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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心臟鼓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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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心臟鼓動

魏逐風眼睛很幹,拼命揉了揉。

這居然是陸青嵐幼年的日志?!

他將手放在深刻入骨的墨跡中,陡然間失了神。

這是他因為年歲小而無從了解的陸大宗主,錯過就不會再有下文。

所以冒犯又如何?

侵占又如何?

他還能跳起來抓他嗎?

被窺探過往的人此刻正無聲無息睡在身邊,生死不明。

如果那個叫宋舟的人所說是真的……他顫巍巍將手放在陸青嵐鼻息下。

騙子。

魏逐風沈下臉。

末了,他顫抖著手,毅然翻了下去。

最新的筆觸很新,似乎就是幾十天前留下的。

或許是陸青嵐遭到追殺,跑回小屋裏養傷那幾天,他一定無趣極了,草龜,狐貍,落雪,有什麽畫什麽,把整本書糊成一團。唯一看清的,還有正襟危坐默寫的一首詩。

“僵臥孤村不自哀,尚思為國戍輪臺。

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極偏極偏的角落裏,才找到一行很小的字,才洋洋灑灑寫著其人隨心而至的讀後感。

魏逐風用手指著,輕輕讀出聲。

“幼時讀此,未解陸翁其意,今受困於此,思及家國江河,風雨飄搖中,自憫其身。只是與前人相比,多少顯得無病呻吟。今日外出尋藥,跋涉許久無果,恰同多年執著,一腳踩空,無濟於事。雨打濕了衣襟,說不定在這件事上,我倒和他一樣冷。”

恰逢此刻,窗沿掀開一角,風雪卷了進來,撞開了一角紗簾,魏逐風猛地擡頭,起身去關窗,隨著叉竿一落,手腳不知道在什麽時候變得冰涼。

詩中人困在一場漫長的孤寂,悻悻然睜不開眼,也脫不開身。

“風卷江湖雨暗村,四山聲作海濤翻。

溪柴火軟蠻氈暖,我與貍奴不出門。”

沈沈夜幕間,忽而有一個聲音開口,卻是調笑般的自嘲。

“其二寫得這麽冷,其一卻在抱貍奴。世道壞,貓好。只可惜這屋裏只有我一個活物,沒什麽可以別的抱。”

魏逐風難以置信地回身望去。

那位從高樓跌下便如同困在夢魘中的人不知何時睜開了眼,有些嫌棄地拾起那冊有年頭的書卷,用沒睡醒喑啞的嗓音一字一句讀著。

“我都寫了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讀這些做什麽,你想知道,我講給你聽。”

許是魏逐風楞怔的模樣落在他眼裏太呆了,陸青嵐躲在被窩裏笑個不停,肩膀上上下下不停地抖,像惡作劇得逞後的小狐貍。

這點黑暗中明亮的一線燭光,壓過了求生本能帶來的掙紮痛苦,他輕輕呼吸著,忽然有種大難不死的輕松感。

陸青嵐偏過頭,有些艱難地露出半截溫和的眼睛,用氣若游絲的聲音問:“我們到哪裏了?”

“……翻過了這座山,就會到棗榆村,賣給我馬車的老板告訴我,那是一座異族人的村莊,我們要小心不要犯了他們的忌諱。”

魏逐風喑啞著一字一句回答,雖然眼中是戛然而止的驚心動魄,既定的答案卻依然在他舌尖流暢地滾動。

他練習了很多遍,就是為了等陸青嵐醒來時他能一鼓作氣,沒有絲毫停頓地完整地說出來。

可他發覺,他還是差一點,就咬到了舌頭。

陸青嵐用手背遮住眼睛,絮絮地說著:“雪後居然出了太陽,不對,你怎麽在屋子裏點這麽多蠟燭,我這是睡了幾天——逐風?”

他脫口而出的一個問句,尾端掉著個小鉤,猝然往回收了口氣。

他的確被嚇了一跳,因為少年在沒有打招呼時,默不作聲地彎下腰,將耳朵貼在了陸青嵐的胸口上。

身體是溫熱的,臉色是冰涼的,直到耳邊傳來微弱的心臟震顫,一下,又一下,鼓動著,像源源不絕的生命。

猛然間,一股潺潺的流水灌進了魏逐風的心臟,他咬住下唇,恍然有種生命相連的錯覺。

少年難得地鼻子一酸,冷冽的神情轉圜成暖意,仍楞楞地不肯出聲。

陸青嵐仰躺著,頭暈腦脹一片暈眩,眼前來來回回穿雜著不成體系的碎片,讓他整個人有些暴躁。

他輕咳了一聲,鼻尖微微動了動,聲音輕卻堅決道:“你壓住我了。”

“很重嗎?”

“很重。”

魏逐風動了一下,直起了一點上身,毫不理睬地換了另一只耳朵,再次貼在陸青嵐心口,沈穩又平靜地聽著心跳。

他分毫不讓道:“那忍著。”

陸青嵐一時語塞,強裝出來的那點嚴肅壓根不被人放在心上。

他的胸口與人貼得太緊,不僅讓他喘不過氣,像被小了十歲的少年扼住命脈,那跳動的節拍更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這很不對勁。

他刻意讓自己忽略掉內心一些微妙的異物感,閉了閉眼,想讓自己變得冷漠無情起來,克制本能說一些安撫以外的話,一擡眼落在魏逐風的發尾上。

他竟然從來沒有發現,小魏逐風的頭發,是卷的。

魏逐風為了利落方便,又不愛打理,常年把足以及腰的長發束到了平齊眼睛的高度,垂落下來的不多,就只有那麽一點,給人一種難以親近之感。

然而陸青嵐仔細觀察後發現,這綹頭發從後頸向下就有一點跌宕的弧度,這弧度向下越變越大,直到發尾拐了個大彎,懶懶地垂落在肩下,此刻像一汪湖水鋪開在他胸口,柔軟而赤忱。

陸青嵐咬唇,喉頭動了動。

好特別。

上一刻剛剛說過不再看他了……

陸青嵐對自己很失望,可是就像被奪舍了一般,這裏掃一眼那裏掃一眼。

眼睛是藍色的,不說話時有點嚇人,給人很強的距離感,可是看人的時候又很專註,眼尾下垂,像一只小狗。

為什麽以前沒有發現呢?

“你……”他咬咬牙,胸膛一震,恰對上魏逐風望過來的眼睛。

陸青嵐一時間無話可說,笨拙地脫口而出道:“你,你,你嚇壞了吧?”

魏逐風挑眉,將這個問題反拋回去,沈聲道:“你覺得呢?”

“當然,沒有。”陸青嵐避開眼,笑著搓了搓手指。

“我還沒來得及問你,那天熊熊大火裏,你究竟看見了什麽?”

陸青嵐腦中出現了剎那的空白,張了張唇。

嗜血的絢爛火光,爆開的點點火星,被熔成黑一塊白一塊的老舊鋼材。紅木柄,銀質刀鞘,尾端綴一顆珊瑚,破爛得像塊廢鐵,卻恍如有生命一般,鉤住人的魂魄。

迤邐的記憶不斷隨風向後飄揚,蕩出縹緲的低吟,莊嚴肅穆的傳承之下,一段沈重的手掌按在他的肩頭,頤指氣使令他臣服下跪。

他的喉間發出猛烈的嘶吼,卻怎麽也站不起身,莊嚴肅穆的神諭帶來的巨大威壓像是要將他鑿到地底下,痛苦地咽下一口血沫。

那把刀。

兩兩對望時,魏逐風的目光率先變得柔和,他主動放棄了對峙,伸手去摸陸青嵐發青的側臉。

正這時,忽然門口傳來一聲巨響。

有個女孩抱著鬥笠一頭撞進來:“不信,你還是得讓我見他!不能再拖了!”

她一臉視死如歸,定睛一看,只見她主人懶怠地蜷縮在一人懷裏,深情脈脈,手裏無意識間勾著那人的一縷頭發,眼裏還有些恍惚。

她震驚地張大嘴,“哎呀”一聲捂住了眼睛。

二人倏忽間從相望中驚醒,陸青嵐捂住臉:“我說話不大好聽。”

魏逐風握起弓,想到宋舟方才對他說陸青嵐將死,很可能醒不過來,害他擔驚受怕一整個晚上的謠傳,眼中閃著兇光:“我說話更不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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