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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燈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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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燈山

長安西南角有一處坊區,名叫永陽坊。永陽坊有一座煙花館,名叫“小秦淮”。

小秦淮後門,是一座金漆籬門,大白天也挑著紅紙燈籠。門外一條人工河,河上畫舫朱船絡繹,多是與雅妓泛舟的京都子弟。

小秦淮是風流人士的會所,但少有人知,這是南秦線人在長安的據點。

元和七年,秦文公北上長安前對秦灼說,少郎,你已經十歲,有些事我可以告訴你了。阿耶這次進京兇多吉少,你記住,秦君有自己的死士。北方不信奉光明,我們要在梁地點自己的燈。

而“燈山”,就是秦文公留給秦灼的最後一把刀。

他們是潛藏梁地的暗樁,或為妓女走卒,或為門客幕僚,網羅朝中消息,以為秦公所用。而“小秦淮”四通八達,又能捕捉高門秘聞,也就成為接頭的絕佳場所。

譬如今天,冬日嚴寒的河面上,依舊有畫舫悠悠。幾人登舟後,一個翠衣女郎上前,青天白日,卻從舟上掛了燈籠。

如果此時打簾進去,會聽見琵琶聲、骰子聲、劃拳聲。但多待一刻就能發覺,曲兒來來回回只是那首,每個人跟前的銀子壓根沒動。

再往裏進,便是一幕屏風,屏後一張小案,一個赭衣人坐在對面。腰桿挺直,雙手置膝,腰間佩刀。如果有人熟識秦溫吉的刀鞘,那不難認出來,那是一對夫妻。

他對面,坐一個文士打扮的少年,眉目清秀,有些雌雄莫辨。他低聲警告道:“長安突然多了不少魏人。陳將軍,要當心。”

陳子元撚酒杯看他,他繼續道:“形貌可以掩飾,但總有蛛絲馬跡。南魏以首飾區分地位,耳環是尤為重要的特征。梁、秦、羌、燕四地,男子穿耳者,不是奴隸便是玩物,對尋常人是奇恥大辱;瓊地男子不避戴耳飾,但也是雙耳佩戴;只有魏地男子穿單耳,貴族戴左耳,奴隸穿右耳。以此作為身份依憑。”

“但近幾日,僅在小秦淮,穿單耳的男人數量突然增多。而且皆著梁服,講梁音,不戴耳環,應當在刻意掩蓋身份。現行身份也多是游俠和商人,流動性極大。”他將一張羊皮紙遞過去,“我著人留意過他們的行動軌跡,主要是這幾個地方。”

勸春行宮。

他眉頭一跳,沈聲道:“梁皇帝離京前下了嚴令,不許魏人入京。”

“但梁皇帝也下了令旨,接納魏人入境,”他聲音平靜,“將軍,主君之事卑職不當議論。可梁皇帝所作所為,偏幫南魏無疑。他忘恩負義,豈把大王放在眼裏?”

陳子元眼神陡轉淩厲。很少有人能扛住他如此目光,但少年泰然自若,毫不退避。

陳子元篤定道:“你是溫吉的人。”

“卑職姓裴。”他——在他講出下一句話後,陳子元覺得用“她”更合適——她不置可否,道:

“文公曾以卑職之名題樓,其樓名摘星。”

***

“今天接頭的是你老婆。”

陳子元說完這句話,秦灼劇烈咳嗽起來。

阿雙忙給他捶背,他搖搖手,百思不得其解道:“段映藍在京城?”

段映藍正於西南掃蕩南魏,要出現在長安,除非她會縮地之術。

陳子元一拍腦袋,恍然大悟道:“忘了這一茬了。是小時候給你撮合的那位,你老師的女兒,裴家娘子裴摘星。你的書房就用的人家閨名呢!”

秦灼放下碗靠回軟枕上,“是她。”

他開蒙之師是南秦名儒裴公海,後來文公薨,秦善登位,秦灼作傀儡。裴公海刺殺秦善不成,全家老少皆被發配。其女想必也是因緣際會,入了長安,做了“燈山”。

要說嫁娶,文公的確動過心思。只是秦灼當年不過六歲,裴摘星更是身在繈褓,不好下定。便用女孩名字給兒子題了書房名,明眼人都知道什麽意思。誰知時移世易,文公作古,君臣兩隔,秦灼偏偏沒有女人緣,栽給了蕭恒。

秦灼想了想,“她今年也該十五了,還是十六?”

“你問我?”陳子元嘶聲問,“差點成的你老婆,你問我?”

秦灼多少生了好奇,“裴娘子現在如何?怎麽沒跟老師在一塊。”

陳子元回想她今日打扮。頭戴素絲幘巾,白苧衣衫,灰鼠皮披風,素面朝天,毫無妝飾。又刻意修了劍眉,不曾穿耳,但眼明如星,形容幹凈,嗓音也是含混的沙啞,絲毫沒有女兒的嫵媚之態。以至於陳子元談到一半都以為她是個陰柔些的郎君。

陳子元想了半天才給了個答案:“可以拜個把子。當年裴公行刺,全然未顧妻子,估計姑娘心裏有怨氣,不願一塊走。”又道:“這樣還能碰上,就是命定緣分。左右蕭重光不在,你不見見?”

秦灼沒好氣道:“我這麽見嗎?”

陳子元看他身形,心想也是。突然躍躍欲試問:“我能摸摸大侄子嗎?”

秦灼就納悶了。蕭恒不算,是親爹,親爹摸孩子應該;但怎麽從李寒到陳子元,一個兩個都想摸他肚子。便直截了當道:“這麽想摸自己懷一個去。以後你們的小孩,都是你來生。”

“我倒是想,咱沒這本事啊。”陳子元說著就跳開,“誰叫大王您天賦異稟,天降奇才,才能成此天作之合,享此天倫之樂。”

果不其然,一個盞子摜在他剛剛立過的地上。秦灼這就要掀毯子起來,阿雙忙拉住他,他便指著陳子元怒道:“你給我站過去!”

陳子元問阿雙:“我像個傻子嗎?”

秦灼正襟危坐道:“你不站過去,我就肚子疼。”

阿雙只抿嘴笑。

陳子元果然就義般站過去,秦灼新拿了盞熱茶,又合上蓋子,橫腕一投,正好讓陳子元穩穩接在手中,半滴都沒有灑。

陳子元笑道:“謝大王的賞。”

待他吃完這盞暖了身子,秦灼方道:“魏人既入京,還常到行宮這邊來,大抵想有所動作。知道我在長安,應當和朝中有勾結。你和燈山知會一聲,摸摸他們行動時間。”

他想了想,又說:“這件事得叫渡白知道。等天黑了,你親自去見他一趟。”

“姓蕭的一筆糊塗賬,沒算清就滾了。”陳子元捧著盞在底下坐了,略一沈吟,“大王,他接納魏人一事,我心裏還是不安穩。你倆要只是利益關系也就罷了……但他孩子都在你肚子裏,他這麽幹,就他娘的不是事!”

秦灼像是不願多說,只捏著眉心道:“各自體諒吧。”

***

沒等陳子元來,李寒便趕到行宮送信,聽聞此事,立即行動。剛出宮門,便遇見巡防營,他叮囑道:“陛下曾經下詔,南魏流民入境,各州不得攔阻,妥善安置。但為防賊寇混入,巡邏軍防當嚴之又嚴。”

李寒頓了頓,“京畿之地幹系重大,暫時不予開放。行宮之中停放國寶,更是重中之重。將近年關,各位將軍多多辛苦。”

巡邏隊伍一走,李寒便轉過身,沖不遠處宮門笑道:“鄭將軍,好巧。”

宮門影子如山,很能藏住人形。鄭素走出來,露出一身蒼藍袍子。他從懷中摸出一份大紅喜帖,遞到李寒面前,道:“正月十五。”

李寒接過,拱手道:“恭喜恭喜,屆時一定到場。托人送來就好,將軍何必專程跑這一趟。”

鄭素無詔外候勸春行宮,只能是跟他來的。李寒卻作無知,開口生分,又不曾道破,其中事顯然不想讓他摻和。

鄭素目光沈沈,將他的馬韁一並挽在手裏。李寒難得猶豫,沒上手跟他奪。

鄭素有話要說。

兩人這樣沈默走著,路過城墻時,鄭素望著女墻的高肩闊背,忽然問:“京中到底藏著什麽?”

鄭素是青不悔養大,嗅覺敏銳,甚至不需要確鑿推斷,便咬定長安必有異樣。不過同窗多年、同僚數載,李寒早就摸出一套應對方法,老神在在道:“天子腳下,國之重器。”

話一出口,鄭素霍地拎起他衣領,險些把他提溜起來,低聲問:“宮中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李寒任他揪著,答道:“你如此問,已經有了答案。”

“陛下在怕什麽?”

李寒嘆口氣,往左右看了看,方半真半假道:“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他們挨得近,鄭素的鼻息快噴到他臉上。李寒胸口一松,鄭素已將他放開,目光覆雜地上下打量他,咬牙切齒道:“你怎麽都是青門出來的。阿舅悉心教誨,你不光忘恩負義,還想做董賢、彌子之輩,辱我青氏門楣嗎?!”

李寒回過神般哦了一聲:“你說這事。”

他拍拍鄭素肩頭,神色十分無奈,“鄭涪之,你也老大不小了,腦子是個好東西。守崤關九死一生,你怎麽活到的今天?”

鄭素擰眉看了他一會,突然道:“你勸天子開關放魏人,你說魏民也是梁民。李渡白,諸侯並起,尾大不掉。他們早就不是梁人了。”

李寒不料他語及此處,長嘆一聲,說:“你相信嗎,最後會無魏、無瓊、無秦,甚至無齊、無梁,沒有南國北國,沒有故鄉他鄉,甚至沒有天子庶民之分。到時候,異姓他氏,俱是兄弟;別國另族,皆為親朋。王子與屠戶同起坐,皇女與寒士通嫁娶。優伶不作玩寵,乞丐可入學堂……人不再有高低貴賤之分,你我的位置,乃至陛下的位置……”

“無由血統,能者居之。”

鄭素聽過類似的話,從另一個人口中。那人說出這話時李寒叩拜了他,那人試圖踐行這話時李寒背叛了他。李寒說:十年寒窗,不容試錯。我為諸生鳴不公。

鄭素回過神。他和李寒交鋒太久,早早摸清他詭辯路數,揪著一點不放:“無秦,天子做得到嗎?”

李寒反問:“‘生年踰百歲,黃粱亦何曾?坐飲桃花水,辭巒謝長生。’我雖這麽寫,但我真的能活百年嗎?如長生道在我面前,我真的可以推辭嗎?”

不等鄭素回答,他便一牽嘴角,露出一雙虎牙:“所以說,人要有遠慮,但不要杞人憂天。有的事,早就有了答案;有的人,早就有了結局。還是先哲說的好:生年不滿百,行樂需及時。”

他又拍了拍鄭素肩膀,順手把韁牽過來,上馬就跑了。大庭廣眾,鄭素絕對不會追他。

他們心知肚明,李寒的話術繞不暈鄭素,他總能單刀直入。而鄭素沒有再問,是因為他知道,如果李渡白不想說,他們這樣無休止地耗上一天一夜,哪怕一生一世,他也撬不開李寒的尊口。

後世許多人評價,李寒像個可惡的預言家。但無秦一事,天子究竟能否做到,他到底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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