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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斷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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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斷刀

破落檐戶下坐著個小姑娘,沒精打采地往嘴裏塞著幹糧。

她從南邊來,獨行了一段路,又要延著原路回去。

在心裏默默抒發完不滿,她正打算丟掉那半個饅頭,拍拍袖子接著上路,寂靜寥落的破廟裏忽然憑空冒出一個影子,精準地按住了她的肩頭。

這姑娘受了一驚,一息間長刀已經出鞘,刀鋒還沒來得及沖向人,壓在她肩上的手適時癱軟地滑落下去,就像一個尋常瘦弱的沒有力氣的老人家。

宋舟幾乎要懷疑,那精準的一擒是不是她疑心太過帶來的錯覺。

“撲騰——”一個衣衫襤褸,眼球發黃的老人被她嚇得往地上一坐,顫巍巍了許久。

宋舟心中湧現出些許歉意,反手收回刀,將人扶了起來。

老人眼中的血絲四處彌漫,動作也很不靈敏,幾乎要讓人疑心他到底是不是真的能看見,然而他在宋舟前來相扶時不露痕跡地將手向她掌心一搭,便心下了然,是個不大的、還算有天賦的女孩子。

冷冽的殺意褪去,宋舟抱來一些茅草重新生了一堆火,聽見那個沙啞的聲音主動與他攀談:“你從哪裏來?”

“南昭。”宋舟忙著鉆木頭取火,頭也不回,直截了當地說。

她把被雪浸的濕漉漉的草抱在懷裏,用體溫捂了片刻,深吸一口氣,緩慢地將火苗吹了起來。

“萍水相逢,身無長物,沒什麽能贈與的。今年大雪來得早,再過幾天會越來越冷,您還是早些離開這間破廟,去找一個村莊或是城中為好。”宋舟把那最後半個饅頭浸著點清水遞給老人,又從不起眼的角落裏摸出一塊硬邦邦的銅牌,“若是到了年關仍舊沒有去處,您向南去找曲明匪寨,給他們看這個,他們會收留您的。”

說罷,宋舟便起身將長刀綁在腰上,剩下的行囊積累成一捆紮得緊緊的往背上一甩,遠遠看去很難讓人想象是一個脊背如此瘦小的女孩子,但她長眉入鬢,坦然自若,瘦削得仿佛自己的佩刀。

她微一點頭:“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罷,她便牽走了綁在破廟柱子上的一匹馬,疾馳而去。

宋舟剛離開,一個身影就從方才宋舟所站的房梁上跳下,身形如鬼魅,腳下一個旋身,便跪在了這蒼老到能咳出血的老人身前。

倘若宋舟方才那柄刀真是毫無顧忌地斬了出來,恐怕此刻人頭落地的就是她自己。

小丫頭福大命大,天生沒什麽壞心眼,反倒躲過一劫。

老人悠悠地喘了口氣,臉前浮現出一陣空茫的白霧:“倒是個有脾氣、有膽魄的小姑娘,像是他能養出來的人。”

“尊上何意?”

“我們這些人,但凡想要什麽東西,都得費盡心力去搶,用盡全力去栽培,他呢,往荒野中隨意一丟,養大了一顆野草。只是這世上事皆如這般閑雲野鶴之人所願,我總是不甘心,未免太便宜了他一些。”

“雙生鈴已經到他手中了,殺他不難,難的是在他手上取得東西。”

老人面無表情地覷了一眼女孩遞來的饅頭,踟躕著將這燙手山芋在火堆旁輕輕放下,嘴角卻勾起了一道不自然的弧度,如同一道深不見底的褶皺。

他左手戴著一圈血紅色的珊瑚珠串,擡手間雪光一折射,血珀中竟浮現著一張張密密麻麻的骷髏頭骨,鏤空的眼眶空洞地望向前方,擠作一堆歪曲變形的人面像,與密道中漸漸化成幹屍的那具帶路小哥的屍體同出一轍!

霎時間溝壑縱橫的臉皮迅速褪去,仿佛時間在一瞬間在他的身軀中穿梭了千萬年,迅速生長,而後迅速老去,從一株鮮嫩的枝芽,人為揉皺碾碎,掐鋸成一塊塊拼合而成皺褶不堪的粗糙樹皮。

長跪在地的手下將頭低了又低,涔涔的冷汗從額頭上不斷向下低落,刻意用十分怪誕譴責的語氣想討來主人的歡心:“那個女人,知情不報,自作聰明,還想要得到得到尊上的憐憫,索性骨頭還算端正。”

世道就是如此,狼欺壓犬,犬欺壓人。紅顏如昨,黃土枯骨。

“給玄水換個主人,我們還需要一個收集青銅紋的場所。”一個低沈嗓音從空曠的古廟中盤旋回響,高高聳立的佛像之下,赫然站著一個面目端正的中年男人,漫不經心地撣了撣手上褪下的殘皮,“這刀太脆,走在懸崖峭壁上,不用我來折自己就能薄成紙片。既如此不如全斷了吧。”

肅穆莊嚴神佛之下,此人目無尊法,踹翻了香火盆,行至宋舟消失的方向,空茫地遠眺群山,良久,忽而仰天大笑,如情人般輕柔地呢喃著:“這世上哪有比他更完美的骨頭。”

“傳信給上京的皇帝,他們南昭的邊軍裏有內鬼,每天做夢都是爬金鑾殿取走他的項上人頭。天公一輩只降一位曠世之才,非得是良辰吉時降生,有帝王之相的人。”

屬下心中咯噔一響,冥冥中仿佛嗅到了某種命運的巨大撬動:“何為良時?”

他見主人雙臂一展,雙瞳一橫,下意識的捂緊了耳朵,只聽極尖刻的一線唱腔如同游絲般咿咿呀呀:“四時雨露勻,萬裏江山秀。忠臣皆有用,高枕已無憂!”

此人長袖一垂大笑出門去,餘下那道影子被唱詞撞進心口,瞬時震碎耳膜,當場失聰,從胸口灌出一口血來。

這樹洞伊始,是一個人為的迷陣。若不是通曉奇門遁甲,很容易被困死在這裏。隨著頭頂的高度越來越低,光線越來越暗,腳下碰巧能踩著的碎骨也越來越多。

陸青嵐一直在等待這少年來質問自己帶了一條什麽路,可是沒有。

就如同在馬上時,以一己之軀抵擋住嚴寒刺骨的風霜,他一言不發地探著路,遇到磕碰時不聲不響的在壁上敲兩下以作提醒,深藍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竟比白日間更加分明。

陸青嵐默不作聲地註視著他的背景,腳下一時都忘記了走路。

隔開一小段距離後,魏逐風突然發現他沒有跟上來,舉著一個火折子回望,細碎的光照到不規則的樹壁上,吸引住了他的註意。

“這是梵文嗎?”

陸青嵐有點驚訝:“你能看懂?”

“看不懂,”魏逐風扁了扁嘴,“我初次在橫山上遇見你的時候,你身後的石壁上也有這樣一堆文字,還泛著金光。雖然不解其意,但我記住了一兩個字形。”

陸青嵐很懂得適時稱讚的道理:“很聰明。”

他接過魏逐風手裏的火折,湊近將字照得更清楚些,勾著身子向前走,低沈而溫和的聲音在狹窄的空間中回蕩著:“講的是亙古以前有一座村莊,村民因避世久居不出,不與外人交往,以耕種為主業,忽然出了一位勇士,讀了廢舊倉庫中的禁書,一心崇尚武學,不僅如此還想要走出村莊,去外面的世界闖蕩,攪得人心惶惶,還帶動了一群早就就不安於現狀的青年們。

村長無法,只得答應了他們的要求,但同時他也讓勇士許下諾言,必須在下一個十五前回到村莊,在外時也不可洩露身份哪怕一絲一毫。就這樣,在那個月圓之夜,心中既有恐懼又隱隱有些好奇的村民們等在了洞口,期待他們的孩子歸來,可最後滿月的璀璨光輝下,從洞口鉆出來的,分明是幾具被烈火焚過的骷髏架子。”

陸青嵐念到這裏,訕訕地笑了一下:“看來不是個適合哄孩子睡覺的故事呢。”

“你知道一個傳說嗎?北巍皇宮有只貓總在醜時驚叫,爪子還無意識地搓磨地面,發出呲呲啦啦的摩擦聲,但只要一有宮人靠近,就會看到一只將自己的脊梁骨抽出來,將鮮血舔得幹幹凈凈的人形貓妖。”

“……不知道。”陸青嵐瞳孔微微放大,緊張地皺了一下鼻子。

“那就是我。”藝高人膽大,自小就是深宮怪談本人的魏逐風不明顯地彎了彎眼睛。

“……”

他意有所感湊近樹壁,聞到了些許餘燼下燒焦羽毛的味道,這股腥風味有些熟悉,是猛禽?是雕嗎?還是鷹?

他皺了皺眉,又換了塊別的位置嗅了嗅。

陸青嵐知道他發現了什麽,立刻領會到他的意圖,對著“烈火焚燒的骷髏架子”那一塊文字指了指。

魏逐風往他面前一湊,鼻尖動了動,就像犬科動物一樣豎起了半邊耳朵,確定道:“是鵝毛。”

“看來是使用了飛禽的羽毛燒成灰,在壁上又糊了一層,這些羽毛之間有什麽共同點嗎?”

魏逐風沈吟片刻,緩慢地說:“它們都是制作箭羽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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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時雨露勻,萬裏江山秀。忠臣皆有用,高枕已無憂。”出自馬致遠《漢宮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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