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關燈
第36章

藏經閣內熏香裊裊, 歲音坐在案桌旁翻看著手中的門規。

厚厚一本,大眼一看少說也有幾千條。

抄一個月,還不把手給抄斷了。

還不如罰她揮劍一個月呢。

拿毛筆沾了沾墨水, 歲音心念一動,攤開一張紙在其上勾畫起來。

一雙眼睛的雛形逐漸顯現,隔空看去, 那眼睛就像在盯著紙外之人一般,眸色淩厲,暗藏鋒芒。

歲音放下筆,不再勾畫其他五官, 就這麽手撐著下巴與那雙眼睛對視。

這雙眼睛她時常見,卻又無處尋。

這麽一看, 夏時的眼睛倒是很像,可其中神韻又天差地別, 夏時相較她畫下的這雙眼睛更為內斂沈穩。

她細細地看著,半晌忍不住擡了手, 指腹撫過眼尾,未幹的墨跡暈染開,像是哭泣下的一滴淚。

“哭什麽呢, 我又沒死……”

無意識呢喃的一句話, 就連說話者自己都無所察覺。

“無為長老,請。”

歲音陡然回神,連忙將畫了眼睛的紙張攥成一團塞在案桌下。

她站起身伸長了脖子朝樓梯那邊看, 果然看到夏時慢慢走上來。

“師尊!”她大喜, 趕忙迎上去。

“你來看我?”

夏時被她問得一楞, 又不好意思說自己也是被罰抄來的, 只得含糊不清地回問了一句:“抄得如何了?”

歲音臉一垮, 嘀咕道:“我這不剛來嘛。”

兩人一前一後被罰,時間相隔不多。

“也是。”夏時輕咳一聲。

“無為長老。”藏經閣弟子端著紙硯筆墨過來,恭敬地問:“這些放在何處?”

夏時隨手一指,那弟子放下筆紙便離開了。

歲音眼睛頓時一亮:“師尊要幫我抄!?”

這這這這也太好了吧!

夏時看了她一眼,“……”

多大臉啊,還幫你抄。

“趕快抄,今日的抄不完,罰期便要延後一日。”

撩起衣袍坐下,夏時拿起筆桿直接開始默寫。

歲音驚奇,巴巴地湊過去,趴在案桌上看著夏時寫了一條又一條,無一差錯。

“師尊,你都記得?”

“嗯。”

夏時心想,原本是不記得了,可這筆拿到手自己就寫下來了,當初抄的千八百遍仍歷歷在目。

唉,丟人,以前和師姐一起罰抄,現在又和徒弟一起罰抄。

她輕嘆了口氣,將已經寫滿的一頁放在一邊。

一轉眼就被臉大的徒弟拿在手裏。

“謝謝師尊!”歲音喜滋滋地看著沒一個錯字的紙張,心裏開心的要冒泡。

這麽久以來,夏時都對她不冷不熱的,原來還是想對她好呀。

驀地,手中一空。

歲音呆楞了一瞬。

夏時將紙張重新鋪好,“這是我的,自己寫去。”

歲音眨眨眼試圖理解她的話,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師尊,你也被罰了?”

夏時:“……”

非得說出來。

看著師尊臉色不大好看,歲音慢慢退回自己的案桌旁。

氣氛略微有些沈默,歲音猶豫了一下小聲道:“要不……我幫你寫點?”

她的聲音和哼哼唧唧沒什麽區別,再加上閣中四處還有細碎的翻書聲,很難聽清這句話。

歲音見對面沒什麽動作便以為她沒聽見,其實她自己也是客氣客氣,畢竟一個師尊一個徒弟。

拿起筆準備認真抄寫,面前突然投下一片陰影。

擡起頭,就見夏時拿著一沓空白紙張,唇邊還難得帶著些笑道:“徒兒有心了。”

歲音:“……”

多嘴!

減輕了負擔,夏時心情甚好,又晃悠到一樓去拿了些有意思的話本翻看,隔一會兒還要去敲打敲打歲音,生怕她偷懶。

這麽看來收個徒弟也不賴。

“師尊。”

夏時撚著書角又翻一頁,“嗯,何事?”

半晌沒個回響,夏時輕輕掀起眼皮。

“哐當——”話本掉在地上。

“呦,過得不錯啊?”葉蕭呵呵冷笑,身後還跟著沈淮聞。

夏時起身時腳尖一動,將話本踢遠了一些,面上有些勉強的笑意:“二位師姐來看我?”

“看你做什麽?找氣受嗎?”葉蕭沒個好臉色,“路過藏經閣便過來看看,誰知就看到你這麽沒正經的樣子,讓徒弟幫你抄寫,臉皮都不要了?”

夏時低著頭不敢說話。

“好了,少說兩句。”沈淮聞拉了威嚴掌門一把,走到案桌旁把藥碗放下。

“雖然被罰在藏經閣,但每日湯藥不能少,以後我會讓人準時送來,放心,不會涼的。”

夏時咬牙道謝:“多謝師姐。”

沈淮聞輕笑:“不必謝。”

“把藥喝了老實點,你的抄寫我會親自查。”葉蕭暗帶警告道:“你的字跡,我再熟悉不過了,別耍小聰明。”

夏時:“……知道了。”

兩人來了這一會兒就要走,臨走前沈淮聞還叮囑歲音:“看好你師尊,這藥一定要喝。”

歲音乖順點頭。

待兩人走後,歲音拿著剛剛寫好的門規,小心翼翼地問:“師尊,那這些……你還要嗎?”

夏時正喝完藥苦得恨不得齜牙咧嘴表情抽搐,又礙於徒弟在場只得苦苦忍耐,聽到她問,冷聲道:“還要什麽啊,沒聽到掌門的話嘛。”

歲音低頭忍著笑:“好。”

耽誤了這半天功夫,歲音寫的還不能用,夏時不得已拿起筆寫了起來,字跡也跟著潦草亂飛。

相反歲音原先要幫著抄寫已經完成了大半,這會兒倒是有些清閑。

她停了筆,偷偷瞄向對面。

女人低垂眉眼半遮下眼底的煩躁,不時地張著嘴嘀咕什麽,旁邊聽不真切,看樣子不是什麽好話。

眼前虛晃,歲音手腕處的淡青玉珠開始發熱。

她被燙得一驚,這才意識到方才似乎又要神識離體,靠著這玉珠才穩住神識。

擡手撫摸著玉珠,歲音不由心想,硯姨給的東西果然有用。

索性直接趴在桌上,靜靜地看著對面。

看著看著那種心悸的感覺又冒了出來,甚至比以往更強烈,她伸手捂著心口,眼神茫然地看著夏時。

目光下移至案上,那些龍飛鳳舞的字竟一個個飄了起來。

她記得,她應該記得的。

可是…應該記得什麽?

玉珠愈發地燙,神識離體的苗頭已然壓不住,歲音痛苦地低吟一聲,她擡手捶著腦袋,一下又一下。

記得什麽……

一雙冰涼的手攥住她的手腕,耳邊傳來低語:“你做什麽打自己?”

歲音仿佛抓住溺水浮木,翻轉了手緊緊抓住那抹冰涼,擡起頭紅著一雙眼看她:“你告訴我,我該記起什麽?”

手被死死抓住,夏時抽身不得,只得半彎下腰看著她。

她不知道她該記起什麽,也不知道能說些什麽。

可誰知突然發了癲的人看了她後突然起身朝她撲了過來。

兩人摔倒在地,紅白衣衫混在一起。

夏時被砸得結結實實,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腰也被歲音的雙手死死箍著,她忍了忍推搡兩下。

……沒推動。

“你給我起來!”

手勁多大心裏沒點數啊,腰都要斷了。

藏經閣裏也不能妄動靈力,被發現了又是一番處罰。

夏時無望地仰看著閣頂,耳邊是斷斷續續不清不楚的話。

“我不死,別忘了我……”

“等我……”

“等我……”

“你等我……”

到最後只剩“等我”兩個字,尾音還帶著些哭腔,像極了生死離別時有情人之間說的話。

難不成還真有個負心人負了她?

可她才多大啊,就已經經歷過大風大浪了?

她活了這麽多年也沒見過半點風浪呢。

夏時起不來就躺在地上東想西想。

直到感覺腰上的力道松些了,夏時才一把將人掀到一邊。

“咚”地一聲響,是什麽硬物和地板相撞的聲音。

站起身整理一下淩亂的衣衫,夏時拿腳尖輕踢了一下意識不清的某人。

“你想幹什麽啊,大逆不道!剛入門就想欺師滅祖啊?”

“嘶~”

夏時扶著腰側倒吸一口涼氣,兩邊側腰的位置一碰便疼。

該死的,她都要懷疑歲音是不是故意的了。

看到地上那人還皺著眉胡言亂語,夏時又湊了過去,這次沒敢靠太近。

她伸手拍了拍她的臉,白皙的側臉不一會兒現出紅痕。

“還真是嬌嫩。”夏時嘀咕了一句,順手又捏了一下臉頰。

好歹也是親徒弟,總不能不管。

夏時轉身拿了杯涼茶,手指點了點,然後彈到歲音面上。

如此反覆,倒是激起了夏時的玩心,杯中水被彈出大半,歲音的臉也像水洗了一樣,人才悠悠轉醒。

彈水的手停住,夏時輕哼:“醒了?”

歲音眨了眨眼睛,眼睫上掛著的水珠讓她有些不適。

“師尊……”

“別叫我師尊,我不是你師尊。”夏時扶著腰走回案桌前。

這天底下哪有這麽窩囊的師尊。

歲音從地上爬起來,看著她的動作,問:“師尊,你的腰怎麽了?”

“被鬼掐了。”

“……哦。”

“那我為什麽躺地上?”

“鬼壓床。”

“……哦。”

雖然不知道夏時為什麽這麽生氣,歲音還是慢慢湊了上去,替她將茶續上。

她瞄了一眼師尊揉腰的手,“我……給你揉揉?”

“一邊去。”夏時現在看她就心煩。

“我學過的,不會弄疼你。”歲音試圖伸手。

夏時看她,“給之前的情人揉過?”

歲音:“?”

她幹笑了兩聲:“師尊在說什麽?”

她哪來什麽情人。

夏時沒再說話,又勤勤懇懇拿起筆準備抄寫。

她可不想一直待在這藏經閣。

氣氛沈默著,耳邊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歲音看了一會兒,發現她的姿勢十分挺直,甚至可以說是僵硬。

腰傷這麽嚴重?

猶豫了一下,才道:“其實……我會模仿字跡。”

“……”

一滴墨落下,將下方的字染了一團黑。

夏時擡頭瞪她:“不早說。”

把筆一扔,起身讓位:“你來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