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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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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誅心

殿中沈寂如水。

秦踞南境,瓊占西隘,相與聯姻,顯然是在西南抱成一團。但少有人知,天子的失態並不為這件事。

秦灼擡頭望向蕭恒,見蕭恒一動不動,許久,方擡起酒樽吃了一口。只是那杯中若有鯁刺,他飲得很慢。

蕭恒放下酒樽時,已能聲音平和地問秦灼:“大君以為如何?”

口氣如常,甚至語中含笑。

秦灼只覺心口被人重重一擂,一陣頭暈眼花。他欲起身,卻像被人掏空了臟腑又塞了一肚子爛棉絮,滿的空空蕩蕩,勉強撐了把陳子元才站得穩。

下腹墜得越來越厲害,秦灼無暇他顧,只答道:“陛下如能親賜,臣不勝榮幸。”

蕭恒靜了一瞬,隔著旒珠笑道:“大君開口,我還能推辭嗎?”

你當然可以。

這個念頭毫無征兆地跳出來。

做出這個決定,他一直拿捏不準自己會不會後悔。這一刻他的答案已經確鑿。他居然答應了段映藍,他怎麽能答應段映藍?那個讓蕭恒曾經生不如死的人,那個和蕭恒隔著數萬人命的人……自己為了搞倒朱雲基報年少之仇,就這樣和她聯手,往蕭恒心上插刀。蕭恒怎麽受得了?

秦灼整個胸腔被醋腌過般,酸軟得擠不出一口氣。有心辯解,卻怕再拖下去,腹中這個要出事,只能道:“臣本當拜謝陛下聖恩,只是如今秋涼,腿疼得厲害。席間覺得不好,怕是舊疾覆發。臣失儀……請陛下恩準臣先行拜辭。”

蕭恒聞言,立即對秋童道:“去叫車駕,好好送大君回去。”

諸侯乘天子駕,的確僭越太過。秦灼忙阻攔:“臣坐馬車來的。”

“天子駕六,大君亦駕六。”蕭恒卻不顧在宴上,罕見的執拗,“我的話,大君已聽不進去了嗎?”

眾人只道天子有苛責意,陳子元聽在耳中,倒像生灌了一斤陳醋般。心道蕭重光知心慣了,窩心起來,真是一句一個準。怪不得秦灼經歷那些事後避男色如避猛虎,還是被他拿下了馬,的確有兩把刷子。

他邊腹誹邊跟著起身,二人甩下滿殿絲竹和欲說還休,脫身往外去。

外頭天還白著,秋日明亮,古銅鏡般掛在天上,陽光也是難得的水波紋,溫和得粼粼生光。

日頭底下,天子金輅停著,六匹白馬溫順低頭。獨有一匹見他下來,低低鳴了一聲。

秦灼抱了下它脖頸,白馬依在他懷裏,緩緩蹭了蹭。

陳子元心道,看來沒少騎啊,又左右打量,想著別在門口矯情了,又不難受了是吧?

要扶秦灼上車時,秦灼卻反手拉住他,沈聲道:“你留下,宴散後跟他說,我想見他一面。”

陳子元忙壓低聲音道:“別啊哥,現在京裏魚龍混雜,你秋狝那場能被兜住,是李渡白能糊弄。但再一不再二,他這麽大一皇帝往咱那跑,真叫人抓住把柄——”

“不就說我和他睡嗎,又不是假話。”秦灼打斷他,坐在華蓋下盯著他雙眼,“子元,我不能跟他這麽糊裏糊塗地完了。至少這事,我得和他說清楚。”

陳子元呼吸一緊,忍不住想問:你不是想跟他了斷嗎?這麽完了,不正遂你意嗎?

但話到嘴邊打了個轉,他還是咽下去:“你放心。”

***

到府後,鄭永尚當即替他診脈,道:“大王是一時肝氣郁結,或大喜大悲,或急怒急痛,加上一日勞碌,身心疲倦所致。雖無大礙,但也不能掉以輕心。”

他見秦灼坐在竹椅裏,眼只盯著院中,面上也郁郁的,便試探問道:“大王是遇著什麽事?”

秦灼似沒聽見般出著神,許久,方開口叫了聲:“阿翁。”

鄭永尚靜靜等待他。

他將頭轉過來,也不撐笑臉,疲憊道:“他給我授了新的封號,也擡了秩,和渡白一唱一和的,沒有什麽錯漏。”

鄭永尚笑道:“這很好啊。”

“我知道這很好。但阿翁,他之前從不跟我算這些。今日樁樁件件列出來,我總覺得……”

他想了賬。

不,不止,蕭恒想老死不往,恩斷義絕。

這八個字秦灼如何也說不出口,他突發奇想,忽地心生一念:如果我告訴他,我要這個小孩,能不能把他留一留?

這念頭一出,秦灼自己先一心驚,便聽鄭永尚沈吟道:“大王不是早想與他分道揚鑣?梁皇帝終於下了這個決心,豈不正好?”

秦灼嘴唇張了張,說不出什麽。

鄭永尚看了他一會,良久方嘆道:“大王,你慧眼如炬,識人斷事未曾有錯,什麽時候能看清自己的心呢?”

秦灼楞楞看他。

我的心嗎?

真正放不下的……竟然是我嗎?

鄭永尚瞧他神色,也沒有再勸,一會便退下。秦灼自己從屋中坐到日落,月上天際時,院中響了一聲。

他今夜耳力出奇的好,分辨出是角門鎖開、馬蹄踏落的聲音。

還有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難察覺,只有相處久了,才能聽出細微的動靜。聲音越來越近,從外頭一停,來人還是雙手打開了門。

更深露重,蕭恒湧出黑夜底,就像鮮血湧出他的心。

***

蕭恒從宴席上下來,只將外頭袞服脫了,穿一身深紅大袖衫,夜色裏宛如血衣。蕭恒擡步走進燈籠底,人也亮了,輕聲問:“怎麽在風口坐著?今天哪裏不好?”

秦灼脫口就是:“你還知道問我。”

媽的,又開始矯情了。

秦灼心裏暗罵一句,出語便有些失悔。蕭恒聞言,腳步一僵,也就從門外立住。一道門檻楚河漢界似隔在當中。

蕭恒道:“我沒遇見鄭翁,先往你這來……的確不太清楚。還難受嗎?”

秦灼憶及鄭永尚所言,蕭恒每日都要問他的狀況,又聞他如今語氣頹唐,什麽聯瓊事宜直接拋到九霄雲外。一顆心更酸軟下來,輕輕搖了搖頭,軟和了口氣問:“夜裏涼,來也不加件衣裳。”

蕭恒笑了一下:“來的急。”

他袖上沾了灰土,秦灼便牽起來給他撚彈幹凈,拿鞋尖踢了踢門檻,說:“關門。”

這是叫他進來。

蕭恒便將門扇一合,卻不在他跟前停留,快步走向案前,背身倒了碗茶水吃。

秦灼叫他:“茶冷了。”

蕭恒沒有答話。

那一小碗冷茶他吃了好一會,漫長如一次蓄勢。秦灼只道他還難受著議婚一事,方欲開口解釋,蕭恒便放下茶碗,從袖中取了封文書交給他,道:

“咱們這麽些年了,我到今日,十之有七要謝你的幫襯。虎賁西營駐紮在桐州,也不用挪動了。那裏我是打定要給你的。桐州玉龍巖的鹽礦也放給你,但不好過明路。鹽務下放,就算渡白也不會輕易答應。這是我的手書,加了印,便不頒旨了,以免生事。這算是我給你的利息,他以後問你,你全做不知道。“

秦灼心中一驚,已聽蕭恒深吸口氣,繼續道:“至於婚儀,這幾日會叫禮部準備妥當。你二人皆是一地之主,不好照搬立後那一套,我叫渡白幫著看顧,左右能準備周全。”

秦灼不自覺顫了一下。

他這是什麽意思?

秦灼從沒告訴過他朱雲基之事,更不敢直接言及滅魏盤算,忙解釋道:“這件事昨日才議定,我本想今日告訴你。秦、瓊離得又近,聯姻後好幫扶,她自己也有相好,我們各過各的。這事草草議下,又沒過禮數,成不成還兩說。段氏今日向你開口,我的確沒有料到。”

蕭恒從案頭拾起那封鮮紅庚帖,沖他亮了亮。

這是合婚問蔔,多是男方先下庚帖給女方,女方回之,如此定下。這便算不得“沒過禮數”。

秦灼總不能說“她先給我下的”,顯得太過推諉,但事實如此,一時無從辯解,帖子也沒敢跟他奪。

夜漸漸深了,室內只點了兩盞蠟燭。菊花雖敗,卻仍放在堂內,枯枝敗葉相倚,像被打碎焚燒過的肋骨。秦灼立在一叢嶙峋花骨後,有些結舌:“聯姻一事我另有計較,並不是想找老婆過活。至於段映藍……”

蕭恒打斷:“少卿,你不用說這些。和她有血仇的是我,不是你……差點叫她弄死的是我,也不是你。”

他搓了把臉,啞聲道:“你記得潮州那個晚上嗎?我跟你說過,你不想,我們就散。你說得對,是我害的你……是我對不住你,我不該管你娶妻的事。你想娶她,就娶吧。按年齒,她比你要大,年紀大些,會疼人的。你們定好日子告訴我一聲,我叫人送去東西。以後你們有了小孩……”

“重光!”秦灼霍地起身,低手去牽他手指,合到腹上,啞聲道,“我現在,還能和誰有孩子去?”

蕭恒渾身劇烈一顫。

兩人一時無言,空氣如同凝固。阿雙大著膽子上前,將新煎好的湯藥放到案邊。

秦灼沒等來他講話,自己端起藥徐徐喝盡。喉結滾動時,蕭恒破釜沈舟般地盯住他。

等他將碗放下,才聽見蕭恒聲音顫抖:“真不想要,就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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