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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動聽訓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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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動聽訓誡

“你知道我們家主人是誰嗎?”背著長刀的姑娘氣呼呼將刀柄向下一立,一只腳跨上方桌,半個身子朝魏逐風傾軋而來。

她原來的容貌被一頂長到腳踝的帷帽遮住,直到此刻取下方才看清廬山真面目。

一身琳瑯滿目顏色鮮亮的碎布拼合成衣裳,鮮花做的手環裝點著銀色的護腕,一條發帶松垮地系住了一側烏黑的頭發,眼睛很亮,面龐十分稚嫩,周身卻散發著一股張揚跋扈之感,就算不經人介紹恐怕也不會被誤認成某家武林門派的小師妹,合該是丐幫幫主親寵的小女兒。

少年仔仔細細地打量她幾眼,一臉的風雨不動安如山:“知道。”

他當然不會是因為宋舟的威勢而感到稀奇,這姑娘身上張揚的味道,雖然青澀,但像極了未曾收斂鋒芒的望山刀主。

即使陸青嵐不曾出聲介紹,他也能感受到二人之間的親密。

更讓他在意的,是脫口而出的那一聲“主人”。

姑娘楞了一下,瞥了一眼面色凝重的陸青嵐,略一心虛:“全部都知道?”

魏逐風言簡意賅:“曲明匪寨,望山刀。橫山之上,他救了我。”

宋舟一時語塞,將他主人往身後一擋,遮了個嚴嚴實實,盛氣淩人道:“知道你還敢起歹念?”

陸青嵐:“……”

他忍無可忍,把人從高高的方桌上拽下來,嚴厲訓斥道:“坐好,大姑娘家像什麽話?”

自從他們將戰場從廂房轉移到大堂後,火藥味一觸即發。

魏逐風宋舟二人隔著一張桌子坐著,爭鋒相對,看彼此都不太順眼,苦了陸青嵐病還沒好,一臉愁容地坐在中間,時刻準備勸架。

他感到一陣頭疼,不得不硬著頭皮當著小殿下的面訓孩子:“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宋舟理直氣壯:“來給你送東西啊,我剛到玄水的時候,人也沒了,樓也燒了,肯定是你身邊這個小鬼幹的,我好不容易一路摸著蹤跡找過來的。”

“你多大,就說人家小?”陸青嵐失笑,拉住她耳朵向外拖。

宋舟囁嚅道:“多大也不行啊……”

雖然陸青嵐沒有對他解釋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小女孩的身份,口中也都是責備的話,但魏逐風能看出來,他們之間有著自然而然的親密。只有很熟悉的人才能夠責備,以禮相待處處掣肘的才是外人。

此刻在他們之間,他才是那個外人。

魏逐風從小到大個性疏離,被排擠在他人的圈子慣了,從不在意這些,若是往常,他定然面色不改掉頭就走。

但是他現在不想走,像一個看不清形勢、無禮又莽撞的人,雷打不動地坐在原地,給自己續上了第二杯茶。

未料小姑娘卻直直喊住了他。

“那個誰,”她長嘆一口氣,嗔怒地掃了一眼陸宗主,從身後掏出一本小冊子和一根毛筆,正襟危坐道,“我代表我家長輩,有幾個問題要問你。”

魏逐風的臉色微微僵硬了片刻,鎮定地說:“你說。”

他默默將身體坐直,坦然地接受探視。

宋舟微微點了下頭,抱著胳膊又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叫什麽名字,幾歲了,從何處來?成親了嗎?”

“魏逐風,下月初五將滿十七,北巍京都人士。”最後一個問題令他頓了一下,覆又雙唇輕啟,“尚未婚配。”

這句極輕的話翩然墜地,撞得他自己猛然一驚,正如前一天他將生死與人聯系在一起的時刻,他沒有想過成親和婚配這樣的字眼有朝一日也會與自己相關。

他下意識向外一瞥,狹窄的餘光不安地探視著,只見陸青嵐正默默出神陷入沈思,仿佛什麽也沒聽見。

店家為這麽晚才下樓的他們重新生起爐竈,上了第二盤菜。

陸青嵐恍然間擡頭,溫和地添了一句:“要三碗米飯。”

小二驀地一點頭,心道這大哥做得還挺稱職,把兩個小的沒考慮到的事都想著了。

宋舟不解其意,在自己的小本本裏記上:“很小,沒有成親,沒有違背綱常倫理的風險。”

意識到這份觀察日記要在陳老一眾人手上轉一圈,宋舟決定竭盡全力寫得客觀一些:“長得很好看,看著也不弱,宗主大人有老牛吃嫩草的嫌疑。”

她微一點頭,將一只河蝦毫無顧忌地扔進陸青嵐碗裏——她沒耐心剝這個玩意兒,繼續如同查戶籍一般事無巨細,百般挑剔:“武藝如何?”

“尚可。”他簡短答完,目光不自覺落在安安靜靜剝蝦的陸宗主身上,做了些誇大,“得已從玄水全身而退。”

“那還不錯。”宋舟咕噥著,至少她知道自己並沒有這樣的本事。

陸青嵐將去頭去尾,一點殘渣都沒留下的蝦放進宋舟碗裏,掩起寬袖探手拿了第二只,聽到宋舟的話還不明顯地彎了彎嘴角。

宋舟好奇地問:“皇宮裏的小皇子平素裏有俸祿嗎?”

“有,”魏逐風又看了一眼陸青嵐沾到了醬油的手,心不在焉道,“不多,但是我不怎麽花。”

陸青嵐又處理完了一只蝦,拎著半邊身子吊了起來,那少年的心也無來由變得高懸——

然後放進了魏逐風的碟子裏,甚至還多蘸了兩下醬油。

那少年面上不顯,默默地學著陸青嵐的樣子抱起了胳膊,肩膀也驀地松了下來,兩條筆直的腿在逼仄的空間裏交疊,擡起來的時候沒註意還晃到了陸青嵐的小腿。

他“嘖”了一聲,往過分得意的小孩腿上懲戒性地拍了一掌。

多大年紀啊,就學著招貓逗狗的人學了這麽一副囂張的派頭。

這兩個一眼望過去,哪個都不讓他省心。

她仍舊不滿地上下巡視:“我還是覺得你不夠格,就算是天上的神仙,也配不上我們家大人的。你還是放棄吧,他都一大把年紀還沒把自己嫁出去,肯定是有些別的什麽毛病,龜毛啊小氣啊不舉啊,我勸你還是離他遠遠的,不要誤入歧途——哎呀!”

她耳朵被結結實實揪了一下,陸青嵐神情冰冷:“宋小舟,時辰到了,給我滾去睡覺。”

“去吧。”那少年眉清目秀的臉上洋溢出幾分幸災樂禍起來,一邊送別憤恨不平但是又不敢不聽話的宋舟,一邊輕輕地擡起陸青嵐的手腕,細細地擦掉每根手指上沾上的汙漬。

待到小姑娘背影徹底看不見了,陸青嵐才面無表情道:“可以放開了吧。”

他都不想說魏逐風幼稚。

“她和我年紀相仿,你趕她去睡覺,那我呢?”

陸青嵐不在意地嗤了一聲:“你也給我滾。”

“不。”他甩過頭,鬢邊翹起的劉海跟著飄了一飄。

“誰給你立的規矩?不想在那毛丫頭面前下你面子而已,不要得寸進尺。”陸青嵐將被攥紅了的手驀地抽了回來,將最後四個字咬得極重。

“這是不是家黑店,往茶裏摻茶。”魏逐風拎起一個小盞,慢條斯理端詳了一會兒,“不然為什麽我在聽見你訓我,比誇我的時候更高興?師父,這對嗎?”

陸青嵐頓然站了起來,滿臉的不可置信,反問道:“我最近是不是對你太好了?你跟我這欠抽呢?”

“那不然呢?突然冒出來一個人,告訴我你要死了,後來又不死了,她是你親密無間的親人,我什麽也不是,連問一句的資格都沒有。你讓我怎麽接受?我已經做得很好了。”魏逐風喃喃道,句尾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低落,“我已經做的足夠好了。你說得對,我就是欠打,你打我吧。”

陸青嵐張了張口,蹙起眉頭。

二人本質而言都是內斂沈頓的性子,就算吵架,也是壓低嗓子,像申訴一般有來有回,連擺在桌角油燈的燭火也不曾驚動。

四周靜悄悄的,上夜的夥計換了新的一批,蜷縮在櫃後,打著細細的鼾聲。

大雪壓斷了院中的一根樹枝,哢擦一聲,晃下許多點雪來。

陸青嵐閉了閉眼,起身,走到拉著二胡的瞎子面前,往破碗裏哐啷倒了許多銅錢。

瞎子喜出望外:“勞駕,公子想聽什麽?”

陸青嵐撇撇嘴,轉頭示意:“問那位小公子。”

瞎子就算盲了眼也能嗅出其中的幾分不對勁來,他用盡生平察言觀色的本領,樂呵呵朝那臭著臉的小公子走了過去:“您隨意點,我隨意唱,行走江湖,講究的就是一場緣分。”

魏逐風頗為拘謹地楞了一下,沒想到陸宗主能用出“圍魏救趙”這招來,不愧是天下第一奸詐狡猾。

他啞然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瞧見他左右為難的樣子,陸青嵐輕笑一聲,不知為何忽然就生不起氣來,胸口中呼之欲出的那點失控像是澆了一瓢冷水,隱約被壓制了下去。

他說出了一首耳熟能詳的民謠,方才解了魏逐風的圍。

二胡荒腔走板的聲調,夾雜著沙啞的低吟,像不知歷朝歷代哪一年史詩的序章,當然這也很可能是魏逐風聽不懂的緣故。他被唬得一楞一楞,兩只手掌被人推開,各自放上了一個溫熱的物件。

左手是陸青嵐慷慨施舍後剩的最後一枚深青色銅錢,邊緣處都被盤出了硌手的毛邊,看得出來主人很珍惜這點最後的“身外之物”;右手是陸青嵐揣在胸口裏捂熱的最後一只雙生鈴,他在火中在瑪萊的私庫中拼死取出的最後一件魏逐風母親的遺物,妥帖地放好,在被刀光逼到近前時也不曾掉出。

“你可以問,你有問的資格。要問什麽現在就問,別刻意犯委屈。”陸青嵐隨意扯了張板凳坐在他對面,肆意地翹起一條腿,很是瀟灑不羈,煩躁地挑起半邊眉毛,最終還是沒忍住補了一句,“別難過。”

“你在安慰我?不需要。”那孩子悶著嗓子說,把寶貝的鈴鐺收得很緊。

陸青嵐從小就不是什麽乖孩子,這些拙劣的嗆人手段壓根不放在眼裏。

只是小逐風珍藏起鈴鐺的樣子,讓他突如其來地想到了幼年時沒有被海晏清回覆的信件。

在分不清什麽是“旦逢良辰,順頌時宜”的年紀,執著地用一些荒唐無解的筆觸,企圖獲得一點點親密的情感關聯。

這很悲哀。

他說不清他和恩師之間的感情,可魏逐風已經沒有機會去詢問母親。

生離還是死別,陸青嵐選不出來,每當想起總覺得一片迷惘。

其實他也不懂得什麽是真正的親密關系吧。

他將那些沒有結果的問題放下,心底癢癢的起了些逗弄的心思。

他有樣學樣,指了指魏逐風手中緊緊握住的帶血的鈴鐺,像恫嚇一般細細地引誘道:“不是白給你的,要拿東西來換。”

魏逐風謹慎將那兩樣東西藏到身後,銅錢和鈴鐺一樣寶貴,確保安全無虞,才警惕問道:“什麽?

陸青嵐指了指他環在腰上的黃銅鈴鐺。

魏逐風毫不猶豫地解下來丟給陸青嵐,嚇得見多識廣的陸宗主差一點就沒拿住。

他只是玩笑,卻沒想到魏逐風拋得這麽順手,就好像魏逐風不曾戴著它跨過千山萬水,日夜不離。

他呆呆地註視著手心,不敢想象尋求已久的東西就這麽輕易得到了。

“我以為這對你來說很重要。”陸青嵐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如同蝴蝶振翅,他擡眼,只看見一雙篤定又幹凈的眼瞳。

“重要,但是也沒有那麽重要。原本只是為了紀念,送給你保平安好了。”魏逐風偏開眼,露出點不易察覺的赧然,“你能陪我過生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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