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吹過的刺骨冷風讓江蔚從回憶中醒了，目光越發覆雜而不可言述。

他忽然間明白了近日沈景之的變化。

那位已經長大成人，他與他的關系，就不可能再如曾經一樣，他們手底下的將士，只能聽命一人，忠於一人。

而這二十多年來，至始至終孤獨一人的，是他沈景之。

江蔚相信，沈景之心裏和自己不一樣，他絕不會後悔或怨恨，只是突然襲來的距離，猶如千萬重劍，比任何東西都要沈重傷人。

說到底，他沒有家人，如今，也沒有朋友了，怎可能，一點都不難過。

然這無數的日夜之中，任誰也看不出他的異樣，依舊訓兵鑄劍，讓人覺得堅若磐石。

“今夜之戰，我隨你前往。”

沈景之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好。”

花月夜沒有等到深夜，她的等待已經太久了，她太需要一點成功，來證明她付出的一切都沒有錯，錯的是那些阻止她的蠢貨。

是以，當花月夜騎著高馬領軍踏至封城外是，天空還是一片灰白。

“呵。”或許是旁邊的人給了她底氣，花月夜高傲的揚起頭，眼中帶著輕蔑的看著面前的城池，仿佛那厚重的城門，即將在她的目光下轟然傾塌。

孫莫微微一笑，低眉垂眸，掩蓋下眼底的精光和算計。

太陽落入西山時，封城的戰鼓響了起來，在寒風中傳出很遠很遠。

沈景之站在城墻上，白雪肆意，一身鐫刻金紋的黑色盔甲，大氅在風中翻飛而起，與一排排獵獵作響的旗幟相得映彰。

他靜默的看著公孫墨帶領一些百姓進去城主府，側身看向整裝待發的將士，手中長槍重重落在地上，冷冷道：“今日，出現在城墻外的敵寇，我不希望有一個，能活著回去。”

“遵命！”眾軍立槍而道。

沈景之漠然，一躍而下，落座在馬背上，看了眼一旁的江蔚，扯了扯韁繩，道：“開城門吧。”

景都城。

在日落之前，盛大的祭奠在白雪飛揚中結束，所有人陸續離開，沈寂的壓迫感逐漸散去。

沈年站在高臺上，看著不遠處一地鮮血，微微出神。

“怎麽，嚇著了？”沈景榮擺手讓祭司退下，轉頭笑著問。

“只是好奇，死士難道真的不怕死亡嗎？”沈年搖頭。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團火，讓這麽多生命前仆後繼，為了那一絲，將她撲滅的可能。

“懼怕死亡，是人的本能。”沈景榮接過景陽手裏昏紅的提燈，塞到她手裏，自己則撐起傘，擋在她頭上。

“只是有一種人，他們沒有自己存在的意義，除了生，就只有死。從生至死之間，猶如極短的路程，沒有半點其它顏色。所以，縱然懼怕，也依然前進。”

“沒有靈魂的軀殼，或許，死之前的懼怕情緒，都難能可貴。”景陽不自覺低聲說了一句，罷了，又幹凈麻溜的閃人。

沈年楞了楞：“我們家也有嗎？”

“有。”沈景榮也不否認：“若你不想看，他們這輩子，都不會出現在你面前。”

沈年不語，握著他的手，隨著他一步步走下階梯，心中到底說不出誰是誰非。

突然，她舉目看向遠方，眉頭輕蹙：“我好像，聽見了戰鼓的聲音。”

“是嗎。”沈景榮隨著她的目光看去，封城的方向，天空灰蒙一片，自東逐漸轉黑，無星無辰。

“可能是我聽錯了，那麽遠，怎麽可能傳來。”沈年尷尬的笑了笑，搖了搖小腦袋，將那一瞬間的錯覺甩開。

然，那種即將失去什麽的沈痛感，卻越發縈繞她心頭，壓的她喘不過氣。

“或許沒有，封城開戰，也就這兩天而已。”沈景榮目光深了深，捏捏她的手：“我帶你去個地方，你可能，會看見點別的。”

“什麽地方？”沈年疑惑，景都城中，她還不信有她沒去過的地方。

沈景榮笑而不語，忽然道：“你把林知微弄到漠北去了？”

“她到不了漠北，洛止月已經到達蘇家邊境了，他們中途就會遇上的。”沈年吐吐小粉舌。

“三兒可沒看見，林老爺子那眼神，活像我把他女兒吃了一樣，我可相當冤枉的。”沈景榮語氣一轉，頗為委屈無辜。

沈年笑瞇瞇的狠狠掐了他手一把：“借勢順水將林家拿下的是誰？裝啊你。”

“我不這麽做，三兒你不就白匡林知微了嗎？”沈景榮皺起眉頭，肉疼的看著她的小手。

力氣還真不小。

“所以我還要謝你咯？”沈年白了他一眼，突然提著燈籠，順著階梯快速跑了下去。

“三兒！”沈景榮一驚，伸手沒抓住她，點地一躍而下，在她摔下去之前接住她，氣急的吼道：“你在幹什麽！知不知道很危險！”

“知道啊，方正你會接住我嘛。”沈年笑嘻嘻的站穩：“話說回來，能不能讓我把這衣服換了我們再去？如果不是這身衣服，我才不會摔下去。”

沈景之瞪了她一眼，將她手握緊，輕聲斥責：“你就不能乖點嗎。”

“明明很乖啊。”沈年眨眨眼。

後者懶得理她了，下了祭臺，卻不是帶她回城，而且打馬來到一座高塔前，此時，天幕一片漆黑，明亮的月亮懸掛在頭上，將風雪鍍的更加冰冷。

沈年呵了一口氣，眼中帶著新奇，仰頭問：“爬上去？”

“對。”

“景……”

“自己走。”沈景榮抽出手，朝她笑了笑，率先順著一旁的樓梯走了上去。

沈年鼓鼓腮幫子，偷偷朝他畫了個圈兒，提起裙子追了上去，氣哼哼的牽住他袖子，四下望著：

“這裏是那裏？這塔這麽高，至少有十層吧，為什麽我都沒看見過，什麽時候建的？”

“看路。”沈景榮反手牽住她。

沈年撇撇嘴，依舊自顧自的問著，也不管他回不回答，直到走累了才閉上嘴。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覺得這條樓梯很長，比祭壇的千層階梯還要漫長，墻上燭火明亮，她看了看牽著自己的那只手，沒有松開絲毫，她忽然覺得很累，但又不想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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