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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疑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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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疑竇

或有不識梅藍衣,但無人不知李渡白。

肅帝朝彈劾恩師、轅門矯詔,懷帝朝書生監軍、指揮必勝,本朝天子更是為他改相制,設大相,實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吳漢川遽然變色,撐案立起,聲音微有戰栗:“你……”

李寒從懷中取出魚袋,“此乃在下官憑印信,貴府還要驗看嗎?”

不待吳漢川答覆,梅道然已冷聲道:“大都督代天提事,所到之處如陛下躬親。貴府目而不迎,見而不跪,好一個威風八面、不動如山!”

吳漢川聞言如夢初醒,忙就地跪倒,“下官不知大都督駕至,多有冒犯,還請大都督降罪!”

李寒也不攙扶他,徑自往他位子上坐了。吳漢川座位臨窗,窗外煙花怒放,鼓作鑼鳴,好似一片盛世夜色。

李寒聲音毫無波瀾:“天上煙火,地上龍樓,貴府好大的排場。”

吳漢川冷汗直流,叩首道:“都督恕罪!”

“陛下入潮州,逢暴雨,舍屋與民,自宿堂下,一草席、一破被則足;後至西塞,血衣不棄,敝盔不補,甲胄新至,先與將士。待登基正位,取用俱是舊物,甘露殿中,未添一件新器。”李寒雙手插袖,“天子尚如此,你一小小刺史,從四品官,安敢盤剝百姓,逞此惡行!”

吳漢川忙伏地道:“下官知罪!”

李寒盯著他,“吳刺史,私開礦山,自增稅目,單這兩項,其罪當誅!我問你,你壟斷煙火作業,究竟是什麽目的?我安州子民被官府無故強征,如今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他們現在何處?”

吳漢川只道知罪,連連叩首。

“看來貴府是難開尊口了,”李寒指了指他身後軍官,“這位軍爺,貴府認識?”

那軍官忙道:“卑職安州折沖府都尉薄老四,有眼無珠,沖撞大都督,請大都督海涵!”

李寒並不理會,指了指他,對吳漢川道:“我有言,日出之前,我要他的人頭。貴府知道,我代天而行,天子無戲言。”

梅道然看了眼窗外,“天要亮了。”

吳漢川把身躬得更低,“不知這蠢材哪裏冒犯了大都督。”

李寒沒想到他有此一問,幹笑一聲:“我奉勸貴府,不要這麽問。”

薄老四眼見不妙,忙高聲道:“刺史,老爺!你救救卑職,卑職所作所為都是為了你!”

吳漢川猝然回身,當面喝道:“你這惡賊,狗仗人勢欺壓百姓,被大都督當場擒獲還欲強言開脫!就算大都督饒你,本府也絕不輕饒!來人!”

“不勞貴府費心了,”李寒擡手攔下,“藍衣。”

梅道然抽刀出來。

李寒道:“帶下去。”

梅道然驚異道:“如此惡賊,你不殺他?”

李寒捏著那只茶盞,“帶下去,我自有料理。”

梅道然知他有計較,便提人起來。此時李寒亦振衣而起,對吳漢川道:“貴府遠望一夜,何不與我下樓近觀?”

***

樓下,龍樓已停,煙火已歇,安州守備軍皆收兵器,孩子們也列成兩隊。雕刻春宮的燭塔堆在地上,蠟融了一地,如男女相交的軀體。

再往外,兩隊軍士皆騎馬舉火,將守備軍、燈具木龍圍在街中。雙翅冠,龍頭靴,服紋瑞馬,正是右衛服制。

眾人一見李寒,立時跳下馬背,揖手道:“遵大都督鈞令,一應人等均已扣押。”

李寒接過火把,走到龍樓跟前細細觀看,嘆道:“好大的工程!”

說罷神色一厲,高聲道:“左右!”

右衛抱拳道:“在!”

李寒一揮袖,“燒了!”

右衛領命,即要舉火把來投。吳漢川忙阻攔道:“不可,不可!這木龍表面皆塗飾桐油,如果要燒,只怕火勢太盛,殃及兩街房屋!”

“貴府如今倒愛惜百姓了。”李寒睨他一眼,“那敢問貴府,有何見教?”

吳漢川擡袖擦汗,忙道:“城中不好停放,城外有座荒廟,可以暫行安置。”

李寒頷首,又問:“我觀貴府年紀,約莫而立左右。敢問貴府可有子女?”

吳漢川捧袖道:“一男二女,俱在府中。”

“也是為人父母的人。”李寒將火把往邊上一照,孩子們臉被照亮,可見燙傷痕跡,還有血般的積蠟。他嘆口氣,問吳漢川:“倘若令郎令嫒在其中,舉高燭,捧春宮!”

他語至此處驟然淩厲,半晌方緩和氣息,繼續道:“——任父母官淩辱褻玩,貴府該當如何?”

吳漢川觳觫不能立,撲地高呼道:“大都督恕罪!大都督恕罪!”

李寒不看他,喊道:“安州守備軍何在?”

守備軍剛與他持械相對,又聞他手段如鐵,不由新生恐怖,只聽李寒道:“事因未明,對爾等暫不追究。著爾等速查名冊,將這些孩童悉數送回,明日一早,請父母到府衙來。須好生撫慰,不得口出惡言。再敢行兇,定斬不赦!”

守備軍逃此大難,連連稱是,忙將孩子抱起來,各自送還家去了。

夜已過半,滿地煙火屍骸,殘紅如血。李寒將火把拋給梅道然,自己攬韁上馬,喝道:“右衛!”

“將吳漢川收押府衙,無我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視;衛隊長持聖旨,收繳其官憑印信;藍衣持節入府,立即查抄煙火司賬目;副郎將領三十人,運龍樓至郊外,待我明日處置;其餘將士辛苦,務必嚴守城門,不許放一人出城!”

眾軍齊呼道:“謹遵鈞令!”

***

右衛於州府公門駐紮,李寒亦於此下榻。

李寒要了壺茶,說明他今夜不打算睡。

梅道然打簾進來,擰眉道:“說是煙火司一炸,賬本一塊被燒了。”

李寒也給他倒了碗茶,呵呵笑了兩聲:“藍衣,我問你,煙火司是做什麽的?”

“炮制火藥,”梅道然不明所以,“什麽意思?”

“炮制火藥的作坊,人來人往的風險場,誰會把賬本寄存在這裏?”

梅道然捏著下巴,“你是說,賬本還在?”

“一定在,”李寒笑道,“而且一定在吳漢川手裏。狡兔三窟,這種人行事定會給自己留條退路。但他絕不會給我,這是他的保命符。他一日不交,我一日不會殺他。”

梅道然一攤手,“那得了,拖著吧。”

李寒掌著茶杯,一下一下握著,揚聲道:“帶人上來。”

右衛押人上來。不是別人,正是安州折沖府都尉薄老四。

李寒用不慣驚堂木,猛地一敲倒把自己嚇一跳。不過他裝得好,面上半分看不出,只道:“我念上天有好生之德,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吳漢川私制煙火,究竟圖謀什麽?”

薄老四磕頭道:“大都督,青天大老爺!卑職的確不知道,您就是把卑職打死,卑職也編不出來呀!”

“你想好,你如招供,便是有功。將功補過,罪可減等。吳漢川罪大惡極,已是將死之人,你無需怕他。”李寒盯著他,“薄老四,現在只有你能救自己。”

薄老四聞言,面上扭曲著不知興奮還是痛苦的表情,哀聲道:“大都督,我……末將的確不知!您殺了我吧!您殺了我吧!”

李寒與梅道然對視一眼,便道:“推出去!”

薄老四見一死難逃,忍不住放聲哭起來。右衛架他下去時,他仍在哭喊:“大都督,大都督饒命!卑職確實不知,大都督饒命!”

李寒觀他神色舉動,不免鎖緊眉頭,又道:“回來!”

待人被拖回來,他遣退右衛,單獨留人待了一刻。就是這談話內容無人知曉的一刻之後,李寒再叫人進來,已變得和顏悅色。

他對兩名右衛道:“擡頂轎子,將人好好送回府去。你們領五人把守其內外宅門,食必驗,出必隨,務必保證薄老四安全。另領一隊人護送其家眷回鄉。”又道:“都辛苦一夜,稍事整頓,著人收拾行囊,三日後回京面聖。”

右衛奇道:“大都督,不查了?”

李寒笑道:“依令行事。”

等人被帶下去,梅道然問:“你覺得,他會說?”

“看來他指望不上了,”李寒笑了笑,“但會有人來告訴我們。”

***

府衙內廂房,一點燭光將盡,吳漢川剪了剪燈花,聽見外面腳步聲。

新來替值的右衛道:“辛苦兄弟們了,趕緊回去打個盹。”

門口侍衛道:“這是咱們本分。大都督那邊如何了?”

“咱們大都督威名赫赫,鐵舌頭鐵手段,從沒有撬不開的嘴。”右衛道,“那老小子是裏頭這個的狗腿子,什麽沒有插兩腳。大都督正熬夜寫結案折子,已下了命令,明兒查賬,三日之後,班師回京!”

吳漢川剪子響了一聲。

門外侍衛道:“怪不得把師爺、主簿、賬房先生都叫起來了,大都督就是大都督,人雖年輕,有兩把刷子。”

右衛捶他一下,“行啦,收拾包袱去吧。諒裏頭這個也翻不出花來。”

外頭一番說笑,便換了班值。過了許久,吳漢川將剪子放下,背手立起,在屋中踱起來。

府衙板凳硬,吳漢川卻不曾合眼,一夜坐到天明。

外頭初有日光,房門便已打開。吳漢川尚未見人,便聞一聲切切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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