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沈年從書房出來，剛走過前院的隔墻，就遇見了一個少見的人。

淡黃的紅楓樹下，玉靈衫攜著丫鬟款款而來，長發半綰，斜插幾根白玉蘭花簪。單配流蘇翡翠珠花，典雅素靜，一襲淡藍色的荷邊束腰羅君，對襟寬袖，猶如一株風中搖曳的蓮花。

嗯，白蓮花。

沈年想著，卻也沒什麽惡意，只是純粹這麽覺得。

玉靈衫的身份，這麽多年來並沒有什麽變化，仿佛是在守著什麽，一直不願意嫁，也不喜出門，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性子不溫不火，頗有常伴青燈古佛的架勢。

對此，沈景之沒說什麽，沈景榮也不願意管，一切隨她去，總歸多養一個人，也沒什麽區別。

是以，見到她，沈年還是有點驚訝的。

“靈衫姐姐今兒怎麽出來了？”沈年對她沒什麽感覺，不喜不厭，便淡笑著問。

“三小姐。”玉靈衫一頓，微微行了一禮，不減顏色的臉上掛著淺而真誠的笑容：“聽聞你這幾日回來，便想著來看看。這一路，應當不太平吧。”

“還好。”沈年繞過她，側身道：“外頭天氣冷了，靈衫姐姐有事的話，去我院子裏說罷。”

“我一個閑散之人，能有什麽事。不過是一些雜話，想要與你嘮嗑罷了。倒是怕耽擱你。”玉靈衫也緩緩轉身，身邊的丫鬟連忙扶了她一下，十分緊張。

沈年瞥了眼：“那裏的話。說來，靈衫姐姐的身子還是老樣子嗎？”

玉靈衫微嘆一聲，隨著她走，語氣幾分黯然無奈“廢人一個了，這麽多年，早就習慣了。”

“別這麽說……”沈年一頓，心下略微煩躁，一時不想再開口。她的性子，或許註定和玉靈衫不合吧，不管她怎麽對她好，然一聽到她這般任天由命，自憐自艾的語氣神態，她就無端生氣。

玉靈衫一直小心翼翼的瞧著她，見她眼底異色，立刻噤聲不語，蹙著柳眉，心事重重的樣子。

“三小姐看起來很疲憊。”

“就算放慢了車程，可馬車上怎麽比得上床嘛。”說起來，沈年也有點無奈。

“我還以為，你們會歇在客棧中，沒想到這麽幸苦。”

沈年淡淡回著她的話：“不是每一天都能恰好到下一個鎮子上的。”

玉靈衫恍然，兩人一前一後，跟了一堆丫鬟，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話題莫名顯得拘束。

“小姐。”走到萃清院時，沈年就見景陽帶著一堆丫鬟婆子侯在門口，見她身影，齊齊行禮。

沈年頓時笑了：“怎麽，才一個月不見，就都這麽想我了？”

“別人不知道，屬下是無時無刻不在想的。”

“哦，想我快點把容羽那個話嘮調走吧。”沈年了然。

景陽一笑：“這可不是我說的。咦，玉小姐？”她訝異瞬間，立刻行了一禮。

“景陽姑娘。”玉靈衫溫和擺手，她是知道景陽的身份，可不敢心安理得的受這一禮。

“我不在的時候，有人找嗎？”進了廂房前廳，景陽奉了茶，沈年才問。

“除了葉，顧家主，誰會找您啊。”景陽本欲說葉聞君和花絕期，轉念想到傳回來的消極，立刻跳了名字。

這景都城中，沈年認識的公子小姐不少，但卻都是在她有恃無恐的戲弄欺負下結識的，她不在景都城，就像老虎不在森林了一樣，底下的猴子們高興還來不及，怎還會來尋她。

沈年搖頭嘆：“那還真是傷心。”

玉靈衫輕笑，眼底有幾分惆悵黯然劃過，密長的睫毛輕輕顫動，投下的陰影，擋住了更多的別樣情緒。

她也不怎麽開口，靜靜聽著沈年和景陽說話，臉上始終掛著淺淺的笑容，直到沈景榮回來，才起身告辭。

對於她的出現，沈景榮除了一絲訝異。便沒什麽其它情緒了，待她離開，就吩咐景陽備水。

“你們沒想過讓她嫁一個好人家嗎？”沈年撐著下巴，輕輕搖著手裏的碧青色瓷杯，凝著外面點著的燈籠。

對於玉靈衫的奇怪態度，沈年是在入府不久後，就知道了原因。

玉靈衫是沈景之母親一族的人，藍母死後，就只剩下了她一個人，理所應當的，她便跟著沈景之。

可，用景陽的話來說，她曾經，竟是一個不知好歹的，極力奢求著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而在沈景之離開那個家族之後，起初，也是不願意追隨而去的。

這一點，沈年說不清是怪還是不怪，必竟那個時候，正是九家戰亂時，外頭烽煙四起，人如浮萍，能得一息安穩之地，為己為利，在尋常不過。

然，沒有了沈景之，她在那個地方又算的了什麽，最後依舊追隨而去。那個時候，所有人都還年少，那裏有如今的氣勢冷酷，尤其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拖後腿，是尋常之事。

因為她，沈景之身上，至今都還有力道疤痕存在，這也是沈府眾人對她不冷不熱的重要原因。

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讓別人受到了傷害，便要承受他人的不滿。

如今的玉靈衫，就像褪去了一身菱角，黯然頹廢，靜靜站在那兒不前進，也不後退，等待著時光從身邊走過，不言不語不反抗。

如此，反而讓人不知道該以何種態度對她了。

“她連做棋子的資格都沒有。”沈景榮優雅從容的脫著外衫，語氣淡淡道。

沈年一想，不說話了，托腮看著外頭發呆，突然轉身道：“你還沒有跟我說，遠水鎮是怎麽回事呢。”

“當初那場來去懷疑的瘟疫，你可還記得？”沈景榮一笑，邁開長腿走過來：“那次之後，花家不是還來了一場汙蔑嗎，而恰好，也找到了一些殘渣。我當時雖然隨口編的話，可那種草藥，確實存在。當年回府後，我便讓人四處搜尋，對我而言，那可是揪出那人的唯一線索，”

“所以，就查到了鬼冢府？”沈年仰頭看著他，眼睛倒映著燭光，渲染了一層橘黃，亮晶晶的。

沈景榮擡手輕輕撫了撫她眼角，眉目溫柔，一笑：“不，是查到了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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