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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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定康二年,冬至。

步襲端著剛從藥罐裏分出來的小藥盅進了房門去,敞開的縫隙被外頭的春意伸手關上,風聲雪聲被隔絕在外頭,屋子裏只剩下一個燒得正旺的炭盆劈啪作響。

他照常去走到他床邊,將人從被子裏撈起來,托著後頸搭在自己懷裏,從後往前環住,微微低著腦袋,捏著他雙頰往嘴裏一口一口送藥。甄欺昏迷不醒這四五日裏,步襲偶爾也會有些慶幸,步越傷重那段時日幸好他侍奉在側,將這些照顧人的本領修煉到純熟,現在才能學以致用,在步越之後顧全甄欺。

其實也有個很多時候,步襲覺得不該是自己留在這裏做這些瑣碎的事,甄欺不比步越,同他沒有至親至純的血緣關系,身邊更是有更多比他能幹的,伶俐的侍女服侍,每夜光是守夜的人便輪著班的出現在門口,步襲覺得,自己留在這裏,似乎沒有合適的身份,也比不上她們頂用。

想是這麽想,這麽些日夜顛倒的時日卻也過來了。人事不省的甄欺遠比平日裏乖順,藥一口一口順利的飲盡,步襲騰出手去幫他草草抹過一把嘴,把人放回原處,跪上榻去替他拉過掀開去的被褥。

厚厚的棉絮下捂出熱乎乎的溫度,顯得步襲冰涼涼的手尤其突兀。他撐著長臂越過甄欺去撈起被子,將他整個人裹在裏頭。幾日沒有梳理過的長發有些打結毛躁,散落出幾縷搭在他眼前,步襲掃過一眼,原不打算管,端起空碗準備離去時卻又想起,浮現起幾分奇怪的在意,他只好又倒了回去,半跪在床前,探著腦袋去瞧甄欺,伸手撚起那幾縷發絲,輕輕別在了他耳後。

“......好冷。”

他聽見一聲極為低聲的嚶嚀,步襲一楞,很快便看見近在咫尺的人微微偏過頭來面對著自己,緩緩睜開了眼睛。

光陡然撞進已經適應了黑暗的眼裏,一陣不適的刺痛後,甄欺眼前終於變得清晰。他看見步襲如同一條小犬那般跪趴在自己面前,模樣呆呆的,似乎有些沒緩過勁兒來。

“手這麽冷,還敢來碰我。”

喉頭的幹澀嘶啞叫甄欺沒法說出多大的聲音,但已經足夠步襲聽清。他看見甄欺的眼睫被窗縫裏鉆進來的寒氣吹得顫動兩下,雖是滿面憔悴蒼白,卻也是真正的清醒了。

“我去請醫師來。”

步襲陡然起身轉身欲往外奔去,衣袍外側的披風卻好似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他回過頭去,從錦被下探出的那只手瘦削到幾近能看清每一根泛著青藍的脈絡,甄欺沒有力氣,只能微微翹起指尖來,用指甲輕輕一勾步襲的衣衫,他沖他勉強的又眨一眨眼,將人喚回到面前。

“回來,”甄欺看著步襲在自己身材乖乖落了座:“我睡了幾日?”

“五日。”

五日的疲憊勞累在此刻輕易消散,步襲在這裏守了五日,替甄欺擦拭身上的汗珠,替他換過衣袍,因為不會挽發所以只能擱置。人就那樣悄無聲息躺在面前,安靜的吞吐著氣息,有時候,步襲撐著腦袋在他床前發呆時,也會看著甄欺的臉暗自的想,若是他死了,自己又該往哪去。

曾經已被燒成殘垣灰燼的家如今埋葬著他唯一的哥哥,他與這世間唯一的牽連便只剩下甄欺。對步襲來說,他算是一種見證,提醒著自己曾也擁有過那些已經開始泛黃褪色的幸福時日。若是甄欺也隨著從前那一切消失,步襲覺得,自己似乎也失去了繼續獨留於此的意義,哪怕步越死前曾說過,希望他能夠好好活下去。

他抱著那樣無所謂的心放任自流著,一邊期待著甄欺醒來,一邊又開始替自己謀算著該怎麽去死才能算得上灑脫。他對生死的概念太過淺薄,將自己的一條性命全寄托在別人身上,想來想去,步襲還沒能想出個什麽名堂來,甄欺卻先醒了。

沒死成的心情略顯覆雜,步襲坐在他身邊等候差遣,原以為他會問問自己的身體如何雲雲,甄欺一扭頭,沖著頭頂的床帳子自顧自的一笑,似是諷刺,也像自嘲。

“外頭那些人,只怕是都等不及了吧。”

“什麽?”

“......我且問你,這些時日,可有甄家的人上門來,借口說問候,想要見我的?”

步襲如實點頭,一股腦的全說出了口:“甄謀第一日便來過,而後還有許多,姑侄,表親,還有很多,都來過。”

“人呢?”甄欺看著他呆頭呆腦掰著手說道,覺得有些好笑:“可有誰進過院子?”

“沒有。”

步襲面不改色心不跳:“我遣了幾個壯實的守在門口,有人敲門只不理,若是強闖便堵住。”

“你遣人過去的?”

甄欺意識到不太對,他看向掛在床尾衣桿上自己的全套衣裝,沒能從那一排整齊的掛件腰帶之中找到家主玉令。原本死死拽著自己不讓走的楞頭青一轉眼竟然都學會了狐假虎威去發號施令了,睡這麽幾天,又同步襲長久的不見,他這才意識到,原來他已經能夠如常人般自如的言語,甚至能學著他哥哥的樣子照顧自己,打理一幹上下事宜了。

回來之前,甄欺在麻木空洞之中偶爾想到一瞬那日倒在雪裏面目痛苦的步襲,又是這般場景,大火換成鋪天蓋地的雪,相似的劍刃捅穿人的身體,他覺得他一定又會像那時一樣被嚇得失語變傻,又變回從前那副癡呆的模樣。如今看來,似乎全然是自己多慮。

方才那點被利用的不爽很快便消釋,甄欺沖他勾勾手指,步襲心領神會,摟過他手臂將人扶起,又取下外袍來披在他身上,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當真是熟能生巧,竟也能把這樣的呆子調教成這副體貼樣。他靠著身後步襲剛墊上的軟枕,攏了攏身上的衣服,問他,他怎麽不去。

“去哪裏?”

“守門啊,”他輕咳兩聲,幹燥的咽喉裏冒出點血腥氣:“拿著雞毛當令箭的使喚人,你為何不去?”

“我在守著你。”

步襲面不改色心不跳,一句話說出來,反而把甄欺聽得一楞。他看著他坦坦蕩蕩的表情,在一怔後輕笑一聲,原想繼續同他說些什麽,步襲卻自顧自走出了裏屋,很快又折返歸來,手裏端著杯正冒著熱氣的水。

“不能喝茶。”他將杯子遞到他手邊,替他托著杯底往嘴裏送:“應該不能喝。”

溫熱的液體順著口腔一路往下,將滿是酸苦的藥氣沖淡許多。昏昏沈沈幾日裏,甄欺做了無數的夢,現實與夢境反覆橫跳,甚至在醒來之前,他都一直以為自己已經隨著步越一起去了。

少年的肩頭上帶著未消融的殘雨冰霜,順著發絲一路滲進他腦海裏,是步襲冰涼涼的手將他徹底從噩夢裏驚醒,拽著他不由分說回到人世間。

甄欺靜默的看著眼前的步襲,說不清此刻到底是欣喜更甚,還是痛苦更多。原以為的解脫不過是黃粱一夢,往後的日子他仍要拖著這副殘軀敗體去同無數人周旋,鬥得你死我活。他想求一個放手,卻總覺得這世上還有所牽掛,沒辦法瀟灑離去。

為了步越死前留下的最後那一句話,也為了那些無法打落牙齒活血吞的仇恨怨懟。無牽無掛一身輕,甄欺多出幾分魚死網破的勇氣,他仍然願意去同人家爭搶不休,魚死網破也在所不惜。

他放不下的,是已經死去的那些人,步越尤其。無盡的愧疚和遺憾重疊在心裏,讓他不論做什麽,想什麽,腦海裏都時不時仍會冒出他的模樣。抵在嘴邊的瓷杯擋住一小節視線,步襲替他穩住杯子的手還懸在半空,甄欺輕含住杯緣,隔著遮擋和水汽,面前人劍眉星目,顰笑之中時時刻刻都帶著他哥哥的影子。

他知道步襲不是步越,也絕不可能成為步越。可甄欺就好像陷入絕境的人,無可救藥的把他當成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即使知道步襲不過是一葉清淺的浮萍,也自欺欺人的去相信,他就是自己唯一能夠依存的長川。

或許真的是這場一意孤行的騙局有所奏效,趕在下一場暴風雪之前,甄欺被步襲一點一點照顧回來些了身體,在臥床的小半月後第一次踏出了房門,被他陪著在院子裏走了幾圈。

那把染血的傘早已被損毀丟棄,步襲手頭的新傘不再固執的偏向一側,原本總是走在他前頭的人此刻被他攬住肩頭,小心翼翼踩在滑溜溜的地面上略顯艱難地前行著。冬日裏,西江少見陽光,大雪之後的晴日罕見,一旦稍稍見著點日頭,人就像蘑菇似的從屋子裏鉆出門去,在能曬到日光的地方來回的游蕩。甄欺原本不愛這樣的熱鬧,卻架不住步襲止不住的碎碎念,最後還是出了門。

走在院子裏,長街上的熱鬧喧嘩越過主院上空飄進他的一方天地裏,甄欺擡了擡手,步襲心領神會地停下腳,見他望著大門處出神,只是擡頭看了看頭頂遮住些許刺眼光芒的傘面,又默不作聲往甄欺身側靠近了半步。

“這陽光,怎麽是冷的?”

伸出去的手掌被傘外日光包裹住半截手指,步襲重新將手縮回披風之下,看著甄欺轉過頭來瞥自己一眼,旋即轉回了身,不再看那扇緊閉的院門。

“融雪時候,往往比落雪時更冷。”

“吩咐下去,這幾日夜裏送去給各屋的炭盆要燒得旺些。”

“知道了。”

甄欺原想就這樣回到廊下去坐著偷閑,步襲自然而然又將他攬回了臂彎,他想了想,又擡起頭來看他側臉,看著他已然微微比自己高出的一小節肩膀一時間又楞在原地。

“還有什麽事?”步襲察覺到他的目光,也轉過來同他四目相對:“被子,用不用換?”

“.......我是要提醒你,回我的話要恭敬些,一句沒頭沒尾的‘知道了’,生怕別人聽見知道你沒規沒矩,連帶著說我管教不力嗎?”

“那應該怎麽說?”

甄欺張口便想答,你哥哥怎麽說你便怎麽說,已然張開了嘴時才想起,他們之間,步越似乎已經成了禁忌詞,哪怕是自己這般偶然的想起也會平白多添出許多傷心,更遑論無辜被牽連的步襲。這算個啞巴虧,甄欺只能作罷,叫他多聽聽別人怎麽同他問禮回答,若實在不會,自己便親自教他。

“好的。”步襲現學現賣:“這算恭敬嗎?”

“我說你......”

“咚咚咚”幾聲從遠處門外傳來,不小的動靜一下子激得兩個人幾乎是瞬間毛骨悚然起來,向著身後的方向猛然轉過頭去。短暫的震顫和畏懼將相同的,被回避著的傷痛同時揭開,回過神來的步襲同甄欺面面相覷,刻意的躲開對方閃爍的眼睛,想要將方才本能性的恐懼粉飾太平。

“.....我去應門。”

傘柄被不由分說塞進手心,步襲手忙腳亂從他身邊走開至門口,提高了聲量問外頭的人因何事上門。

“是長公子身邊的大人嗎?”

外頭侍女的聲音帶著些急迫,隨著語氣的變化而變得磕絆起來。“哢噠”的一聲輕響,她似乎趴在了門上,企圖透過那個縫隙讓裏頭的人能聽得更清晰。

“麻煩您通傳一聲,外頭來了宣讀聖旨的宮人,帶著好多的賞賜,說是聖上要嘉獎長公子平定亂臣賊子有功,要降旨賜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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