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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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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暗潮

阿雙原本守在外殿,聽到秦灼調笑便退出來,見秋童在殿外等候,便低聲道:“妾先去做針線,勞煩內官估摸時辰,一會請人燒水過來。”

秋童點頭答應,目送她往廡房去。這時,一名宮女抱著盆梅花上來,竟徑直要入門。

秋童一擡拂塵攔下,斥道:“瓊脂,你也是宮裏的老人。陛下什麽旨意,渾忘了?”

“陛下聖意,殿中除了內官,不許宮人侍候,”瓊脂忿忿向內看了一眼,“只是剛進去的那位,怎的生了例外?”

秋童瞇眼打量她一番,笑道:“這也不是我們管得了的。”

“妾聽聞秦大君成親,龍武衛相送儀禮為假,暗地接這位回來才是真。”瓊脂低聲道,“陛下若真明媒正娶她做娘娘,我們沒什麽話好說。這麽些日,卻連個采女都拾不上。可見……”

秋童故意問:“可見什麽?”

“可見陛下瞧上她,無非是為了秦君的勢。妾聽聞秦君有一姊妹,統領千軍,很是厲害。怕是陛下看上的是這位南秦長主,先納一婢子,投石問路罷了。”

秋童見她有幾分顏色,便知她起了不該的心思。也不作色,只微笑道:“陛下常說呢,外殿幾個伺候的都是體貼人,心細如發,又忠心耿耿,陛下總想著給你們什麽恩典。”

“咱們做奴婢的,最要緊的就是順應上意。”他見瓊脂紅著臉、豎著耳地低頭,心下冷笑,“那我就替你討個恩典,下一批放出宮的名錄,給你占個頭位。”

瓊脂聞言,臉上血色褪盡,忙攬著梅花跪下,哀求道:“求求總管,妾不想走呀,妾不想走!妾想繼續伺候陛下!”

秋童唉聲扶她起來,替她拍打衣衫,憐惜道:“陛下心疼你,說如花似玉的姑娘,怎好一直伺候人。這可是天大的福氣,咱們蹭都蹭不上。還是得姑娘出了宮門,替咱們好好享享天倫之樂。”又笑道:“花給我,去吧。”

瓊脂去後,秋童搖頭轉身,頗老成地嘆息:“自作聰明。”這就要叩門進去,忽然想起什麽,打了下腦袋,將梅花豎在腳邊,便守在門前算燒水時辰了。

***

永巷披了一帶太陽光,慘慘淡淡。

瓊脂一回屋便埋頭哭起來。同住的瑞腦正敷粉,忙擱下盒子上前給她遞帕子。瓊脂一時忿忿,奪過來就要摜,還是握在掌心,哭道:“不過是個南蠻婢子,竟也要壓我們一頭了!”

瑞腦左右瞧了瞧,輕輕拍打她後背,“姐姐說什麽胡話呢。”

瓊脂擡頭拭淚,道:“你不在禦前,怕不知道,秦大君貼身的侍女進了甘露殿。”

瑞腦奇怪道:“可大君不是南下了麽?姐姐不會瞧錯了吧。”

“我親眼瞧見的,怎會有假?”

“難不成還是特意接她回來的?”瑞腦蹙眉不解,“且除了大內官,陛下從不叫人進殿伺候。是不是……有了儲她做後宮的意思?”

“何止?連大內官見她都點頭哈腰、不敢有半分輕慢,眼瞧著那款式架子,直奔著做娘娘去了!”瓊脂說到此處,不免悲從中來,又斷斷續續流淚。

瑞腦呀了一聲,“難道陛下不肯立後,竟是為了她?”

瓊脂臉埋在手臂間,只是哭。

“聽聞這位雙姑娘是從潮州起便伺候的,恐怕是有舊情在。陛下那樣的人品才幹,唉,在我心裏,只有姐姐可以作配的。”瑞腦挨著她坐下,將她手中濕成一團的帕子取下來,“娘娘是要高門做的,但以姐姐品貌,做個昭儀貴妃也是擔得。只要陛下瞧見,姐姐還不怕有這一日嗎?”

瓊脂心灰意冷,“不成了。大內官已點了我的名,不日便要放出宮去了。”

瑞腦想了想,低聲道:“若是陛下要留姐姐呢?”

瓊脂慘然一笑:“可陛下連我的面都沒見過。”

“好姐姐,事在人為。憑什麽他們秦人能受寵愛,難道還要等那位封了位份,叫姐姐去服侍她嗎?”瑞腦苦口婆心道,“我瞧陛下是極仁厚的,若是寵幸了姐姐,如何也不會叫姐姐無名無分的。”

她見窗半開半掩,起身關好,方柔聲道:“我有個法子,必能幫姐姐得償所願。只盼著姐姐功成,能對做妹子的多加提攜。我還指著姐姐過日子呢。”

***

瞧著天要暗了,瑞腦便取了飯菜送去黃參處。

黃參是伺候肅帝、懷帝兩朝的老人,蕭恒怕前朝之人生事,入主之後,便對其漸漸疏遠,宮中一眾內侍,只起用了他的徒弟秋童。黃參雖不在禦前,但的確頗受厚待,分了樁清閑差使,又有宮人專門照料。瑞腦正在其中。

門打開,黃參沒有戴冠,正躺在榻上拿桃木錘捶腿。

瑞腦放輕腳步,拾裙上前,將飯菜置好,輕聲道:“總管先起來用飯吧,一會要冷了。”

“哪裏還擔得起這一聲總管喲。”黃參長噓一口氣,“秋小子得了眼,咱們就從上頭跌下來了。”

瑞腦將碗筷安置好,輕聲道:“陛下專門撥了妾等照料總管,對總管還是極敬重的。”

黃參揮手說:“得了,給我倒碗茶來。”

瑞腦邊捧了盞熱茶上前。黃參接過,揩了揩盞邊,有意無意道:“你這幾天老往後宮跑?”

瑞腦仍笑得妥帖,“妾得了提攜才到前頭來,掛念原來的姊妹。”

黃參呷了口茶,慢悠悠道:“當今天子無立後宮,裏頭剩下的都是伺候肅帝的老人。還是涇渭分明些好。”

瑞腦將茶盞接過,指頭又按了薄荷油,上前給他揉腦袋,笑道:“多謝總管提點,妾記得了。”

***

秦灼恢覆神智時,自己已經癱.軟在床,仰面躺著。蕭恒站在床邊,離開他並.緊的雙腿上。他到底沒答應。

蕭恒穿好褲子,給秦灼擦拭,輕聲問:“難受嗎?”

秦灼搖搖頭,撂開他眼前因汗水打綹的頭發,啞聲笑道:“就這麽擦槍走火,到底不如你的真刀實槍。”

蕭恒道:“等它出生,都依你。”

秦灼扶著他頸項,輕輕吻了一會,便叫道:“我要洗澡。我自己洗不來。”

蕭恒道:“我來。”

秦灼眼尾的紅意還沒褪盡,擡手,那只戴虎頭的拇指撫摸著蕭恒嘴唇。他輕聲說:“陛下,那你得忍住了。”

蕭恒握著他的手放下,正要起身,便聽秋童在外叩了叩門,“陛下,大相有要事求見。”

蕭恒一楞,先去瞧秦灼。秦灼仍帶著淡淡笑意,說:“去吧,哪有為著後宮荒廢前朝的道理。”

蕭恒心中一酸,說:“你不是後宮。”

秦灼扶住腰坐起來,“可不是,你的後宮如果出去,就算是妃也有個彩仗,鸞轎鸞車風風光光地擡著。哪像咱們,做賊的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陛下玷.汙了臣妻,家醜不可外揚呢。”

他瞧見蕭恒神色,笑道:“成了,我說一句都不行?你倆趕緊去商量,商量完,回來幫我洗澡。”

蕭恒握住他的手,什麽話都說不出,只囑咐:“困了就睡一會,換身幹凈衣裳,汗濕的睡不好。”

等蕭恒出去,秦灼臉上的笑才雪融般化了。阿雙走進來,替他找幹凈衣裳。秦灼自己解身上那件大紅衫子,已經皺得厲害,下擺汙了一塊,正在那威風凜凜的白虎頭上。

他越急,那紐子越解不開,秦灼突然騰起一股無名怒火,直接把領口兩下撕開。阿雙嚇了一跳,撲到榻前捉住他手臂,連聲叫道:“大王、大王!你這是幹什麽呀……”

秦灼低頭,瞧見從衣衫縫隙裏隆起的腹部,笑了兩聲:“是啊,我幹什麽?是我要保這個孩子,是我自己要回來,是我要跟個妾妃一樣住進他宮裏,是我上趕著給他做這個禁.臠……”

他有點不明白,問道:“阿雙,我幹什麽呢?”

阿雙淚落漣漣,聽他平覆了氣息,語氣跟平常並無不同:“無妨,你下去吧,我睡一會。等陛下回來……回來就回來,我醒了再說。”

***

秦灼在甘露殿,蕭恒便同李寒去兩儀殿議事。

李寒道:“陛下記不記得,上個月奏報的安州叛亂一事?

蕭恒頷首。

“安州本是太平之地,向來擁護陛下。如今天下大定,造反說不大通。臣奉命暗中調查,如今有了答案。”

李寒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交給他。

紙張長可及地,上面按滿血手印,擡眼一看便肉跳心驚。

“這是安州的萬民書。”李寒語氣沈重,“安州盛產煙火,安州刺史吳漢川便與民爭利,巧立名目。自己私收“煙火稅”,壟斷煙火制造買賣,硝石、硫磺一應由官府承辦。更以朝廷之名,另立“煙火司”,作為他一人的煙火作坊。今年八月十五,煙火司被明火引爆,死傷勞工三百五十餘人,百姓二百六十餘口。安州民眾聚集州府門前討要說法,反而被吳漢川論為暴民、派衙役打殺。百姓不得已,動用農具抵抗,當即被論為謀反,派折沖府軍隊強行鎮壓!”

他平覆一下氣息:“安州已經亂了,地方卻沒有一個字上報,流民上京喊冤,一概論為流匪追捕。陛下,全是老弱婦孺的流匪啊!而且依臣之見,這件事遠沒有那麽簡單。”

“被趙荔城下獄的那位西夔營主簿孫越英,正是吳漢川是連襟。據孫越英的妻子所說,二人常有書信往來,但藍衣搜檢孫越英的文書,沒有找到一封信。”

蕭恒沈吟:“你的意思是……”

李寒道:“臣不敢妄下論斷,但就算此事與西塞無幹,安州之事,也只能派特使裁斷。”

蕭恒頷首,“渡白是想毛遂自薦了。”

李寒笑道:“臣手無縛雞之力,還得向陛下討一個人。”

蕭恒看向那封萬民書,滿滿當當的血指印壓著最後一句話:

“民生似火,冤深似海。煙花所照,白骨昏官!伏望陛下聖明決斷!”

他握緊李寒手臂,說:“自己擬旨,一路小心。”

***

翌日,大相李寒上呈安州萬民書,參奏安州刺史吳漢川。

天子怒,加李寒安州大都督,提安州事,予便宜行事之權。梅道然暫領左衛大將軍,率左衛隨大都督巡狩,徹查安州煙火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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