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找到？”退去所有人，顧長庭站在他身後，語氣不可置信。

而他只是看著遠處蟄伏在永夜裏的層層樓閣，背對著她，讓人看不見面容。

下首縱橫交錯的回廊上掛滿了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曳著，來回巡視的侍衛腳步聲清晰可聞，偌大的府邸中，所有人像嗅到了危險的氣息，努力降低著自己的存在，鳥雀也無聲。

“這一次，與我對立的人，你可知是誰？”沈景榮倚著雕花石欄，衣袂輕翻，目光放遠，像在看著什麽東西，又像什麽都沒有收入眼底。

“誰？”顧長庭躊躇少頃，問道。

“沈景之。”他緩緩轉身，半邊臉露在光芒中，折射下的淺色眼瞳恍若琉璃，布滿深寒。

顧長庭一震，一時失了語。

那是伴隨他二十多年的人，他的秉性，弱點，底牌，近乎都一清二楚，而更糟糕的是，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一個淡然處之，一個卻已經亂了陣腳。

如何能贏！

她眼前的人，看似平靜毫無波瀾，實則，怕早已經狂躁不安了，否則，這麽久怎會一無所獲？

“家主會傷害小年嗎？”顧長庭問著，卻是不信的。

“不會傷害，於三兒，他只會做出取舍。”沈景榮淡淡道，說罷，卻也覺得並無差別，嘴角勾起一絲苦笑。

顧長庭恍然，心下著急了起來：“那你真的找不到他們的位置？到底發生了什麽，家主怎麽想的，那個沒出生的孩子比得過小年重要？”

沈景榮沒有答話，有些事外人不知，而他也不願，不敢去提及，側目沈默的看著黑夜，背影筆直冷冽，卻無端透著一絲蒼然無力。

顧長庭心中一震，止了話，只覺得此人應是意氣風發，而不該是這般樣子，她換了話題，小心翼翼望著眼前的背影問：“您，可需要更姓？”

許久，他的聲音才響起：“……不必了。”

顧長庭應了一聲是，行了一禮，轉身退去。

七月初九。

分裂幾十年的諸地終於覆合，各氏家族奉上軍印，沈氏二公子順應天意，遵民心所向，登基為帝，稱元恒，號承天。

彼時，天姬府滿山的草木一夜傾黃，零落入土，於一片翠玉般的山巒中獨樹一幟，卻無人問津。

四方水榭的門，由一只枯槁蒼白的手緩緩從內推開，灰白的廣袖上繡滿了祭祀般的紋路，太陽藏入雲層，他卻撐著一把油紙傘，擡首向前方空無一人的石橋看去，似有似無的輕嘆了一聲，隱隱帶著笑意。

“可還攔得住？”

小嵐山外，玉彥坐在竹屋前，笑吟吟的問。

沈景之揉了揉眉頭：“您別想著事不關己，此刻，他已經在來這裏的路上了，攔得住還是攔不住，都得看您這機關術了，。”

“與老夫何幹？”玉彥一笑，置身事外：“若他有本事，闖上山便是，老夫攔他作甚。”

沈景之皺眉：“難不成。您願意看到我與他動手？”

玉彥悠悠的搖頭：“有些事阻止不了，那便隨其自然。你們啊，就是太過執著了，何苦呢？各自放棄一點，不就皆大歡喜了？想事事盡如人意，不過癡人說夢。”忽而，他定睛看向天空，神色一時冷了起來，不再那般無所謂：

“看來，我們要攔下的，不止一人。”

沈景之隨其看去，卻是萬裏無雲，無風也無雨。

十月寒露。

小嵐山下除了雜草和枯樹，了無生機，配上這灰蒙蒙的天色，更是說不出的荒涼駭人。

一隊人馬在石碑前停下，沈景榮握著韁繩，冷眼看著面前擋路之人，心下松了口氣：“她當真在這裏。”

“是，所以，你要做什麽？”沈景之一襲青衫，高大的身影獨擋在這壯觀的隊伍前，無端顯得單薄了幾分。

他掃了一眼沈景榮身後的人，空氣中的殺氣和壓迫感再熟悉不過，不由自主的皺起眉頭。

“上山。”

“若我不讓呢？”

“那我只好，殺上去了。”沈景榮聲音冰冷，一字一頓，毫不猶豫。

沈景之看著他，平淡的提醒道：“你別忘了這是什麽地方。”

“讓開。”

半響，沈景之笑了一聲：“你讓我如何，與你動手呢？”

眼前高坐馬上的人，是他立誓輔佐一生，死而後已的君王，他這雙手，為他屠殺了無數生靈，背負了一身罪孽，卻如何能，與他執劍相對？

沈景榮沈默了一會兒，抽出隨手的長劍。

沈景之怔了怔，方無奈的笑了笑，往後退去，側身看著他下馬，獨自朝著那小路而去，目光卻越來越悵然，不知看著什麽地方，低聲呢喃：“晚了……”

小嵐山上一路的機關像被人撤走了一般，沒有半分阻礙，可越是如此，沈景榮越是狐疑不安，聯想到沈景之毫不堅持的態度，他心中一驚，快速朝山上沖去。

與此同時，一向淡定自若的玉彥頗為慌亂的在房門前來回踱步，餘光瞥見了什麽，擡手猛的按向一旁的柱子。

轟的一聲巨響，院門外拔地而起一座巨大的木墻，遮天蔽日的氣勢，竟也讓地面搖晃了瞬間。

“業障啊。”

他凝著緊閉的木門，仿佛穿透那阻隔，看進了一雙似笑卻悲的眼眸。

“啊……”房中，沈年緊緊閉著眼睛，小臉疼的皺成了一團，手胡亂抓著旁邊的人。

一室掛滿了紅線，在空中縱橫交錯，垂著的一個個指甲大小的鈴鐺不動聲響，猶如靜止，在如星燈火中沈默著。

那人不言不語，像是不知疼痛，任她掐著，低眉未動一分，也安靜的如一座石像，只那雙眼睛認認真真的看著她，但又仿佛，在看著其他什麽。

“你……”玉子羽瞪大眼，驚愕此間竟不覺多出一人，罷了，她又看了眼旁邊十六天燈中靜靜坐著的杜若，終究沒有說話，專心施針，一邊道：“師父說，這孩子定不會平安出生，勢必早產，天姬大人費力拖到如今，已經是盡力了，還請在燈全部熄滅前撤出，否則，您會立刻壽終。”

杜若眼睛上依舊蒙著黑色的綢帶，露出的臉煞白的嚇人，卻沒什麽表情，只是淡淡點了點頭，擺弄著手中的骨牌和龜殼，沒有半點畏懼。

沈年睜不開眼，身體已經痛的沒了知覺，下身像被一雙手毫不留情的撕扯著，唯有意識還清晰無比，此時此刻，她十分真切的感受到了何為靈魂出竅，比起一陣陣傳來的痛苦，還要讓她驚慌。

不可以，她不能現在就走，至少……至少要將這個孩子留下。

可是，好痛，好累，她真的，好想睡過去……

然後等一覺醒來，能看到沈景榮，然後……一切如舊，那樣多好。

“快了，再堅持一下，夫人，您不能睡……天姬大人，夫人魂魄不定，您……”玉子羽藏著慌張，扭頭卻驚了：“您在做什麽！”

杜若不理她，啪的將所有骨牌抖落在地上，任由它們這段，她不急不緩，有規律的搖晃著古舊龜殼，同時，一室的鈴鐺開始喧嘩作響，紅線像有生命了一般動了起來，向她靠攏，幾絲近的，竟直接穿透了她身體。

“啊！！”沈年驟然感覺到一陣更大的痛苦傳來，不是身體，而且來自靈魂，她像被什麽東西強行按進了身體裏，死死禁錮著，兩重痛苦，讓她只想立刻昏過去。

玉子羽大驚：“天姬大人！”

杜若恍若未聞，繼續搖著龜殼，越來越多的紅線穿過她身體，帶出一道道血痕灑落在地。

同時，沈年覺得身體越來越輕松，壓著自己的東西在慢慢消失，集中並推向她的肚子，緊接著又是一陣痛傳遍四肢百骸，她咬著牙，只來得及聽到那聲細細小小的哭聲，就失去了意識。

“出來了！”玉子羽立刻收針，換位再施，處理好一切後，確定沒有大出血，這才熟練的用毯子將孩子裹起來。

“給我。”夢臣奕突然出聲，指尖憐愛的劃過沈年虛脫的臉頰，緩緩站起身。

“噗。”杜若猛的吐出一口血，倒在燈盞中，三千青絲煞白如雪，絲絲掉落，像一朵頃刻間枯萎的虞美人，許久，她緩緩擡起頭，綢帶已經落下，枯瘦的臉上露出那雙無神的眼睛：“師兄……師兄？”

玉子羽看著這詭異的局面，下意識退後幾步，搖搖頭。

夢臣奕沈默了一會兒，走到杜若面前，擡手按在她頭頂，力道溫柔：“小師妹，我們的業障，該還了。”

杜若一震，眼前不再是經年面對的黑暗，驟然明亮了起來，她沒有去看這世間的其它景色，直直的看進那雙溫柔的眼眸。

沒有人知道，這麽多年她對他的怨恨，沒有人能感同身受她的痛苦。

碎屍萬段，挫骨揚灰，她都不能甘心放過他。無盡的黑夜裏，她一次又一次怨毒的詛咒他，可……

支撐了她這麽多年的恨，在他這一句話裏，一雙眼中，全部葬送，她的恨意，顯得那麽渺小，那麽幼稚，那麽微不足道。

“不公平……憑什麽，憑什麽我一定要原諒你……夢臣奕，這不公平！為什麽我沒辦法恨你！我恨你啊！”杜若想哭，淚腺卻像被什麽堵住了，流不出一滴眼淚。

是了，從她再也看不見這個世間上的其它景色開始，從她瞎了的那一刻，她就連哭的資格，也失去了。

“下輩子……不要再出現了，好不好？”杜若無力靠著他，心中苦澀又疲倦，四周的鈴鐺狂肆作響，淹沒了她最後訴求。

夢臣奕看著她瞬間變成枯骨的臉，緊緊摟進懷裏，低聲道：“……好，這一次，師兄只答應你的要求。”

不得好死，不得輪回，他，不會有下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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