。哥,紅紅火火,歲歲平安。”

***

除夕夜又下了一場雪。

南秦大小節慶都要上燈。門前明紙燈籠積了雪,倒像一雙玻璃燈。

李寒剛下馬,便聽見劈裏啪啦的炮竹聲響,紅屑和白煙爆成雲朵,望之便暖上心窩。他還不待捂耳朵,便聞嗖地一聲,一支羽箭擦面飛來,刺在門板上。

門上掛著幅惡獸圖,那支箭射得極準,正釘住它的血盆大口。

羽箭刺得深,李寒使些力氣才拔下來,笑道:“犄角,利齒,形如虎,青鱗鐵皮,這是兇獸‘夕’的畫像。大年夜雖叫除夕,但還保存著‘射夕’風俗的,南北之間也只秦地。秦高公以武功得封十五州,至今九世,無一代有輟。”

說罷,他拱袖道:“大君好弓法。”

庭間燈火通明,群燈如日,一片金紅的汪洋。除宮燈外,多做花鳥形狀。秦灼正將弓放下,接了盞兔子燈在手,對他笑道:“別貧了,不冷嗎?上來吃飯。”

二人落座,李寒這才仔細打量秦灼,心中暗暗吃驚,忙問道:“大君氣色……何以至此?”

秦灼笑了笑:“這也是我要與你商議的事。”

這段時間以來,這孩子長得格外快,秦灼身上已經顯得很了,人卻瘦得厲害,臉也凹了,顴骨也突了、眼珠也灰了,面上沒有半絲血氣,活脫脫像一場大病,只精氣神倒還行。

秦灼給他倒了點酒,說:“昨日結結實實鬧了一場,倒沒有血。但阿翁說,保不到足月。”

李寒心中咯噔一下,斟酌著問道:“能到開春?”

秦灼眉頭微沈,低聲道:“今早阿翁請脈,說怕是要早。”

李寒撚著杯喝不下去,盯在秦灼腹上問:“多早?”

“八個半月。”

李寒這就要掰指頭,秦灼疲憊地叫住他:“別算了,就在正月底。”他揉著眉頭,虎頭扳指正好咬在眉心,輕聲說:“燈山那邊傳了消息,魏人有所行動,估計也是那幾天。”

一時沈默,外頭鐘漏爆竹齊動,一片熱鬧。

李寒問:“不能提前剿滅?”

秦灼道:“他們行動極其謹慎,不到當日,很難傾巢而出。事前對他們下手,只會打草驚蛇。”

李寒不講話了。秦灼不吃酒,只端了碗甜湯攪著,聽得碗勺相碰,鞭炮和漏聲都遠了。叮、當。

他含了一勺在口,怕是有些涼,壓在舌下好久才咽下。他說:“我已吩咐阿雙燉了催的藥,這副藥性溫和一些,只是每日都要吃。”

秦灼想搶在魏人行動前,先把孩子生下來。

李寒摸著嘴唇問:“大概多久?”

“從明天開始吃,先吃半個月,第十六日吃猛藥。到時候,我叫人從你門匾上射張紅紙。”他說到此處一停,繼續道,“你要進宮來。”

第十六日要生。

正月十六。

李寒算了算日子,點頭答應,又聽見秦灼道:“我有令旨,先保我。”

李寒道:“臣也這麽想。”

秦灼眨了下眼睛,喃喃道:“要是都死了……”

李寒笑道:“那就給陛下借了東風。先以此為伐收拾了諸公,再打個巴掌給個棗,從世族中選淑女做皇後。今宵白骨黃土,明夜鴛鴦紅帳。大君豈能如他的意,叫陛下娶了娘娘逍遙去?”

秦灼也笑了笑:“一屍兩命,的確太淒慘了些。”

李寒又吃了口酒,問道:“既然日子近了,那臣就不得不問一句。到時候,大君準備怎麽生?”

“破腹,”秦灼將湯攪渾了,便擱在桌上,“先飲麻沸散,再破腹。屆時子元守在外殿,應當出不了大事。”

李寒略一思索,“陛下那兒……”

秦灼一怔忡,方笑了笑:“他大概是趕不到了,我本也沒怎麽指望。這事不好寫信,等孩子出生,叫他自己回來看吧。”

他笑容撐了會,還是道:“萬一趕到了……你跟子元講,是我的意思。別攔著,說話也別太過分。”

李寒頷首,一時間也不知說什麽。他們兩個人,卻拉了三個位子,另一處上放著方才那盞兔子燈。白絹所紮,點起來雪團一樣。李寒看了會燈,喃喃道:“辛卯年了。”

秦灼知道他什麽意思,摸了摸小腹說:“是,屬兔。”

他這神態過分柔和,李寒看在眼裏,心裏突然不是個滋味,便道:“大君屬虎,陛下屬龍,如今殿下屬兔,一家也算串起來了。”

“女孩兒屬兔倒好,月兔投懷,好意頭。”

李寒疑問道:“大君覺得是個公主?”

秦灼繼續道:“要是個男孩兒,就怕性子太軟,做不下決斷。”

“殿下有兩位父親,也有臣。”李寒眼睛燦著,“臣在一日,必拼死護得殿下周全。”

秦灼笑著舉碗,“承蒙大相看顧。等它出來,我叫它認你做幹爹。”

李寒立馬舉杯,正色道:“君無戲言。”

二人大笑起來。一杯一碗叮地一撞,盛世一片炮竹響。

說到孩子,秦灼一開始便欲言又止,這才苦笑道:“不瞞你說,我心愛它不假。但生孩子這事,我心裏……實在有些膈應。”

李寒表示,我懂我懂,要我我也膈應,誰叫咱不信什麽神神鬼鬼,通不了靈,也沒您如此天賦異稟。

秦灼像已經預料那一幕,面紅得不知是惱是羞,“穩婆不能用,太醫又沒接過,只能阿翁親自來。阿翁看著我長大,如今再……”

他將碗往桌上一丟,李寒也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聽著秦灼從牙關撕出個名字啐地上:“蕭恒,我操他大爺。”

說到這李寒來了興致,拈著杯子看他,“大君,其實我的確很好奇,有道天地有倫陰陽有常,你們怎麽……”

秦灼要跺他,他難得沒躲,想著,陛下不在,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代挨一腳就代挨一腳吧。沒想到秦灼反倒將腳收回來,取箸敲盞道:“閉嘴,吃酒。”

不是李寒的杯子。是蕭恒常用的那一只。

李寒眨了眨眼看他。

炮竹靜了,細密雪聲裏,秦灼有些潰敗地道:“它爹不在,你是幹爹,代飲一杯吧。”

***

蕭恒把酒壺擋回去。梅道然搖搖頭,提壺喝了一口。

他們抵達安州正好趕在年夜。李寒走前禁了全城火藥,是以也沒有煙花爆竹放。滿城靜悄悄的,但萬家燈火猶在,歡聲笑語能聞,比煙火節要好不少。

李寒審完的賬簿備了兩份,一份移交吏部,另一份正在蕭恒手中。

梅道然見他擰眉,便問道:“有什麽不對?”

“記賬方式,”蕭恒指給他看,“一般都是寫清貨物、買賣雙方和抵押物件,往各州和京中運送的煙花即是采取此種記錄方法。但賬簿上還有一種。”

“記錄運輸途徑,不記買賣雙方和時間地點,”梅道然了然,“李渡白之前也說過,但我們核對貨物,並無什麽不妥。”

蕭恒道:“但正常交易絕不會這麽記賬。連賣家都分不清,萬一對方抵賴,得不償失。”

這交易不正常。

蕭恒沈聲說:“除非采取這種方法的買家只有一個。因此不用加以區分,只用記錄運輸方式和火藥重量。”

“但就算全加起來,這批火藥數量也不大。”梅道然將酒壺遞在桌上,“不對頭啊。”

蕭恒忽然問:“安州折沖府的人也替吳漢川辦事?”

“郎將薄老四。狗仗人勢的東西,我本想立斬了他,但叫李渡白攔下了。如今正下在牢裏,軟硬不吃。”

蕭恒點點頭,撣撣大氅站起來,“立即提審。”

梅道然樂了,“得,就當守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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