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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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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西江甄式甄欺,跪叩皇恩。”

跪了滿堂的人齊刷刷隨著甄欺的動作一同磕頭下去,卑躬屈膝到了地底。步襲不明所以,只是被旁邊甄欺的一記眼刀警告後學著他一道磕頭。餘光裏,他瞧見那個身著宮裝的太監將手頭明黃色的聖旨捧進甄欺仍有些無力發顫的雙手裏,看著緩緩直起腰身的人又諂媚一笑。

“恭喜賀喜啊,甄大人,此番可乃聖上親封,真是無上榮光啊。”

“大人說笑了。”

身側的人送來一記不痛不癢的肘擊,步襲一臉莫名其妙看向甄欺,在他幾個看向腰間錢袋的動作後站起身來,將一整個袋子都塞進了那禦前太監的手裏。他扶著甄欺站起身來,連帶著一大家子也從地上站了起來,衣袍擺動的聲音一時間細細碎碎遍布整個正廳。那頭賀喜的客套話還在說著,步襲覺得無趣,索性扭頭過去看了看,一眼便在人群裏找見了甄謀的身姿。

他站在幾圈人開外,明明還垂著腦袋做著禮,面上的表情卻早已有了些微妙的松動。步襲瞇起眼睛瞧他,想從他那張緊繃著的皮囊之下多找出幾分慌亂和氣恨來,卻很快被對方察覺,不動聲色揭了過去,沖他柔柔一笑。

步襲不慣著他,明目張膽回了甄謀一個白眼,緊巴巴的向著甄欺又靠近了一步,暗裏伸手去拖出他一側手臂。

“宗正大人現既已封爵,加冠禮定不可少。在下來此,還受懷王殿下所托,要替他轉達您,要風風光光辦一場大禮,這官才能當得體面。”

那太監上前一步,將甄欺的手握在下頭,輕輕拍了兩下。步襲只不經意一瞥,便瞧見一張卷成條狀的信箋就這般從那人袖口裏被吐出,三兩下便進到了甄欺手掌心。

“是,煩大人替在下謝過懷王殿下美意,君恩甄欺定當銘記在心。”

浩浩蕩蕩的長隊從甄府離去,一幹人等在圍上來同甄欺面笑心不笑的道過了喜,便也只能各回各家,在背地裏宣洩一二眼紅嫉恨的情緒。臨走時,步襲又去瞧甄謀,比起方才,他似乎看起來更完美無缺了許多,跟在毫不掩飾怨念之色的甄山紀身側,看起來更為平靜。

他同幾個隨行的侍從一起扶著甄欺回到自己的院裏,房門關上,甄欺靠著軟榻歇息,叫步襲端來盞燭火,在桌邊抖落開了那封來得辛密的書信。

“青天白日,為何要點燈?”

“把嘴閉上。”

步襲將燭臺放在桌面上頭,靠著另一側落座,探頭去瞧甄欺的信。上頭還有許多字他並不識得,拼拼湊湊的,略讀懂了幾句話。

“生.......瘋?”步襲指著上頭幾個字,有些詫異:“這是誰的信?”

甄欺沒搭理他的言語,一口氣將字句看到了最底,沈默著又倒回去看過幾遍,最後無言地垂下雙手來,皺著眉頭看向不遠處的房門處。

短暫的靜默後,步襲還沒來得及詢問一二,身側的人便自顧自地將那封信靠攏火源邊,直到燒透了大半張紙,才將東西丟下,任其在地面上一寸一寸燃成了灰。

他仍然沒說話,只是臉色比方才更難看了。好不容易回來幾分的血氣隨著那封突然出現的信箋一起消失不見,步襲也跟著一起蹩起眉頭,想要問,卻又知道也許他不會說,只能突兀的站起身來,直楞楞橫插到甄欺眼前。

“你做什麽?”他擡頭看他,被他擋住眼前所有光線,只能看清他的臉:“讓開。”

“那人說你了?”

“沒有,他說我做什麽,我幫他立了功,他謝我還來不及。”

“那是什麽?”步襲不依不饒:“你看起來不太好。”

果然,面對他的問題,甄欺選擇了避而不答。他嘆了口氣,扭頭去吹滅了燭臺,將手重新遞到他面前。

“再陪我出去一趟,去庫房裏挑幾匹好的布料,封官禮時用得上。”

“為什麽,這次也不告訴我?”

“”

甄欺已然有些不耐,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不動,他擡頭看他,眼神裏已多出幾分警告。

“若你想讓我早些心力交瘁而死,我也不介意同你仔仔細細說道一番。”

沾上生死,這話陡然便變得有效起來。步襲沈默半晌,終於不再追問,乖乖將他的手挽進臂彎裏,扶著甄欺的腰一下子從榻上帶離。從屋子走到庫房門外,甄欺已然覺得累,一推開門,又被灰撲了滿臉,他不願進去,便叫上幾個人同步襲一道,叫他們將裏頭所有的布匹全都抱出來供他挑選。

“等等。”

步襲停下手往門口走過去,地上已經堆滿了被他們搬運出的布匹,甄欺坐在一側,叫替他打開匣子的幾個侍女讓開,沖步襲慢悠悠眨了眨眼睛。

“只留紅的,別的不用。”

紅的?

從秋到冬,步襲同甄欺見面已然跨越過兩個季節,他從未見他穿過艷麗的顏色,那麽繁雜繁覆的繡花點綴,放在一起看也從不會讓人覺得他穿得艷。紅色......步襲腦中無端冒出許劭的樣子,原來當了官,便都要穿成那個樣子,紅色的官袍,高束的金冠,頭發一絲不茍,容不得半分披落。他站在原地不動,似是在想些什麽,很快被甄欺一聲喚回了神,催著他重新回到倉房裏頭去,自己則重新落座廊下,閉著眼靠著房柱休息。

“為什麽,要當官?”

陡然響起的聲音嚇了甄欺一大跳,他倏然睜開眼睛,一張斑駁的臉蛋映入眼簾,挽上去的袖口還翻折在手肘處,可步襲卻好似不知道冷,身上的披風也不知道脫到了哪去,站在風來的地方,將一個勁兒往甄欺臉上撲的冷意一下子遮了個七七八八。

方才的驚嚇稍平,甄欺的不悅被步襲的模樣略微沖淡幾分。他挺直身子,瞥一眼他滿是灰塵的手,猶豫片刻,還是將手中的暖爐遞了過去,要他拿著。

“權利,金錢,還有地位,除了入仕封爵,還有誰能給我?”

“那些,你都很想要?”

“.......當然。”

甄欺同他短暫對視,然後很快移開。他偏過頭去,企圖將那幾分顯而易見的怨懟在步襲面前隱去。面前的人卻好像有所察覺,步襲換了個手,將那個小暖爐揣進胸前的衣襟裏兜住,一轉身坐在了甄欺身邊。

他隱隱覺得,甄欺的話似乎並不全然是真的。他的確想當官,也的確想要將這偌大一個府邸全都掌控進自己一人的掌心,但步襲側頭看他,卻覺得他的眼神同甄山紀與甄謀都不同,與許劭更是天壤之別。

甄欺於步襲而言,一向是覆雜的,他會對自己兇神惡煞的又罵又踹,卻不惜頂住被連坐成叛黨餘孽的風險將自己留在身邊,對步越也是一樣,甚至更甚。想要的和所做的,從來歸不到一碼事裏頭去,他想要當官,若不是要錢,要權,要地位,那他還想要什麽?

不論是什麽,步襲靜默一瞬,清楚的知道那些都是自己給不起的東西。他拍拍手掌,飛起的灰一下子飛到甄欺面前,被他頗為厭棄的著手扇了幾扇,沖他閃過一記充滿警告的眼刀。

“那你就去當官,當最大的官。”

“.........你知道當官是什麽意思嗎,說這些沒用的空話,不如多去認幾個字,練多會兒鞭。”

“嗯,知道了。”

“........我跟你說過,回我的話要恭敬順從知禮數,你若是再這樣......”

甄欺的喋喋不休在步襲頭也不回的轉身紮進房門裏去時全然化作了無人理睬的耳旁風,甄欺站在原地,被陡然吹進衣襟的涼意震得渾身一顫,伸手去摸那個暖呼呼的手捧時,才反應過來步襲連人帶著東西竟一起走了。他氣悶捶胸,吩咐身邊侍女去叫他出來,把人重新帶到自己眼目前。

“東西還我。”

步襲盯著在自己面前展平的那掌心楞了半晌,甄欺的眼神越來越蘊著火,他仍舊不明白,只是歪著腦袋看他,他越生氣,他越皺起眉頭來,就差把“不懂”二字描在眉宇間。

“......我說,把暖爐還給我。”

“不是送給我的?”

“誰送你了!”

他不解他的陰晴不定,只當他是被自己那句話惹毛後拿著暖手的物件撒氣。他將東西從胸口掏出來還到他手裏,已然變得冰冷的掌心與他溫熱的指尖觸碰一瞬,步襲剛要伸手去握甄欺的手,想問他是不是真的冷,就被人很快察覺到目的,反手便是一巴掌拍在了手背。

“我瞧著你也是不想在這兒呆了。”

甄欺冷眼看著他不安分的動作,轉身拂開披風,似是要走。步襲不動,只是杵在那裏,直到有些惱羞成怒的人身不動動手,將他輕輕一拽,步襲配合著他的動作往前,重回到他身側。

另一側跟著的姑娘遞來他的外袍,又呈上一塊手帕。步襲將手擦幹,穿好衣服就要扶著人離去,甄欺不動,眼神落在他臉上,見他無法領回,於是又翻了個頗為無語的白眼。

“你要頂著這副丟人的模樣跟在我身邊?”

還尚且溫熱的布塊上留著幾塊方才擦下的灰痕,甄欺看過一眼,心裏忽然生出幾分報覆的情緒,抓起那手帕往步襲臉上用力糊弄幾下。斑駁沒了,白白凈凈的臉上卻多出幾塊突兀的紅暈,被摩擦過的地方再一經風吹,步襲用指腹碰了碰,有點疼,但他卻也不說,只問他現在行不行。

“走吧。”

他如願挽住甄欺的手,在拐過第一個回廊時,身側的人隔著外袍,用手肘戳他兩下,同他說不急著回房裏,去叫車夫套好車,隨他一同出門去。

“去哪裏?”步襲看著廊外庭院裏分外晴好的天:“護城河邊應當人不少。”

“誰同你說要去河邊?正是冷的時候,誰去那兒白受罪。”

他換了個手捧著那小暖爐,也同他一齊看向外頭,在明媚的天色下露出一抹久違的淺笑。

“去披錦樓,”甄欺眼波流轉,將笑意的餘韻送達至步襲眼前:“帶你開開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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