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二 剖心

關燈
二十二剖心

秦灼當下沒反應過來,把這句話反覆嚼了幾遍,才不可置信地將空碗端起來。

蕭恒點點頭。

他一個碗摜在地上。

自從有了這孩子,他鎮日便如冰炭交煎,割不得保不得,前進後退都是錯。好容易下了決心,忤逆人倫也要留下,沒想到最後,蕭恒不要了。

早知今日。

秦灼從屋裏走了一圈,蕭恒也站起來。殘菊枝葉被風一震,簌簌響著。

他隔著半個房間的距離,吞咽了一下才說得出話:“一條命叫你弄出來,你又說不要了。”

他思索著往後踱,慢慢將脖頸後拗,恍悟似的輕聲說:“我明白了。”

蕭恒叫他:“少卿。”

秦灼倉促地擡了下嘴角:“你真想和我斷。”

……

聽了蕭恒這話,他像被一棒掄在天靈蓋,劇痛中透了點清明出來。

這些日蕭恒的避而不見,只調理卻不保胎的膠艾湯,加大君,賜桐州,治婚儀……這是在兩清。

全對上了。

蕭恒早就想斷。

到頭來,竟是他自作多情。

秦灼面無表情,快步走去,將門哐地推開,高聲叫道:“阿雙!”

阿雙剛退到門外,聽見他喚,忙急急跑來。只見秦灼浴著月光,目如浸血,面如白紙,顯然動了真怒。

她心中一絞,只道陛下素日貼心得不行,如今大王身子還虧著,怎好這樣吵?剛想來勸,便聽秦灼冷冷開口:“去找阿翁,煎一副最快的落胎藥來。”

他轉頭向蕭恒,淡淡道:“你就在這,看著我喝。”

阿雙聞言如遭霹靂,連忙跪在地上,急得淚要下來:“有什麽事,大王千萬別拿孩子置氣。小殿下保下來著實不宜,大王不要它,自己的身子也不顧了嗎?”

她顧不上看蕭恒反應,轉頭朝他磕下來,泣道:“妾求陛下勸勸大王,千錯萬錯孩子無錯,現在落了,是要大王的命!大王對陛下一片真心,陛下怎能聽那些莫須有的話,這樣作踐他!”

蕭恒正扶住秦灼,聞言身形一僵,低聲問道:“什麽話?”

秦灼像不料話題轉到此處,打斷道:“你先下去。”

蕭恒很少拂他的意,現在一手撐住門,咬肌緊繃著,卻放緩了聲音:“阿雙,我們不吵。你告訴我,又有什麽話?”

秦灼高聲道:“南秦政事,與陛下相幹嗎?”

蕭恒卻轉過彎來般,念起一個不願再想的猜測,繼續屏氣問她:“朱雲基?”

秦灼不叫阿雙開口,齒如咬冰:“這是我的家事,無需陛下費心。”

他這話一出,蕭恒臉色驟變。阿雙看到,他臉上疼痛的紅色褪去,月亮迎面,照成如同紙人的慘白之色。

蕭恒快要把牙咬碎,沈聲問:“他是你的家事?”

秦灼怒火正燒,反口問道:“不都是睡覺?”

一瞬間,蕭恒像被劈頭打了一記耳光,卻不閃不避硬生生受下。他看了秦灼許久,嘴唇都有些哆嗦。

若是平常確定了此事,別說天子一怒,刺客一怒怕朱雲基都消受不起。但秦灼這話說了,言裏言外把他算成個外人。

之前那些人事,秦灼從未避過他,只有這位魏公,秦灼只字不提。

秦灼對自己有情不假,但……只對自己有情嗎?

好半天,蕭恒往下退了一步,方道:“你休息吧,我去牽馬。孩子是我做的孽,你早就說了不要。一直沒落,我只當你膈應著,又顧著我的臉,才一拖再拖到如今。要棄要保,我的確問不著。”

蕭恒頓了一下,“但我是真的想要它。”

秦灼被他神色刺得心口發痛,忙道:“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別瞎想。”

蕭恒卻仿若未聞,繞開阿雙,直直往門外走去。等他出了屋檐,叫月光兜頭一澆,腳步一頓,再回身,臉上竟濕漉漉的。

他澀聲開口:“這幾年……果然是我逼迫你。你既心裏膈應,直接說清就是。我並不是個不知好歹的人。”

“何必叫我如今……和那些畜生一樣。”

秦主總要南返,他從沒想過強留秦灼,人走之後,多少還有思念在。宮深夜長,他可以指著這個過活。可事到如今,昔日種種竟作一場一廂情願的荒唐夢,他的愛.欲.情.孽粉飾了秦灼的屈辱痛苦。潮州的日日夜夜、長安的時時刻刻……一切都碎成一場笑話。

到頭來,連思念都臟,牽掛也不配了。

蕭恒不看他,話一出口竟變了調子:“我怎麽有臉再見你?”

不只秦灼,連阿雙都懵在當場。

這哪裏一樣了?!

她忙從地上爬起來,看著蕭恒臉色,心裏只道:完了。

陛下向來是個遇事冷靜的,大王今日卻偏踩在他的痛處上。陛下素來愛重大王,看樣又胡思亂想了好長時間,本來三言兩語能說清的事,怎麽這兩人話趕話鬧成這樣!

秦灼像喘不上氣來,死死扳著門叫他:“六郎!”

隔著一庭月亮血,蕭恒擡臉看他。

秦灼本是急怒,來去都快,見他反應更料定有沒說清的誤會,也就不氣了。卻不想自己言語間給蕭恒心上插了刀,也受不住他這目光,只能勸道:“你對我好,我都知道。我從沒有那樣看待你。”

蕭恒那麽鎮定一個人,如今卻似鉆了死牛角,如何也聽不出話,只打了個寒噤:“那你要留下它,為什麽不和我說?是沒顧得上,還是壓根沒想告訴我?”

這一聲問得太過慘然,阿雙不由得擡頭,見秦灼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抵在門上,臉沈在陰影裏,枯枝般依靠著。

他爭辯不了什麽。阿雙也知道,的確如此。

蕭恒並不往前,月光下,他青淋淋得像只孤鬼。

他顫聲問道:“等它大了,你會叫它知道,它還有一個阿爹嗎?”

腹中重重跳了一下。秦灼張了張嘴,突然掉下淚來。

他先前做計較,的確只衡量了自己。要棄是自己恥辱,要留是自己不舍,甚至想謊稱它沒有保住,就這麽帶回南秦去。他全然沒有想過蕭恒。沒有想過,蕭恒是它另一個父親。

這也是他的孩子。

蕭恒見他神色,心下了然,哈哈笑兩聲:“少卿,咱們一塊過了這麽久,就算沒有情分,多少也有情誼。我今天要你一句實話。”

“這些年了,在你心裏,我算個什麽?”

秦灼沒聽懂般,眼珠直楞楞地盯著他。緩了好一會,才背靠著門扇,喃喃道:“我連孩子都要給你保……你這麽問我。”

“可你怕我,少卿。你真的在怕我。”蕭恒閉了閉眼,“你怕我丟開你,怕沒有後路。就像你妹妹那籃荔枝,我朝你擡手的時候,你以為我要做什麽?”

門扇被攥得微晃,秦灼扶門望他,叫他目光一觸,似被軟劍刺了一身窟窿。他流著血想狡辯:“我……”

但能說什麽?

蕭恒苦笑道:“少卿,你說實話,那一瞬間,我會不會跟你動手……”

“這個念頭,你當真沒有動過?”

秦灼心裏一塊大石落下,痛苦又痛快。

他瞧見了。

蕭恒神情有些慘然,“不論你信不信,我真的沒想勉強過你。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你舒坦就好。”

“我不舒坦。”秦灼突然打斷,“蕭重光,你聽清楚,我要走,要和你分開,我很難過。”

他從門影裏直起身,斬釘截鐵道:“所以我不想和你斷,你聽明白了嗎?這孩子生下來,我永遠和你斷不了了。”

這句話出口,秦灼頓覺無比暢快。一種近乎痛哭、近乎狂笑的欲.望擠在胸間,是他心底的那口惡氣。這些天的自欺欺人,叫他自暴自棄地撕了粉碎。

他往前踏了一步,一字一句道:“我和你睡,給你懷個小的,我他媽心甘情願,沒誰逼得了我!你現在問我把你當什麽。”

“蕭重光,你沒良心。”

一庭月色裏,蕭恒震驚地說不出話。

“阿雙去燉副保的。”秦灼扶著門,聲音很冷,“我肚子痛,不想站著和你費話。叫我自己走回去還是把我抱回去,你看著辦。”

***

蕭恒告醉,李寒臨危受命,以大相之身主持宴席。

他能燦蓮花的鐵舌全用來勸酒,頗有些殺雞使宰牛刀的風範。但李渡白就是李渡白,聯詩、作對不必說,飛花、樂律等酒桌游戲也不輸陣,一遭下來,竟只罰吃了幾杯,還套了幾句話出來,自覺收獲頗豐。

待眾臣告退,也不見蕭恒回來——估計回不來了。

李寒松一口氣,把詩稿卷進袖子,挑揀宴席上剩下的糕點,聽聞秋童玩笑道:“大相如今這氣派,倒很有主持中饋的風範。”

的確,當家的去偷情,只能由夫人操羅席面。李寒幹的就是這活。

隱隱不太對勁。

自從蕭恒入主禁中,秦灼只今日進宮一次,李寒卻沒少奉詔蹭飯。他年紀又小,相處起來另有一套,跟秋童等內侍也漸漸熟絡,聞言笑道:“內官沒少聽《情挑》吧。”

秋童不料正主竟是同道中人,剛要告罪,就聽李寒正色道:“君臣之道便如夫妻之道,以妾妃相譬,並無什麽不妥。只是我無才無德,又無所出,全賴陛下賞識,頂多算個平妻。中饋一事,陛下早有托付,我正閑,聊作幫襯罷了。至於事成與否,還要內官相助。”

蕭恒好男色的傳聞亦不在少數,這是跟秋童打好商量,蕭恒的風月事,盡管往他李渡白身上攀扯。

這遠不是“臣為君死”的忠,自汙名節,忒仗義。

秋童十分感佩。都道李相公不是凡人,誰成想竟“不凡”到這地步,忙連連答應。

眾人皆散,李寒功成身退,打包了點心邁出殿門,一擡頭,便見門口立著個人影。

李寒像沒看見,快步就走,卻被那人一聲叫住:“李渡白。”

他便轉身微笑道:“鄭將軍好。”

鄭素身穿銀麒麟圖章的蒼藍官服,遠看上去竟有些文士味道。他停了一會,才說:“你什麽意思?”

李寒一頓,知道他講今日為青不悔請謚之事。這人有謝意,但一張狗嘴就難吐象牙。

李寒笑容可掬,悠悠回擊:“這是我分內之事,鄭將軍不必專程道謝。”

鄭素雙眼一瞇,“分內?你早被逐出青門,他的事和你有什麽相幹?”

“我早被逐出青門,但沒人不把我當作他的學生。”

李寒笑著,看似挑釁,實則真誠:“不然我早就死了,不是嗎?”

鄭素上前一步。

他比李寒要高一個頭,陰影落在李寒臉上。他是武人,一身殺伐氣,這麽逼上來,李寒只是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先逼迫的是鄭素,先投降的還是他。

這個疙瘩,誰先出口誰先輸。

他任由影子把李寒吞下去,冷聲問:“你還當自己是他學生,當初為什麽辜負他?”

李寒像有些意外。他楞了一下,先笑了一聲,又不可思議地搖頭笑道:“這麽多年了,你還是不明白。附和非追隨,彈劾非敵對,錯當指,錯當改。時至今日我依舊認為,老師最後的退讓,大錯特錯。”

鄭素聲音拔高不少:“那是什麽時候?所有人都等他這一點紕漏,你非要在當時捅他一刀!你怎麽就不能等等!”

李寒冷聲道:“我能等,三萬士子不能等!當時什麽局勢,他們連天子都不怕!鄭涪之,你也不是靠的蔭封,你的路生生被人斷了,你怎麽想?事態一日不息,老師只會被他們當作靶子,天下士子,偕力操戈共擊之!時機瞬息萬變,你怎麽還不明白!”

鄭素反問:“事態平息了,他就沒被當作靶子嗎?”

他此語一出,忽似聽見青不悔笑聲。李寒發難後他閉門在府,與鄭素讚道:渡白功在社稷。

如今,李寒捏著鼻梁嘆口氣:“是,我對老師,罪如丘山。”

李寒不再廢話,對他一抱袖,提步就要離去。

鄭素突然厲聲問道:“李渡白,你當年打定要走,現在還懷念什麽?”

李寒不作答,腳步沒有停頓,頭都不回,一徑走進那輪碩大明月,像要去位列仙班,又像要魂飛魄散。

他邊走著,衣袖一揮,詩稿也就遠遠拋來,嘩地當空綻開。他這一拋像始於當年,書卷、酒壺、誇讚、攻訐,什麽都拋過。鄭素攏在手裏,恨得咬牙切齒。

他展開紙頁,看到四行詩句:

我登樓兮起長歌,樂極哀來無所和。

擊鼓何必青夫子,後生亦能駕天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